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苦的家屬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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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苦的家屬院
就像是被烏雲籠罩著一般, 家屬院的氣氛很是陰沈。
老江家就不用說了，自打張蘭花和江小悠一離開，家裏的幾個男人就都是憂心忡忡的。走了兩天多了, 這也沒來個電話、電報的，張蘭花兩人有沒有安全到廣州他們都不知道，能不擔心嗎！
江家對面的老李家，以及老李家後面的老曹家，家裏的男人們也是沒精打采的，只是, 和純粹是擔心的老江家不同, 老李家老曹家的男人們的心路歷程就比較覆雜了。
張蘭花不是把頭花的生意留給陳桂香和馮大娘了嘛, 隨著她的離開, 陳桂香和馮大娘的生意也風風火火的拉開序幕。
馮大娘因為老伴兒年輕時候賭博欠錢的經歷，對錢有種異常的執著，這也是她這些年摳摳省省整天占別人家便宜的原因。雖說因為占便宜這個毛病馮大娘挺招人煩的, 但她這個性格真的一點優點都沒有嗎？那也不是。她的優點就是, 只要給她錢, 她什麽都能幹, 不怕苦不怕累不怕丟臉。
就說擺攤吧，不管是陳桂香還是馮大娘, 都是沒有過經驗, 兩眼一抹黑的, 但馮大娘的反應就是要比陳桂香快得多，她舍得下臉張得開口，學著身邊的小攤販就開始吆喝。等有顧客來到攤兒前呢, 不管人家有沒有透露出想買頭花的欲望，她好聽的話都跟不要錢一樣哐哐往外倒, 把那大姑娘小媳婦兒都誇的不掏錢不好意思了呢！
在皮膚黝黑的姑娘面前誇她氣色好，在身材臃腫的小媳婦兒面前誇她有福氣，在打扮樸素的大娘面前誇她會持家，在……
陳桂香看的一楞一楞的。她跟馮巧玉在一個院裏住了二十多年了，第一次知道馮巧玉口才這麽好，誇人的小詞兒一套接一套的。
馮大娘很是淡定啦，她反倒還覺得是陳桂香少見多怪哩，她為啥能好話成筐成筐的往外送，那還不是因為要從人家手裏賺錢嘛！要是院裏那群人也能給她錢，她早就在院裏展現自己的好口才了！
有錢都能讓鬼推磨了，讓她馮巧玉說兩句好話，不是很正常的嘛！
馮大娘和陳桂香生意做的熱火朝天，她們家裏的男人可就有點淒淒慘慘了。
不是所有男人都像江雲昌和江建國一樣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恰巧，曹家和李家的男人都在不會廚藝的列表裏。往常有馮大娘和陳桂香操持家裏，李老頭和曹老頭會不會廚藝的無所謂，他們下了班等著吃就行，可現在馮大娘和陳桂香出去擺攤了，沒人給他們做飯了，他們可不就完蛋了！
陳桂香家還稍微好一點兒，畢竟李老大李老二結了婚，李家的兒媳婦還能幫著做點飯，就這樣，李家雖然吃飯的時間晚了點，夥食水平下降了點，但起碼李家幾個男人還能按時按點的吃上飯。
但後院的老曹家就沒有這麽幸福了，馮大娘丟下家裏兩個男人出去擺攤的第一天，饑腸轆轆的曹老頭和曹國祥雄心壯志的自己動手，又是和面又是打雞蛋，折騰了兩個來小時。
做出了一鍋白面雞蛋糊糊。
父子倆含淚吃了，但依舊不死心。
等到第二天，這父子倆吸取了昨天的教訓，覺得搟面條這種高難度的不適合他們，果斷的改成做疙瘩湯，又是一頓忙活。
又做出了一鍋白面糊糊。
連續吃了兩天白面糊糊，把家裏的白面禍禍下去了一大半，這父子倆差不多知道他們不是能下廚的那塊料了，也不再瞎折騰了，第三天，這爺倆幹脆直接做了鍋白面糊糊湊合吃了。
雖說用的都是好材料，精細白面、香噴噴的豬油、鄉下收來的土雞蛋，但沒滋沒味的白面糊糊，連續吃了三天，這父子倆實在是頂不住了啊！
曹國祥跟曹老頭一邊吸溜面糊糊，一邊嘆氣，他們倒是想讓馮大娘別擺攤了回來給他們做飯，但一想到馮大娘擺一天攤的收入就頂得上他們家兩個月的收入，這爺倆也只能打消腦海裏的念頭。
接著就是老朱家，老朱家的氣氛其實是整個院裏最不好的一家，朱婆子一邊做晚飯一邊就摔摔打打起來。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自打盧秀芳嫁進朱家，輕松自在了好一段時間的朱婆子被迫回歸家庭，開始忙活家務事心裏就很是憋悶。
本來她就因為老朱頭受傷療養的三個月裏不能上班掙工資而生氣，留在家裏照顧老朱頭更是讓她的怒火燒的更加旺盛了。
可是生氣也沒辦法！
要是朱小剛一個人受傷，朱婆子還能說出讓自己去代班的話，但現在老朱頭也受傷了，她可就不能再說自己去代班的話了。
她總不能讓盧秀芳這個剛嫁進門的小媳婦兒伺候臥床的公公吧？這讓別人知道了，人家還不得說閑話啊！
沒辦法，就只能讓盧秀芳去替班，她留在家裏照顧兩個行動不便的傷員。
習慣吃了飯撂下碗就出門玩去的朱婆子覺得，光是做飯忙活家務就已經夠累的了，還要伺候老朱頭和朱小剛兩個行動不便的人吃飯、上廁所、甚至要給他們端屎端尿，朱婆子整個人都不痛快了。
她不痛快就要找個發洩的地方，下班回來的盧秀芳就是這個發洩的對象。
“你幹什麽去了？怎麽才回來？下了班不知道早早的回家，你別是把家裏上了腿的男人忘到天邊兒，在外頭勾搭別的男人去了吧？”朱婆子滿懷怨氣的開口，一開口就是滿懷惡意的揣測。
盧秀芳被這話嚇了一跳，她臉色一下就白了：“媽，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朱婆子：“你不是勾搭男人去，你是去幹什麽了？別人家媳婦兒都是一樣上班的，怎麽人家就知道下了班早早的回家，知道幫婆婆做飯收拾家裏，怎麽你就不知道？下了班就知道往屋裏鉆。我告訴你，小剛腿還傷著呢，你就算再想男人，再心裏癢癢的慌，你也不能纏著小剛做那事兒，要是小剛腿因為你落下什麽後遺癥，你就等著吧！”
盧秀芳開始還以為朱婆子是發現了什麽，但沈默著聽了一會，她倒是反應過來了，朱婆子壓根兒就不知道那些事兒，她就是隨便找個理由來罵自己。
盧秀芳臉色瞬間好了許多，朱婆子沒發現那事就好，但她還是很生氣的。
瞧瞧朱婆子說的那話，又是說她勾搭男人，又是說她想男人的，這還是在院子裏呢，這麽多鄰居都聽見了，她不要面子了嗎！
但凡她要是心裏脆弱一點的，光是這話，都能羞的她不活了！
盧秀芳又氣又惱：“媽，我沒有！我沒有……那什麽！我上了一天班也很累，進屋休息休息怎麽了啊！”
