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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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經此一戰,兩人都摸清楚彼此的手段與底線了,輕易不再交火。

夜裏,杜夜宸換了一身肩頭筆挺的深灰色呢子西裝,襯衫扣子擰得一絲不茍,領子也雪白平整,好似白鴿展翅。他居家時一般穿中式長衫居多,唯有外出時,才會換上像模像樣的西裝革履,顯得自個兒時髦,思想新式。

當然,這些結論都是尹顏臆想來的,她對杜夜宸很有意見,因此看他哪裏都不滿,帶有偏見。

這夜,她本想在家中犯懶。本來她就只要收酬金便是,調查事件的差事,就由杜夜宸一人獨攬了。

豈料杜夜宸整理好了衣著後,便來敲她的房門,還假模假式點眼:“杜某辦了這麽多年差事,時常有主顧會在調查期間以錢財作為小費慰問杜某辛勞。這些錢,你見不著,那杜某便私吞了。”

尹顏原本困倦的腦子,聽得這話就清醒了。

她那雙漂亮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腹誹:“杜夜宸這是什麽意思?指的是,若鄭太太見他查案順當,還會私下裏再包個利市紅包,給他小費?這錢……我若是見不著,就不按照比例分成了嗎?”

尹顏咬了咬紅唇,還是拉開了房門,同杜夜宸道:“我想了想,既然我身為杜先生的助理,那確實要有些職業操守的。白拿錢不幹活這等禽獸之事,我沒經驗,也做不出來。杜先生要出門,我實在是放心不下,還是跟著一道兒去吧。”

見她貪得無厭,一聽有錢就跟來,杜夜宸心裏冷笑連連。不過至少騙得她出門,他的目的也達成了。否則就杜夜宸一人上躥下跳地忙碌,某個女郎穩坐釣魚臺拿錢,他真覺心裏憋悶,好似冤大頭一般,白白給人做苦力。

尹顏覆而又閉上房門,著裝打扮去了。

尹顏本就是不喜塗抹胭脂水粉的女郎,此時的一張清水臉子也只是擦了一層雪花膏,塗了一指腹口紅,便明艷到不可方物了。

她翻動衣櫃,挑出一件白珍珠扣子裘皮大衣披上,再戴了一頂時尚蕾絲禮帽就出門了。

再次打開門,黑衣紅唇的女郎便展現在杜夜宸面前。

許是尹顏平日裏打扮隨性,有點清秀佳人的感覺,讓人生不出距離感,還算稀松平常。

如今她盛裝出席,這一套華服下來,眼是勾魂目,嘴是烈火唇,十分搶眼,甚至給人一種驚艷之感。

杜夜宸不過驚鴻一瞥,便挪開了目光。他好似全不在意尹顏的樣貌,語氣也淡淡然:“走吧。”

尹顏是知曉自個兒的臉蛋與身材算是殺人利器,她這一身裘皮大衣可是必殺技,看過的男子無不拜倒在她石榴裙下,怎的杜夜宸就這般冷淡,好似對她的美貌無動於衷?

尹顏不怕被人惦記,就怕人忽視她,不認可她的魅力。

於是,她小步追上杜夜宸,問:“杜先生,你就沒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杜夜宸出了洋樓門,正要坐上轎車,聽得她這話,男人踅身,困惑地問:“嗯?我能說什麽?”

“就是……我好不好看呀!”尹顏惱怒地說出這話,豈料她分了神,一腳踏空,就這般,窈窕佳人朝前跌去,似乎要在外人面前摔個狗吃屎!

尹顏的身形搖搖晃晃,沮喪地想:這一回,她肯定要出糗了,杜夜宸才不會好心扶她呢。

誰知曉,偏偏這一回,一貫冷心冷情的杜夜宸轉了性子,竟也懂憐香惜玉,伸手接應了。

尹顏倒在杜夜宸溫熱的懷抱之中,一股子男子身上清冽的雪松味侵襲她的周身,將她團團圍住,困於其中。

尹顏的臉,瞬間泛紅。

她在他懷裏,同他柔情蜜意,四目相對,忍不住開口:“杜先生今日怎麽這般好心,還出手相救?”