朱婆子本就是帶著火想要發洩一通，盧秀芳這一頂嘴更是點燃了她的怒火，她怒不可遏：“你個小賤人翅膀硬了是吧？還你上班累，你上班能有多累？你以為我沒幹過售票員的活嗎，就是坐著給別人賣賣票，能有多累？哪像我在家，又是洗衣服又是做飯，我一天到晚的就沒休息過，我都沒喊累呢，你有什麽資格喊累！你要是再喊累，那你就甭上班了，換我去上班，你留在家裏幹活，反正這工作最開始也是我的！”
一說到這個，盧秀芳當即就歇了火。
工作再累，肯定也比在家裏輕松啊，在家裏她肯定少不了要被死老婆子死老頭子使喚，說不定死老婆子還會像之前一樣把她當成生產隊的驢一樣，早晚不停歇的幹活。
看盧秀芳不說話了，朱婆子得意的笑了：“看吧看吧，你還是不願意留在家裏吧，還是工作輕松吧！我就知道你個小賤人就是為了偷懶瞎說的，也是我們朱家倒了八百輩子的黴，才把你這個小賤人娶進門，沒進門之前就算計著我們，搞什麽假懷孕，嫁進門來又為了偷懶……”
“媽！我錯了，我說錯話了行吧！你有什麽活，跟我說，我去幹！”盧秀芳最不願意聽朱婆子翻她假懷孕的舊賬。
明明假懷孕這個主意不是她出的，可不管是朱婆子還是老朱頭，這兩個老不死的都怪她，還整天拿這事念叨，她真的煩死了！
朱婆子才不管她煩不煩，嘰裏咕嚕狠狠的罵了她一通。
罵夠了，朱婆子一甩手：“不行，我被你氣的頭疼，幹不了活了，這些你弄吧，我得進屋躺回去。”
看著一片狼藉的廚房，盧秀芳狠狠的掐著自己手心，才讓自己忍著沒沖上去打朱婆子一頓。
死老婆子真會睜眼說瞎話，還被她氣的頭疼？
呵！她看死老婆子就是不想幹活！
盧秀芳越想越氣，雖說她上班是比在家裏輕省一點，但也只是比在家輕省一點點，這一點點還是因為脫離了死老婆子的銼磨才輕松的。
上一天班下來，她還是很累的！
還說別人家呢，別人家的兒媳婦下了班都有現成的飯菜能直接吃，憑什麽她下班回來就得自己做啊！
就憑這份工作原來是朱婆子現在是朱小剛的嗎？
那這份工作要是她的呢？那他們不就不能再像現在這樣，一句話要走工作了？
盧秀芳不由得想起白天餘愛國找過來時，對她說的話：“你公公婆婆年紀大了，本來就應該把工作讓給你們的。”
哪怕盧秀芳清楚餘愛國不懷好意，知道他讓自己去要工作，也只是為了以後從自己手裏扣錢，但她的心還是激動的狂跳起來。
盧秀芳努力抑制住心裏的激動，默默的收拾起廚房來，等一會的，她一定要跟朱小剛商量一下工作的事。
接水的包惠看見盧秀芳被罵了一通，卻只能乖乖聽話幹活的樣子，不由得在心裏感慨，還是她婆婆好啊！
雖然她婆婆事兒多、死清高、看不起人、愛教訓人，但她婆婆起碼不會當著院裏人的面說這麽難聽的話，更不會像朱婆子這樣當甩手掌櫃的。
包惠懷著慶幸的心情接了水回了後院，一看到劉艷紅，就說：“媽，你真好，有你當我婆婆，我真幸運！”
劉艷紅揉了揉太陽穴：“你說這話是啥意思？”
“沒有啊，媽，我就是覺得您人好，我上輩子一定是做了很多的好事兒，才能遇上您這麽善良的好婆婆！”
包惠沒什麽意思，她純粹有感而發，當然，她其實也有那麽一丁點兒想拍婆婆馬屁的意思，被婆婆罵多了，她也想討婆婆喜歡的！
只是她這個話在劉艷紅聽來，就格外的不對勁兒。
劉艷紅是很了解包惠這個人的，包惠沒什麽心眼，向來是有什麽就說什麽的。
但這樣一個有話直說的人，突然的誇上自己了，劉艷紅怎麽看怎麽覺得這裏面有點貓膩。
她懷疑的目光投向包惠，問：“你又幹了什麽得罪人的事了？”
包惠委屈：“媽，我沒有啊！我什麽也沒幹啊，我就純粹是感慨一句還不行嗎！真是的，我白誇您是好婆婆了！”
看她臉上的委屈不似作假，劉艷紅默默收回了懷疑的目光，她皺了皺眉毛說：“行了，別作怪了，我不就是說你一句嘛，你還委屈上了，你有什麽好委屈的呀？你看咱們院那麽多給人當婆婆的，有幾個能做到我這樣的？朱婆子剛下罵盧秀芳你沒聽見啊？看她罵人罵得多兇啊。可是就這樣，人家盧秀芳也沒說委屈什麽的，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的！”
包惠扁扁嘴，還是委屈：“我就是看見朱婆子太壞了，才感慨一下您好嘛！”
劉艷紅：“……你把我跟朱婆子放一塊對比？”
她猛地一噎，把她跟朱婆子那個潑婦放在一塊兒對比已經夠讓她不滿的，更別提包惠這話透露出的意思，明顯是在說之前沒感覺到自己對她的好。
呵，感情她用心良苦無微不至的深深關懷，包惠一點都沒感受到是吧？
劉艷紅心裏多少是有些不舒坦的，但她也知道，跟包惠這個沒心沒肺的生氣不值當，她擺擺手：“得了得了，你做飯去吧，我不跟你廢話了。”
“行。”包惠：“那媽我去做飯了。”
包惠轉身往廚房走了兩步，突然扭頭回來，問：“那什麽，媽，我能用兩個雞蛋嗎？我想用雞蛋炒點韭菜給我當家的補補，他……”
“拿拿！你自己拿吧！”
韭菜炒雞蛋，一聽到韭菜，劉艷紅就明白包惠的意思了，她腦瓜仁兒疼，包惠這個沒腦子的，說要給自家男人補補這種話，不知道小點聲兒嗎，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家老大要進補嗎！
不過她的心裏頭多少也有點打鼓，包惠都說要讓老大補補了，那老大是多虛啊？
想到這，劉艷紅臉色突然一白。當媽的知道自家孩子什麽樣，她當然知道她家老大沒有表面上看著的那麽老實，尤其是在女人這上面，她家老大初中的時候就開始跟女同學搞對象了，她之前聽說過男孩子太早幹那事兒，長大了身體就容易早洩，還有可能不行，該不會她家老大就是……
不行！她還沒抱孫子呢！
劉艷紅趕緊追到廚房：“包惠，你多打兩個雞蛋，多放點韭菜炒炒，炒一大盤子來！”
今天就先用韭菜炒雞蛋補補，等明天她早點起來，去市場尋摸點別的再說！
包惠愉快的應了，她婆婆都發話了，她果斷的又去掏了兩個雞蛋出來，四個雞蛋打到碗裏，再稍微加一點水進去，肯定能炒一大盤子的。足夠她男人補的了！
她男人補夠了，她也聽神婆的話每天好好的念主席語錄了，這樣下去，她肯定很快就能懷孕的！
包惠一邊忙活著，一邊在心裏默念：“孩子呀孩子，你快點來吧，媽媽不像前院那個老朱家的那麽重男輕女，不管你是男孩還是女孩，媽媽都不挑，你快點來吧！”
得虧朱婆子不知道包惠心裏的念叨，不然她又得因為這話掰扯一頓，怎麽好生生的還拉踩他們家呢！
包惠心裏念念叨叨，手上卻沒被耽誤了一點兒，很快的劉家的廚房裏就響起了鍋鏟碰撞的聲音，空氣裏也被食物的味道充斥著。
這個點兒，院裏的各家煙筒都開始往外冒煙氣兒，都忙活著晚飯呢，甭管吃的好不好，反正是都做上了。
曹家的白面糊糊、江家的剩飯、劉家的韭菜炒雞蛋……很快的各家的飯菜都端上桌，大家夥兒都做上飯桌開始吃飯了。
當然，這裏面有一家例外的，那就是老朱家。
有兩個行動不便傷員的老朱家沒有招呼一家到飯桌上吃飯，而是由朱婆子和盧秀芳各自把飯端到屋裏面吃的。
朱家今個兒的晚飯做的不賴，一道炒肉片外加一碗骨頭湯，配著大米飯，朱小剛吃的噴香。
他把自己碗裏的飯打掃幹凈，一擡頭，看見盧秀芳碗裏的飯都還沒動呢，不由得有點兒驚訝。雖說炒肉片是朱婆子特意給兩個傷員補充營養的，盧秀芳沒資格吃，但盧秀芳碗裏的大白菜也不賴啊，都是跟骨頭湯一塊煮的，都帶著肉味的，盧秀芳不可能不喜歡吃啊？
朱小剛：“小芳你怎麽了？怎麽不吃飯啊？你要是不吃的話，要不給我吃了吧？”
雖然他感覺自己已經吃飽了，但肚子也不是一點都不能再裝的。
盧秀芳差一點被他這話氣哭，她繃了半天勁兒，就為了讓朱小剛發現她不高興了，誰知道朱小剛壓根兒沒發現！
她恨不得把盛飯的大碗扣到朱小剛臉上。
吃，就知道吃，這個廢物！
盧秀芳吸氣吐氣，好半天平覆好了自己的心情，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說：“小剛你吃吧，我，我不吃了，我沒資格吃……”
朱小剛就算再遲鈍，這個時候也意識到盧秀芳不高興了。
“小芳，小芳你怎麽了？”朱小剛屁股蹭蹭蹭，蹭了半天終於湊到盧秀芳身邊，他捧起盧秀芳的手問：“小芳你怎麽了，怎麽還哭了呢？還有，是誰說你沒資格吃飯的？是媽嗎？是媽又說你了嗎？嗐！你別把媽說的話放在心裏，媽就是嘴巴毒，但其實她心不壞的，她說不讓你吃飯，但你就算吃了，她也不會把你怎麽樣的，你就放心大膽的吃吧，沒事。有你男人在呢，沒事的！”
就算再討厭朱婆子，討厭朱小剛，盧秀芳也只能強忍著惡心繼續表演下去。她哭著搖頭：“不是不是，小剛你誤會媽了，不是媽不讓我吃飯，真的不是，媽對我很好的。”
聽到這話，朱小剛反而是瞪大了眼睛，他反問：“媽對你很好？”
看看，朱小剛也不是什麽都不知道的人，他其實就很清楚朱婆子對盧秀芳不好來著。
盧秀芳點頭：“對，媽對我很好的，是我不好，是我不孝順。小剛，我才發現我原來是這麽壞的一個女人，我竟然這麽不孝順，我甚至覺得我配不上你的喜歡，所以我要用不吃飯來懲罰自己，懲罰我這個壞女人。”
朱小剛被這話整懵了：“你在說什麽啊？什麽不孝順？”就算真的要懲罰自己，也不應該用不吃飯來懲罰啊，把自己餓死餓壞事小，讓他因為這事而沒了媳婦兒事大啊！
盧秀芳可是他們家用五百塊錢彩禮錢娶回來的媳婦兒，可不能因為這麽點小事就沒了！
朱小剛問了一遍沒得到答案，他就又問了一遍：“媳婦兒，你什麽意思啊？什麽不孝順啊？我沒覺得你不孝順啊？你是聽誰說你不孝順了嗎？是媽嗎？不對，肯定不是媽，那就是院裏其他鄰居？嗐！院裏那群碎嘴子說的話一點可信度都沒有，你管他們說什麽呢，甭搭理他們就得了！”
盧秀芳還是搖頭：“不是，不是聽別人說的！”
“那你是聽誰說的啊？”朱小剛氣急。
這個時候，盧秀芳終於擡起了頭，在她擡頭那一瞬間，一滴眼淚恰到好處的劃過她的臉頰，她說：“沒有誰和我說，是我自己想的，我是這麽覺得的。”
朱小剛簡直一頭霧水，既然沒人說盧秀芳，那為什麽盧秀芳會覺得自己不孝順啊？
朱小剛耐心快要用盡了，他皺著眉語氣不太好的說：“你到底什麽意思啊！”
盧秀芳：“我下班的時候，媽說她在家幹了一天活太累了……”
朱小剛“嗤餓一聲，他就說嘛，肯定是因為他媽又搗亂了，他平淡的說：“嗐，媽就是那麽一說，你甭放在心上。哦，對，你要是下班早，媽有什麽活你也幫幫忙不就得了，你幹的那個活兒確實不咋累，能幫媽就幫幫，媽也不容易。”
早知道他會這麽說，盧秀芳默默在心裏翻了個白眼，說：“我知道，我知道媽不容易，我覺得媽說的沒錯，她這麽一天到晚的忙活，真的很累！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孝順，讓媽這麽累我真的太不孝順了！小剛，我心裏好難受，你說如果我們要是厲害一點，能多賺點錢，給媽請個保姆，她也不會這麽累。都怪我們太無能了！不僅不能給媽請保姆讓她輕松一點，甚至，我們倆現在還要靠爸養活。我們真的太不孝順了！”
朱小剛目瞪口呆的聽完了這一番話，他瞪著眼睛想說不至於，但觸及盧秀芳認真愧疚的表情，他又猶豫了。
盧秀芳說的好像沒問題啊，他確實還在靠他爸養著，好像是有點不孝順啊......
不孝順個頭！
朱小剛突然反應過來，他有什麽不孝順的呀，他爸他媽又沒老的不能動彈了，幹點活又怎麽了，不就家裏那點事嘛，哪裏犯得上請保姆啊，又不是舊社會的地主地主婆！
再說他被他爸養著這件事，那不是因為他爸掙得多嘛，而且他也不是一點錢不掙，他每個月將近二十塊錢的工資，足夠他自己吃喝了呀！他還要咋樣啊！
朱小剛好不容易把自己思緒理順，盧秀芳這邊又開口了：“小剛，我覺得咱們倆尤其對不起爸，機務段裏面的活不輕省，爸那麽大年紀了，還要爬上爬下的負責檢修也是挺不容易的。爸這回又摔了尾椎，也不知道他恢覆好了之後會不會留下什麽後遺癥的，要是實在不行，就別讓爸繼續工作了吧？”
“不工作？不工作哪能行！”一聽這話，朱小剛立馬炸了。
他們朱家日子過得還不錯，全靠他爸高工資頂著的，但凡沒有他爸的高工資，那他們家吃什麽喝什麽？光靠他那二十來塊錢的工資，他們一家四口就算是吃糠喝稀，那都不一定夠！
朱小剛只是稍微一想，都覺得不行，絕對不能讓他爸不工作！
只是他不能把話說的那麽直白，他沈著臉，說：“爸不可能不工作的，他也舍不得手裏那份工作。”
盧秀芳當然知道朱小剛心裏是怎麽想的，她也樂於配合朱小剛的表演，她說：“我知道，小剛我知道你是為爸考慮，但是你不能光考慮到爸的心情，你也得考慮考慮別的，比如爸的身體，還比如爸的年齡，還有就是我們。”
她說：“你也得替我們這個小家考慮考慮啊。你想，爸今年已經四十九了，馬上明年就五十歲了，那他離退休也沒幾年了，他要是辦病退，提前把工作讓給你，他能早早的輕松下來，你也可以早一點適應，還可以早一點考級漲工資不是。要是等到幾年後，我生了孩子，孩子一上學，那家裏正是錢緊張的時候，爸再往下一退，那咱們……”
朱小剛之前只想過他爸不幹了家裏經濟水平會往下落好大一截，但還真沒想過這一茬。
也是，不管早退晚退的，他爸最後肯定是要退下來的，工作也遲早會交到他手上的。盧秀芳說的對，他爸要退下來的話，還不如就趁現在退了呢，他還能早一點適應，甚至於早一點攢工齡。
機務段那邊的工資是按照工齡和工級水平來算的，他爸一個月七十多塊錢，就是因為工齡長，外加上工種考級高。
朱小剛對考級是沒什麽自信的，但是攢工齡他行啊！
他現在接班和等他爸五十五歲必須退休的時候接班，光是工齡上就差了六年呢，這要折合成工資，那也差了幾塊錢出去呢！
想到這個，朱小剛神色認真了幾分：“媳婦兒，你說的對，之前是我想簡單了。等一會兒，我就跟爸商量這事兒去。”