是她魅力太大吧!饒是眼高於頂的杜夜宸,也被她蠱惑了。

誰知,杜夜宸攙她站穩後,冷淡拋出一句:“不過是知曉你愛哭。萬一跌跤了,在外撒潑,有傷我顏面,故而伸手救你一回罷了。”

“……”t聞言,尹顏滿腹少女心事枯萎得一幹二凈。

她強顏歡笑,咬牙:“那還真是多謝杜先生了呢!”

“不客氣!”杜夜宸說完這句,先一步上了黑色汽車。

鄭太太住的是一座獨棟二層小洋樓,她雙親在早年的匪亂中身亡,留她孤身一人存活於世間。後來鄭太太被遠方親戚接走,寄人籬下,直到成年。她早早出來單打獨鬥做生意,還碰上了好的經商時機,世道對女子厚道,那時積攢下不少家私。

原本的女強人,在遇到鄭先生後,收斂鋒芒,一心為君洗手作羹湯。

據鄭太太說,他們是婚後決定在南城定居,特地盤下這一棟小樓,打算過著男主外女主內的簡單生活。

誰知曉,天有不測風雲,忽然出了這樣一場變故,摧折鄭太太的心神,教她日日以淚洗面。

今兒登門拜訪,杜夜宸還隨身攜帶了禮物。

一見鄭太太,杜夜宸便同她寒暄:“夜裏還登門拜訪,實屬叨擾,還望太太莫要見怪。”

鄭太太忙擺擺手:“怎會呢?是我麻煩杜先生和尹小姐了,為求證我先生鬼魂一事,還勞煩兩位在我家落腳過夜。”

尹顏是頭一回聽得這番話,此時滿臉茫然,憨傻地問杜夜宸:“怎麽還要住宿呢?”

也不知杜夜宸是存心擺她一道兒,還是真忘記了這事兒。此時肅著一張松風水月的漂亮臉蛋,同她一本正經解釋:“哦,先前忘記同你說了。鄭太太近日裏時常瞧見家中留有丈夫的蹤跡,因此尋我等來客房歇息一晚,好一同驗證她所言非虛。當然,你若是不願,也可回去的。”

尹顏急了:“可我也沒帶換洗的衣裳呀……”

杜夜宸淡然:“女人家就是麻煩,若你這麽多事,還是回去吧!”

尹顏再傻也知道,杜夜宸這是存心作弄她呢!明明之前還說,要是他辦差事牢靠,可能還會私下裏拿小紅包的,如今誆騙她來過夜,又說些刻薄話趕她離去……這不是明擺著想私吞錢財麽?

由此,尹顏抻著脖子,硬是要留:“不,我也留下吧!杜先生這般嬌嫩的人物,沒個人在旁看顧,打下手,怕是不能夠呢。且委屈我一回,在一旁伺候你。”

這是諷刺杜夜宸嬌滴滴好似娘們兒,比她還不如。

杜夜宸掰回一成,只笑不語。

鄭太太在一旁看戲,她是明眼人,覺察出這兩人關系匪淺了。

不過鄭太太滿腦子男歡女愛,此時想岔了路子,只當尹顏是怕杜夜宸在外留宿,拈花惹草,因此拈酸吃醋非要留下。

她無奈極了,此時也給了尹顏一個臺階下:“若是只有杜先生來,我確實不知該如何安置您。現下尹小姐也來家中做客,自然是再好不過了。我丈夫總是出現在我房中,為了證實他的魂魄確實游離在這棟樓裏,委屈尹小姐和我同房共眠吧?也好第一時間瞧見端倪,屆時也算是個人證,證實我所言非虛。”

鄭太太這話說得不疾不徐,險些要將杜夜宸笑死了。

她不知道尹顏怕鬼,還當自個兒邀請女郎一塊兒睡,是最好的安排。

尹顏在外人面前也不會不知禮數掃人顏面,此時依舊是強笑道:“只怕是會叨擾到鄭太太……”