盧秀芳看朱小剛答應下來，心裏松了一口氣，不過她多少還是有點不放心：“小剛，雖然咱們讓爸退下來，是為了爸的身體考慮，但是爸要是不答應怎麽辦啊？”
“不會！爸一定會答應的！”朱小剛信心滿滿。
他覺得他爸就算是不為他考慮，為他未來的孩子考慮，那也應該會把工作讓給他的。
“你在屋裏等著吧，我這就去跟爸商量去！”朱小剛成竹在胸，意氣昂揚，仰著頭拄著拐，一蹦一跳的就出去了。
雖然是讓他爸讓工作給他，但他一點都不帶心虛的，現在又不是前幾年還搞上山下鄉呢，他自己也有工作不缺工作，所以他不是找他爸要工作。而是幫他爸拿走工作，是他爸占便宜了呢！
畢竟他爸要是不把工作給他，還要辛辛苦苦工作好幾年呢！
給了他就不一樣了呀，給了他，他爸不就能高高興興的在家裏當老太爺了嘛！
朱小剛心裏想的很好，但他剛把話跟老朱頭一說，老朱頭立刻就怒了，他指著朱小剛的鼻子就罵：“你他娘的什麽意思，你老子我就是受個傷，不是真的癱在床上不能動彈了，你就這麽等不及了嗎，這麽早就盯上我的工作了？你等著吧！你老子我還有的活呢！你也有得等呢！”
朱小剛委屈：“爸，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啊，您誤會我了，我這是為了您好啊，您這次骨折，指不定就會有什麽後遺癥呢，到時候您要是真落下一堆病，那是不是就還是在家裏養著舒坦啊？”
朱小剛不說還好，一說老朱頭更生氣了，他氣急之下，直接撿起手邊的碗朝朱小剛砸去：“去你媽的！你他媽的還咒老子是不是？我告訴你，老子身體好著呢，老子肯定留不下什麽後遺癥！你給我滾！滾！”
朱小剛躲開老朱頭砸過來的武器，這會兒他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他摸摸鼻子，解釋：“爸，我不是那個意思，你誤會我了，我是……”
回應他的，是老朱頭暴躁的吼聲：“滾！老子不想聽你說話！趕緊滾！”
朱小剛見老朱頭聽不進自己的話，只好灰溜溜的鉆出去。
等朱小剛走了，老朱頭才黑著臉感慨：“呵！我看我還得謝謝讓我骨折那個人吧，要是沒有骨折這個事兒，我也不會知道朱小剛還能搞這麽一出！”
朱婆子也沒想到朱小剛會找老朱頭要工作，看老朱頭臉上滿是對朱小剛的失望，她倒是想幫朱小剛說兩句好話的，但她到底是不敢挑戰老朱頭的威嚴。
她只能輕聲勸慰道：“老頭子老頭子，你別生氣，動氣再氣到自己了的。你現在最主要的就是要養好身體。”
老朱頭黑著臉：“養個屁的身體啊，養好了身體之後，再給兔崽子拼命掙死掙活去啊？在那只白眼狼身上，我花了那麽多錢，那麽多錢！就那些錢，我扔進水裏，都能聽個響的！可是給那個白眼狼花了呢，什麽都沒有！他一點好都沒記著，就知道來管我要好處，我這剛生了點病，他就來找我要工作！就這樣沒心沒肝的！真是白養了！”
老朱頭這次傷心傷狠了。
之前他雖然在心裏覺得指望不上朱小剛，打算要提前為自己養老做打算，但他歸根結底還是惦記著朱小剛的，還怕自己這個兒子真養活不了自己，準備在掙不動前，多給朱小剛攢點家底兒。
誰想到，他只是受了個傷，朱小剛就來找他討要工作了。
朱小剛是生怕自己以後恢覆不好，不能繼續給他賺錢啊！那以後呢，要是等以後他真的賺不了錢了呢……
聰明人就容易想多，老朱頭就是個聰明人，短短幾秒鐘，他的思維已經從朱小剛找他要工作，跳到了朱小剛虐待老了沒有賺錢能力的他了。
老朱頭被自己的設想狠狠的嚇了一跳，他不由得開始認真思考，自己的養老問題。
等他退休以後，他到底該怎麽辦呢……
老朱頭陷入沈思的時候，盧秀芳從朱小剛那裏知道老朱頭拒絕讓工作的提議了。其實她早在老朱頭怒吼的時候，就知道這個結果了，只是又聽朱小剛重覆了一遍而已。
她一點也不意外，在她看來老朱頭不願意讓工作，是很正常的。
老朱頭當了這麽多年當家人，不就是靠占有絕對優勢的高工資來拿捏家裏人的嗎，他要是把工作讓了出去，不就不能再當說一不二的當家人了嘛！
只是她沒想到朱小剛這個蠢貨這麽不會說話，竟然直接把老朱頭給惹怒了！
她本來還想著一次不成就兩次，多在老朱頭面前提幾次讓工作這個事兒，他遲早會妥協的。可朱小剛直接把老朱頭惹怒了，那她別說再提讓工作這個事了，就算她和朱小剛什麽都不說，出現在老朱頭面前，沒準兒老朱頭都會生氣！
盧秀芳：“……算了！小剛算了，爸不願意就算了，你也別再在爸面前提這個事兒了，省的爸對你的誤會更深。”
“嗯嗯，對對！”朱小剛心有餘悸的點頭。
不是他膽小，而是他剛才看的真真的，他爸摔碗的時候，真的是瞄準了他的頭砸過來的，要不是他閃得快，那個碗保準會砸到他頭上！
他爸是真的想殺了他！
他最近都不太想出現在他爸面前了，更不要說提什麽讓工作的事了！
讓什麽工作啊，他不知道讓工作是什麽意思！
盧秀芳看到他這樣，心裏偷偷罵了句“慫貨”，臉上笑著說：“那行，小剛你上炕休息吧，我去收拾碗筷了。”
朱小剛：“你去吧，你記得去爸那邊，把他們老兩口用的碗筷也收了哈！”
雖說他最近幾天不敢往他爸他媽面前湊了，但這不是有他媳婦兒在嗎，他媳婦兒盡孝也代表他了，正好也讓他爸看看，他沒有壞心眼，還是很孝順的。
盧秀芳咬牙切齒：“……好！我去！”
媽的，慫貨！
自己不敢去，讓她一個新媳婦兒去，真是個慫貨！
雖然心裏罵罵咧咧的，但盧秀芳還是乖乖用吩咐進了老朱頭兩口子的屋子，這會兒老朱頭的火氣雖然還沒消，但表面上已經恢覆了平靜，他正沈默著垂著頭，似乎在深思著什麽。朱婆子就坐在老朱頭身旁，她小心翼翼的縮在炕沿上，一點聲兒都不敢出。
老朱頭很是認真的想事兒，哪怕盧秀芳進屋來的聲音都沒能讓他擡起頭，朱婆子倒是想出聲兒使喚盧秀芳一下，但餘光註意到身邊沈思的老朱頭，她還是沒敢張口。
打擾到老頭子就不好了。
雖然她並不知老頭子在尋思什麽，但打小剛從出去了之後，老頭子就一直是這樣，他肯定是在尋思關於小剛的事吧。
老頭子到底是想幹嘛，小剛應該是真的沒有別的心思的，可是老頭子就是會往多了想啊，哎呀這可怎麽辦啊……
朱婆子不由得也陷入了沈思。
看著明顯神游天外的老兩口，盧秀芳拿上碗筷默默的離開了，出了屋門，她懊惱的拍了拍額頭，這次她走了一步壞棋啊！
老兩口的態度明顯的發生了變化啊！
不僅沒要到工作，還讓老兩口對朱小剛產生了不滿，她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唉！早知道她不竄騰朱小剛去要工作了！
畢竟，要工作的方法那麽多，誰說就一定得是老朱頭讓出來的呢？
像之前摔跤一樣，老朱頭年紀那麽大了，一不小心摔個跤，受個傷的，不是很正常嗎？
就算是摔破頭，摔了個半身不遂，或者直接把人摔沒了，都不奇怪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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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被烏雲籠罩著一般, 家屬院的氣氛很是陰沈。
老江家就不用說了，自打張蘭花和江小悠一離開，家裏的幾個男人就都是憂心忡忡的。走了兩天多了, 這也沒來個電話、電報的，張蘭花兩人有沒有安全到廣州他們都不知道，能不擔心嗎！
江家對面的老李家，以及老李家後面的老曹家，家裏的男人們也是沒精打采的，只是, 和純粹是擔心的老江家不同, 老李家老曹家的男人們的心路歷程就比較覆雜了。
張蘭花不是把頭花的生意留給陳桂香和馮大娘了嘛, 隨著她的離開, 陳桂香和馮大娘的生意也風風火火的拉開序幕。
馮大娘因為老伴兒年輕時候賭博欠錢的經歷，對錢有種異常的執著，這也是她這些年摳摳省省整天占別人家便宜的原因。雖說因為占便宜這個毛病馮大娘挺招人煩的, 但她這個性格真的一點優點都沒有嗎？那也不是。她的優點就是, 只要給她錢, 她什麽都能幹, 不怕苦不怕累不怕丟臉。
就說擺攤吧，不管是陳桂香還是馮大娘, 都是沒有過經驗, 兩眼一抹黑的, 但馮大娘的反應就是要比陳桂香快得多，她舍得下臉張得開口，學著身邊的小攤販就開始吆喝。等有顧客來到攤兒前呢, 不管人家有沒有透露出想買頭花的欲望，她好聽的話都跟不要錢一樣哐哐往外倒, 把那大姑娘小媳婦兒都誇的不掏錢不好意思了呢！
在皮膚黝黑的姑娘面前誇她氣色好，在身材臃腫的小媳婦兒面前誇她有福氣，在打扮樸素的大娘面前誇她會持家，在……
陳桂香看的一楞一楞的。她跟馮巧玉在一個院裏住了二十多年了，第一次知道馮巧玉口才這麽好，誇人的小詞兒一套接一套的。
馮大娘很是淡定啦，她反倒還覺得是陳桂香少見多怪哩，她為啥能好話成筐成筐的往外送，那還不是因為要從人家手裏賺錢嘛！要是院裏那群人也能給她錢，她早就在院裏展現自己的好口才了！
有錢都能讓鬼推磨了，讓她馮巧玉說兩句好話，不是很正常的嘛！
馮大娘和陳桂香生意做的熱火朝天，她們家裏的男人可就有點淒淒慘慘了。
不是所有男人都像江雲昌和江建國一樣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恰巧，曹家和李家的男人都在不會廚藝的列表裏。往常有馮大娘和陳桂香操持家裏，李老頭和曹老頭會不會廚藝的無所謂，他們下了班等著吃就行，可現在馮大娘和陳桂香出去擺攤了，沒人給他們做飯了，他們可不就完蛋了！
陳桂香家還稍微好一點兒，畢竟李老大李老二結了婚，李家的兒媳婦還能幫著做點飯，就這樣，李家雖然吃飯的時間晚了點，夥食水平下降了點，但起碼李家幾個男人還能按時按點的吃上飯。
但後院的老曹家就沒有這麽幸福了，馮大娘丟下家裏兩個男人出去擺攤的第一天，饑腸轆轆的曹老頭和曹國祥雄心壯志的自己動手，又是和面又是打雞蛋，折騰了兩個來小時。
做出了一鍋白面雞蛋糊糊。
父子倆含淚吃了，但依舊不死心。
等到第二天，這父子倆吸取了昨天的教訓，覺得搟面條這種高難度的不適合他們，果斷的改成做疙瘩湯，又是一頓忙活。
又做出了一鍋白面糊糊。
連續吃了兩天白面糊糊，把家裏的白面禍禍下去了一大半，這父子倆差不多知道他們不是能下廚的那塊料了，也不再瞎折騰了，第三天，這爺倆幹脆直接做了鍋白面糊糊湊合吃了。
雖說用的都是好材料，精細白面、香噴噴的豬油、鄉下收來的土雞蛋，但沒滋沒味的白面糊糊，連續吃了三天，這父子倆實在是頂不住了啊！
曹國祥跟曹老頭一邊吸溜面糊糊，一邊嘆氣，他們倒是想讓馮大娘別擺攤了回來給他們做飯，但一想到馮大娘擺一天攤的收入就頂得上他們家兩個月的收入，這爺倆也只能打消腦海裏的念頭。
接著就是老朱家，老朱家的氣氛其實是整個院裏最不好的一家，朱婆子一邊做晚飯一邊就摔摔打打起來。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自打盧秀芳嫁進朱家，輕松自在了好一段時間的朱婆子被迫回歸家庭，開始忙活家務事心裏就很是憋悶。
本來她就因為老朱頭受傷療養的三個月裏不能上班掙工資而生氣，留在家裏照顧老朱頭更是讓她的怒火燒的更加旺盛了。
可是生氣也沒辦法！
要是朱小剛一個人受傷，朱婆子還能說出讓自己去代班的話，但現在老朱頭也受傷了，她可就不能再說自己去代班的話了。
她總不能讓盧秀芳這個剛嫁進門的小媳婦兒伺候臥床的公公吧？這讓別人知道了，人家還不得說閑話啊！
沒辦法，就只能讓盧秀芳去替班，她留在家裏照顧兩個行動不便的傷員。
習慣吃了飯撂下碗就出門玩去的朱婆子覺得，光是做飯忙活家務就已經夠累的了，還要伺候老朱頭和朱小剛兩個行動不便的人吃飯、上廁所、甚至要給他們端屎端尿，朱婆子整個人都不痛快了。
她不痛快就要找個發洩的地方，下班回來的盧秀芳就是這個發洩的對象。
“你幹什麽去了？怎麽才回來？下了班不知道早早的回家，你別是把家裏上了腿的男人忘到天邊兒，在外頭勾搭別的男人去了吧？”朱婆子滿懷怨氣的開口，一開口就是滿懷惡意的揣測。
盧秀芳被這話嚇了一跳，她臉色一下就白了：“媽，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朱婆子：“你不是勾搭男人去，你是去幹什麽了？別人家媳婦兒都是一樣上班的，怎麽人家就知道下了班早早的回家，知道幫婆婆做飯收拾家裏，怎麽你就不知道？下了班就知道往屋裏鉆。我告訴你，小剛腿還傷著呢，你就算再想男人，再心裏癢癢的慌，你也不能纏著小剛做那事兒，要是小剛腿因為你落下什麽後遺癥，你就等著吧！”
盧秀芳開始還以為朱婆子是發現了什麽，但沈默著聽了一會，她倒是反應過來了，朱婆子壓根兒就不知道那些事兒，她就是隨便找個理由來罵自己。
盧秀芳臉色瞬間好了許多，朱婆子沒發現那事就好，但她還是很生氣的。
瞧瞧朱婆子說的那話，又是說她勾搭男人，又是說她想男人的，這還是在院子裏呢，這麽多鄰居都聽見了，她不要面子了嗎！
但凡她要是心裏脆弱一點的，光是這話，都能羞的她不活了！
盧秀芳又氣又惱：“媽，我沒有！我沒有……那什麽！我上了一天班也很累，進屋休息休息怎麽了啊！”
朱婆子本就是帶著火想要發洩一通，盧秀芳這一頂嘴更是點燃了她的怒火，她怒不可遏：“你個小賤人翅膀硬了是吧？還你上班累，你上班能有多累？你以為我沒幹過售票員的活嗎，就是坐著給別人賣賣票，能有多累？哪像我在家，又是洗衣服又是做飯，我一天到晚的就沒休息過，我都沒喊累呢，你有什麽資格喊累！你要是再喊累，那你就甭上班了，換我去上班，你留在家裏幹活，反正這工作最開始也是我的！”