鄭太太親昵地拍了拍尹顏的手:“怎會呢?我一個人住這屋子,心裏既孤單又苦悶,有尹小姐作陪,我不知如何歡喜呢!”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尹顏也只好尷尬一笑,應下了。

杜夜宸這人居心叵測,坑了尹顏一把還不夠,還要故意補刀:“我這助理,平素容易做噩夢,每每起夜都見她屋裏亮著燈光。現下鄭太太和她同屋就寢,應當能減少她不少夢魘,是該讓她謝謝你的。”

“竟是這樣嗎?”鄭太太訝然,忙拉著尹顏聊起了安神湯的藥材配料,儼然將她當作親妹子一般看顧。

尹顏一面應付鄭太太,一面探出高跟鞋踩到杜夜宸鋥光瓦亮的皮鞋上,狠狠碾了碾。

杜夜宸對尹顏一團孩子氣的報覆之舉心領神會,默默收起了皮鞋,不再做聲。

這一夜,尹顏真同鄭太太一個房間入睡。

她換上了鄭太太送來的真絲睡袍,臨睡前,還特地下樓熱了一杯牛奶。

據說熱牛乳加糖,暖胃催眠,好入睡。她信以為真,有條件的時刻,都會飲上一碗。

尹顏換上了鄭太太的睡裙,又學了她的習慣,睡前喝牛奶,不知那鄭先生的鬼魂會不會認錯人,故意來騷擾她?

他敢嚇,她就敢暈倒!

尹顏胡思亂想了一陣,牛奶小鍋子都沸騰開了。

她忙熄滅火,就在這時,她的身後忽然傳來男子清冷的嗓音,嚇了她一跳。

那人喊她名字——“尹顏?”

尹顏忙回頭,她倉皇失措的模樣,正撞入一雙似笑非笑的眉眼。她連連拍打胸口,宜喜宜嗔地罵:“嚇死我了!走路鬼氣森森,都不做聲的!你是有毛病嗎?!”

原來是杜夜宸啊。

尹顏看他不順眼,用手肘撞他,逼他起開。

杜夜宸扣住女子手腕,制止了她的潑婦行徑:“你生氣了?”

“要你管?!”尹顏斜他一眼,“我要上樓睡覺了。”

“等一下。”杜夜宸喊住她。

尹顏端著牛奶杯,斜眼看他:“有事?”

尹顏站在樓梯,居高臨下睥著杜夜宸,看他還能整出什麽幺蛾子。

片刻後,杜夜宸遞給她一個折成三角的黃符紙,慢條斯理地道:“我特地向德高望重的驅邪師父求來的鎮宅符,說是能擋一切魑魅魍魎。你不是信這個嗎?好好留著,自有神佛庇佑你平安無事。”

尹顏呆若木雞,怎麽都沒想到,杜夜宸照顧人無微不至至此地步。

是她錯怪他了,其實他是個善解人意的好人?

尹顏拿著那一枚黃符,目送杜夜宸回客房。

他的身影剎那間高大了起來,如松如柏。那西裝極其襯他,將他的蜂腰窄背盡數勾勒,突顯出無盡男性魅力。

尹顏頭一次,瞧他這般順眼。

她將黃符紙緊緊攥在掌心之中,好似三角紙上還殘留杜夜宸微乎其微的體溫。

回房後,趁鄭太太敷臉拍護膚水的時刻,尹顏滿懷少女心事,翻看那一枚黃符紙。

也不知杜夜宸何時去的廟頭,幫她求的平安。

她感激涕零,小心翼翼拆開黃符紙,想從中窺探到更多獨屬男子的柔情蜜意,聊以慰藉。

豈料,待尹顏一打開符紙,就見上面赫然寫著四個字——“神佑世人。”

尹顏:“……”

這人真他娘的有毛病嗎?洋人的基督教哪裏管東方鬼神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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