一說到這個，盧秀芳當即就歇了火。
工作再累，肯定也比在家裏輕松啊，在家裏她肯定少不了要被死老婆子死老頭子使喚，說不定死老婆子還會像之前一樣把她當成生產隊的驢一樣，早晚不停歇的幹活。
看盧秀芳不說話了，朱婆子得意的笑了：“看吧看吧，你還是不願意留在家裏吧，還是工作輕松吧！我就知道你個小賤人就是為了偷懶瞎說的，也是我們朱家倒了八百輩子的黴，才把你這個小賤人娶進門，沒進門之前就算計著我們，搞什麽假懷孕，嫁進門來又為了偷懶……”
“媽！我錯了，我說錯話了行吧！你有什麽活，跟我說，我去幹！”盧秀芳最不願意聽朱婆子翻她假懷孕的舊賬。
明明假懷孕這個主意不是她出的，可不管是朱婆子還是老朱頭，這兩個老不死的都怪她，還整天拿這事念叨，她真的煩死了！
朱婆子才不管她煩不煩，嘰裏咕嚕狠狠的罵了她一通。
罵夠了，朱婆子一甩手：“不行，我被你氣的頭疼，幹不了活了，這些你弄吧，我得進屋躺回去。”
看著一片狼藉的廚房，盧秀芳狠狠的掐著自己手心，才讓自己忍著沒沖上去打朱婆子一頓。
死老婆子真會睜眼說瞎話，還被她氣的頭疼？
呵！她看死老婆子就是不想幹活！
盧秀芳越想越氣，雖說她上班是比在家裏輕省一點，但也只是比在家輕省一點點，這一點點還是因為脫離了死老婆子的銼磨才輕松的。
上一天班下來，她還是很累的！
還說別人家呢，別人家的兒媳婦下了班都有現成的飯菜能直接吃，憑什麽她下班回來就得自己做啊！
就憑這份工作原來是朱婆子現在是朱小剛的嗎？
那這份工作要是她的呢？那他們不就不能再像現在這樣，一句話要走工作了？
盧秀芳不由得想起白天餘愛國找過來時，對她說的話：“你公公婆婆年紀大了，本來就應該把工作讓給你們的。”
哪怕盧秀芳清楚餘愛國不懷好意，知道他讓自己去要工作，也只是為了以後從自己手裏扣錢，但她的心還是激動的狂跳起來。
盧秀芳努力抑制住心裏的激動，默默的收拾起廚房來，等一會的，她一定要跟朱小剛商量一下工作的事。
接水的包惠看見盧秀芳被罵了一通，卻只能乖乖聽話幹活的樣子，不由得在心裏感慨，還是她婆婆好啊！
雖然她婆婆事兒多、死清高、看不起人、愛教訓人，但她婆婆起碼不會當著院裏人的面說這麽難聽的話，更不會像朱婆子這樣當甩手掌櫃的。
包惠懷著慶幸的心情接了水回了後院，一看到劉艷紅，就說：“媽，你真好，有你當我婆婆，我真幸運！”
劉艷紅揉了揉太陽穴：“你說這話是啥意思？”
“沒有啊，媽，我就是覺得您人好，我上輩子一定是做了很多的好事兒，才能遇上您這麽善良的好婆婆！”
包惠沒什麽意思，她純粹有感而發，當然，她其實也有那麽一丁點兒想拍婆婆馬屁的意思，被婆婆罵多了，她也想討婆婆喜歡的！
只是她這個話在劉艷紅聽來，就格外的不對勁兒。
劉艷紅是很了解包惠這個人的，包惠沒什麽心眼，向來是有什麽就說什麽的。
但這樣一個有話直說的人，突然的誇上自己了，劉艷紅怎麽看怎麽覺得這裏面有點貓膩。
她懷疑的目光投向包惠，問：“你又幹了什麽得罪人的事了？”
包惠委屈：“媽，我沒有啊！我什麽也沒幹啊，我就純粹是感慨一句還不行嗎！真是的，我白誇您是好婆婆了！”
看她臉上的委屈不似作假，劉艷紅默默收回了懷疑的目光，她皺了皺眉毛說：“行了，別作怪了，我不就是說你一句嘛，你還委屈上了，你有什麽好委屈的呀？你看咱們院那麽多給人當婆婆的，有幾個能做到我這樣的？朱婆子剛下罵盧秀芳你沒聽見啊？看她罵人罵得多兇啊。可是就這樣，人家盧秀芳也沒說委屈什麽的，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的！”
包惠扁扁嘴，還是委屈：“我就是看見朱婆子太壞了，才感慨一下您好嘛！”
劉艷紅：“……你把我跟朱婆子放一塊對比？”
她猛地一噎，把她跟朱婆子那個潑婦放在一塊兒對比已經夠讓她不滿的，更別提包惠這話透露出的意思，明顯是在說之前沒感覺到自己對她的好。
呵，感情她用心良苦無微不至的深深關懷，包惠一點都沒感受到是吧？
劉艷紅心裏多少是有些不舒坦的，但她也知道，跟包惠這個沒心沒肺的生氣不值當，她擺擺手：“得了得了，你做飯去吧，我不跟你廢話了。”
“行。”包惠：“那媽我去做飯了。”
包惠轉身往廚房走了兩步，突然扭頭回來，問：“那什麽，媽，我能用兩個雞蛋嗎？我想用雞蛋炒點韭菜給我當家的補補，他……”
“拿拿！你自己拿吧！”
韭菜炒雞蛋，一聽到韭菜，劉艷紅就明白包惠的意思了，她腦瓜仁兒疼，包惠這個沒腦子的，說要給自家男人補補這種話，不知道小點聲兒嗎，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家老大要進補嗎！
不過她的心裏頭多少也有點打鼓，包惠都說要讓老大補補了，那老大是多虛啊？
想到這，劉艷紅臉色突然一白。當媽的知道自家孩子什麽樣，她當然知道她家老大沒有表面上看著的那麽老實，尤其是在女人這上面，她家老大初中的時候就開始跟女同學搞對象了，她之前聽說過男孩子太早幹那事兒，長大了身體就容易早洩，還有可能不行，該不會她家老大就是……
不行！她還沒抱孫子呢！
劉艷紅趕緊追到廚房：“包惠，你多打兩個雞蛋，多放點韭菜炒炒，炒一大盤子來！”
今天就先用韭菜炒雞蛋補補，等明天她早點起來，去市場尋摸點別的再說！
包惠愉快的應了，她婆婆都發話了，她果斷的又去掏了兩個雞蛋出來，四個雞蛋打到碗裏，再稍微加一點水進去，肯定能炒一大盤子的。足夠她男人補的了！
她男人補夠了，她也聽神婆的話每天好好的念主席語錄了，這樣下去，她肯定很快就能懷孕的！
包惠一邊忙活著，一邊在心裏默念：“孩子呀孩子，你快點來吧，媽媽不像前院那個老朱家的那麽重男輕女，不管你是男孩還是女孩，媽媽都不挑，你快點來吧！”
得虧朱婆子不知道包惠心裏的念叨，不然她又得因為這話掰扯一頓，怎麽好生生的還拉踩他們家呢！
包惠心裏念念叨叨，手上卻沒被耽誤了一點兒，很快的劉家的廚房裏就響起了鍋鏟碰撞的聲音，空氣裏也被食物的味道充斥著。
這個點兒，院裏的各家煙筒都開始往外冒煙氣兒，都忙活著晚飯呢，甭管吃的好不好，反正是都做上了。
曹家的白面糊糊、江家的剩飯、劉家的韭菜炒雞蛋……很快的各家的飯菜都端上桌，大家夥兒都做上飯桌開始吃飯了。
當然，這裏面有一家例外的，那就是老朱家。
有兩個行動不便傷員的老朱家沒有招呼一家到飯桌上吃飯，而是由朱婆子和盧秀芳各自把飯端到屋裏面吃的。
朱家今個兒的晚飯做的不賴，一道炒肉片外加一碗骨頭湯，配著大米飯，朱小剛吃的噴香。
他把自己碗裏的飯打掃幹凈，一擡頭，看見盧秀芳碗裏的飯都還沒動呢，不由得有點兒驚訝。雖說炒肉片是朱婆子特意給兩個傷員補充營養的，盧秀芳沒資格吃，但盧秀芳碗裏的大白菜也不賴啊，都是跟骨頭湯一塊煮的，都帶著肉味的，盧秀芳不可能不喜歡吃啊？
朱小剛：“小芳你怎麽了？怎麽不吃飯啊？你要是不吃的話，要不給我吃了吧？”
雖然他感覺自己已經吃飽了，但肚子也不是一點都不能再裝的。
盧秀芳差一點被他這話氣哭，她繃了半天勁兒，就為了讓朱小剛發現她不高興了，誰知道朱小剛壓根兒沒發現！
她恨不得把盛飯的大碗扣到朱小剛臉上。
吃，就知道吃，這個廢物！
盧秀芳吸氣吐氣，好半天平覆好了自己的心情，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說：“小剛你吃吧，我，我不吃了，我沒資格吃……”
朱小剛就算再遲鈍，這個時候也意識到盧秀芳不高興了。
“小芳，小芳你怎麽了？”朱小剛屁股蹭蹭蹭，蹭了半天終於湊到盧秀芳身邊，他捧起盧秀芳的手問：“小芳你怎麽了，怎麽還哭了呢？還有，是誰說你沒資格吃飯的？是媽嗎？是媽又說你了嗎？嗐！你別把媽說的話放在心裏，媽就是嘴巴毒，但其實她心不壞的，她說不讓你吃飯，但你就算吃了，她也不會把你怎麽樣的，你就放心大膽的吃吧，沒事。有你男人在呢，沒事的！”
就算再討厭朱婆子，討厭朱小剛，盧秀芳也只能強忍著惡心繼續表演下去。她哭著搖頭：“不是不是，小剛你誤會媽了，不是媽不讓我吃飯，真的不是，媽對我很好的。”
聽到這話，朱小剛反而是瞪大了眼睛，他反問：“媽對你很好？”
看看，朱小剛也不是什麽都不知道的人，他其實就很清楚朱婆子對盧秀芳不好來著。
盧秀芳點頭：“對，媽對我很好的，是我不好，是我不孝順。小剛，我才發現我原來是這麽壞的一個女人，我竟然這麽不孝順，我甚至覺得我配不上你的喜歡，所以我要用不吃飯來懲罰自己，懲罰我這個壞女人。”
朱小剛被這話整懵了：“你在說什麽啊？什麽不孝順？”就算真的要懲罰自己，也不應該用不吃飯來懲罰啊，把自己餓死餓壞事小，讓他因為這事而沒了媳婦兒事大啊！
盧秀芳可是他們家用五百塊錢彩禮錢娶回來的媳婦兒，可不能因為這麽點小事就沒了！
朱小剛問了一遍沒得到答案，他就又問了一遍：“媳婦兒，你什麽意思啊？什麽不孝順啊？我沒覺得你不孝順啊？你是聽誰說你不孝順了嗎？是媽嗎？不對，肯定不是媽，那就是院裏其他鄰居？嗐！院裏那群碎嘴子說的話一點可信度都沒有，你管他們說什麽呢，甭搭理他們就得了！”
盧秀芳還是搖頭：“不是，不是聽別人說的！”
“那你是聽誰說的啊？”朱小剛氣急。
這個時候，盧秀芳終於擡起了頭，在她擡頭那一瞬間，一滴眼淚恰到好處的劃過她的臉頰，她說：“沒有誰和我說，是我自己想的，我是這麽覺得的。”
朱小剛簡直一頭霧水，既然沒人說盧秀芳，那為什麽盧秀芳會覺得自己不孝順啊？
朱小剛耐心快要用盡了，他皺著眉語氣不太好的說：“你到底什麽意思啊！”
盧秀芳：“我下班的時候，媽說她在家幹了一天活太累了……”
朱小剛“嗤餓一聲，他就說嘛，肯定是因為他媽又搗亂了，他平淡的說：“嗐，媽就是那麽一說，你甭放在心上。哦，對，你要是下班早，媽有什麽活你也幫幫忙不就得了，你幹的那個活兒確實不咋累，能幫媽就幫幫，媽也不容易。”
早知道他會這麽說，盧秀芳默默在心裏翻了個白眼，說：“我知道，我知道媽不容易，我覺得媽說的沒錯，她這麽一天到晚的忙活，真的很累！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孝順，讓媽這麽累我真的太不孝順了！小剛，我心裏好難受，你說如果我們要是厲害一點，能多賺點錢，給媽請個保姆，她也不會這麽累。都怪我們太無能了！不僅不能給媽請保姆讓她輕松一點，甚至，我們倆現在還要靠爸養活。我們真的太不孝順了！”
朱小剛目瞪口呆的聽完了這一番話，他瞪著眼睛想說不至於，但觸及盧秀芳認真愧疚的表情，他又猶豫了。
盧秀芳說的好像沒問題啊，他確實還在靠他爸養著，好像是有點不孝順啊......
不孝順個頭！
朱小剛突然反應過來，他有什麽不孝順的呀，他爸他媽又沒老的不能動彈了，幹點活又怎麽了，不就家裏那點事嘛，哪裏犯得上請保姆啊，又不是舊社會的地主地主婆！
再說他被他爸養著這件事，那不是因為他爸掙得多嘛，而且他也不是一點錢不掙，他每個月將近二十塊錢的工資，足夠他自己吃喝了呀！他還要咋樣啊！
朱小剛好不容易把自己思緒理順，盧秀芳這邊又開口了：“小剛，我覺得咱們倆尤其對不起爸，機務段裏面的活不輕省，爸那麽大年紀了，還要爬上爬下的負責檢修也是挺不容易的。爸這回又摔了尾椎，也不知道他恢覆好了之後會不會留下什麽後遺癥的，要是實在不行，就別讓爸繼續工作了吧？”
“不工作？不工作哪能行！”一聽這話，朱小剛立馬炸了。
他們朱家日子過得還不錯，全靠他爸高工資頂著的，但凡沒有他爸的高工資，那他們家吃什麽喝什麽？光靠他那二十來塊錢的工資，他們一家四口就算是吃糠喝稀，那都不一定夠！
朱小剛只是稍微一想，都覺得不行，絕對不能讓他爸不工作！
只是他不能把話說的那麽直白，他沈著臉，說：“爸不可能不工作的，他也舍不得手裏那份工作。”
盧秀芳當然知道朱小剛心裏是怎麽想的，她也樂於配合朱小剛的表演，她說：“我知道，小剛我知道你是為爸考慮，但是你不能光考慮到爸的心情，你也得考慮考慮別的，比如爸的身體，還比如爸的年齡，還有就是我們。”
她說：“你也得替我們這個小家考慮考慮啊。你想，爸今年已經四十九了，馬上明年就五十歲了，那他離退休也沒幾年了，他要是辦病退，提前把工作讓給你，他能早早的輕松下來，你也可以早一點適應，還可以早一點考級漲工資不是。要是等到幾年後，我生了孩子，孩子一上學，那家裏正是錢緊張的時候，爸再往下一退，那咱們……”
朱小剛之前只想過他爸不幹了家裏經濟水平會往下落好大一截，但還真沒想過這一茬。
也是，不管早退晚退的，他爸最後肯定是要退下來的，工作也遲早會交到他手上的。盧秀芳說的對，他爸要退下來的話，還不如就趁現在退了呢，他還能早一點適應，甚至於早一點攢工齡。
機務段那邊的工資是按照工齡和工級水平來算的，他爸一個月七十多塊錢，就是因為工齡長，外加上工種考級高。
朱小剛對考級是沒什麽自信的，但是攢工齡他行啊！
他現在接班和等他爸五十五歲必須退休的時候接班，光是工齡上就差了六年呢，這要折合成工資，那也差了幾塊錢出去呢！
想到這個，朱小剛神色認真了幾分：“媳婦兒，你說的對，之前是我想簡單了。等一會兒，我就跟爸商量這事兒去。”
盧秀芳看朱小剛答應下來，心裏松了一口氣，不過她多少還是有點不放心：“小剛，雖然咱們讓爸退下來，是為了爸的身體考慮，但是爸要是不答應怎麽辦啊？”
“不會！爸一定會答應的！”朱小剛信心滿滿。
他覺得他爸就算是不為他考慮，為他未來的孩子考慮，那也應該會把工作讓給他的。
“你在屋裏等著吧，我這就去跟爸商量去！”朱小剛成竹在胸，意氣昂揚，仰著頭拄著拐，一蹦一跳的就出去了。
雖然是讓他爸讓工作給他，但他一點都不帶心虛的，現在又不是前幾年還搞上山下鄉呢，他自己也有工作不缺工作，所以他不是找他爸要工作。而是幫他爸拿走工作，是他爸占便宜了呢！
畢竟他爸要是不把工作給他，還要辛辛苦苦工作好幾年呢！
給了他就不一樣了呀，給了他，他爸不就能高高興興的在家裏當老太爺了嘛！
朱小剛心裏想的很好，但他剛把話跟老朱頭一說，老朱頭立刻就怒了，他指著朱小剛的鼻子就罵：“你他娘的什麽意思，你老子我就是受個傷，不是真的癱在床上不能動彈了，你就這麽等不及了嗎，這麽早就盯上我的工作了？你等著吧！你老子我還有的活呢！你也有得等呢！”
朱小剛委屈：“爸，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啊，您誤會我了，我這是為了您好啊，您這次骨折，指不定就會有什麽後遺癥呢，到時候您要是真落下一堆病，那是不是就還是在家裏養著舒坦啊？”
朱小剛不說還好，一說老朱頭更生氣了，他氣急之下，直接撿起手邊的碗朝朱小剛砸去：“去你媽的！你他媽的還咒老子是不是？我告訴你，老子身體好著呢，老子肯定留不下什麽後遺癥！你給我滾！滾！”
朱小剛躲開老朱頭砸過來的武器，這會兒他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他摸摸鼻子，解釋：“爸，我不是那個意思，你誤會我了，我是……”
回應他的，是老朱頭暴躁的吼聲：“滾！老子不想聽你說話！趕緊滾！”
朱小剛見老朱頭聽不進自己的話，只好灰溜溜的鉆出去。
等朱小剛走了，老朱頭才黑著臉感慨：“呵！我看我還得謝謝讓我骨折那個人吧，要是沒有骨折這個事兒，我也不會知道朱小剛還能搞這麽一出！”
朱婆子也沒想到朱小剛會找老朱頭要工作，看老朱頭臉上滿是對朱小剛的失望，她倒是想幫朱小剛說兩句好話的，但她到底是不敢挑戰老朱頭的威嚴。
她只能輕聲勸慰道：“老頭子老頭子，你別生氣，動氣再氣到自己了的。你現在最主要的就是要養好身體。”
老朱頭黑著臉：“養個屁的身體啊，養好了身體之後，再給兔崽子拼命掙死掙活去啊？在那只白眼狼身上，我花了那麽多錢，那麽多錢！就那些錢，我扔進水裏，都能聽個響的！可是給那個白眼狼花了呢，什麽都沒有！他一點好都沒記著，就知道來管我要好處，我這剛生了點病，他就來找我要工作！就這樣沒心沒肝的！真是白養了！”
老朱頭這次傷心傷狠了。
之前他雖然在心裏覺得指望不上朱小剛，打算要提前為自己養老做打算，但他歸根結底還是惦記著朱小剛的，還怕自己這個兒子真養活不了自己，準備在掙不動前，多給朱小剛攢點家底兒。
誰想到，他只是受了個傷，朱小剛就來找他討要工作了。
朱小剛是生怕自己以後恢覆不好，不能繼續給他賺錢啊！那以後呢，要是等以後他真的賺不了錢了呢……
聰明人就容易想多，老朱頭就是個聰明人，短短幾秒鐘，他的思維已經從朱小剛找他要工作，跳到了朱小剛虐待老了沒有賺錢能力的他了。
老朱頭被自己的設想狠狠的嚇了一跳，他不由得開始認真思考，自己的養老問題。
等他退休以後，他到底該怎麽辦呢……
老朱頭陷入沈思的時候，盧秀芳從朱小剛那裏知道老朱頭拒絕讓工作的提議了。其實她早在老朱頭怒吼的時候，就知道這個結果了，只是又聽朱小剛重覆了一遍而已。
她一點也不意外，在她看來老朱頭不願意讓工作，是很正常的。
老朱頭當了這麽多年當家人，不就是靠占有絕對優勢的高工資來拿捏家裏人的嗎，他要是把工作讓了出去，不就不能再當說一不二的當家人了嘛！
只是她沒想到朱小剛這個蠢貨這麽不會說話，竟然直接把老朱頭給惹怒了！
她本來還想著一次不成就兩次，多在老朱頭面前提幾次讓工作這個事兒，他遲早會妥協的。可朱小剛直接把老朱頭惹怒了，那她別說再提讓工作這個事了，就算她和朱小剛什麽都不說，出現在老朱頭面前，沒準兒老朱頭都會生氣！
盧秀芳：“……算了！小剛算了，爸不願意就算了，你也別再在爸面前提這個事兒了，省的爸對你的誤會更深。”
“嗯嗯，對對！”朱小剛心有餘悸的點頭。
不是他膽小，而是他剛才看的真真的，他爸摔碗的時候，真的是瞄準了他的頭砸過來的，要不是他閃得快，那個碗保準會砸到他頭上！
他爸是真的想殺了他！
他最近都不太想出現在他爸面前了，更不要說提什麽讓工作的事了！
讓什麽工作啊，他不知道讓工作是什麽意思！
盧秀芳看到他這樣，心裏偷偷罵了句“慫貨”，臉上笑著說：“那行，小剛你上炕休息吧，我去收拾碗筷了。”
朱小剛：“你去吧，你記得去爸那邊，把他們老兩口用的碗筷也收了哈！”
雖說他最近幾天不敢往他爸他媽面前湊了，但這不是有他媳婦兒在嗎，他媳婦兒盡孝也代表他了，正好也讓他爸看看，他沒有壞心眼，還是很孝順的。
盧秀芳咬牙切齒：“……好！我去！”
媽的，慫貨！
自己不敢去，讓她一個新媳婦兒去，真是個慫貨！
雖然心裏罵罵咧咧的，但盧秀芳還是乖乖用吩咐進了老朱頭兩口子的屋子，這會兒老朱頭的火氣雖然還沒消，但表面上已經恢覆了平靜，他正沈默著垂著頭，似乎在深思著什麽。朱婆子就坐在老朱頭身旁，她小心翼翼的縮在炕沿上，一點聲兒都不敢出。
老朱頭很是認真的想事兒，哪怕盧秀芳進屋來的聲音都沒能讓他擡起頭，朱婆子倒是想出聲兒使喚盧秀芳一下，但餘光註意到身邊沈思的老朱頭，她還是沒敢張口。
打擾到老頭子就不好了。
雖然她並不知老頭子在尋思什麽，但打小剛從出去了之後，老頭子就一直是這樣，他肯定是在尋思關於小剛的事吧。
老頭子到底是想幹嘛，小剛應該是真的沒有別的心思的，可是老頭子就是會往多了想啊，哎呀這可怎麽辦啊……
朱婆子不由得也陷入了沈思。
看著明顯神游天外的老兩口，盧秀芳拿上碗筷默默的離開了，出了屋門，她懊惱的拍了拍額頭，這次她走了一步壞棋啊！
老兩口的態度明顯的發生了變化啊！
不僅沒要到工作，還讓老兩口對朱小剛產生了不滿，她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唉！早知道她不竄騰朱小剛去要工作了！
畢竟，要工作的方法那麽多，誰說就一定得是老朱頭讓出來的呢？
像之前摔跤一樣，老朱頭年紀那麽大了，一不小心摔個跤，受個傷的，不是很正常嗎？
就算是摔破頭，摔了個半身不遂，或者直接把人摔沒了，都不奇怪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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