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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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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縷

瓢潑大雨一直下到了中午, 天色逐漸轉晴,陽光普照著大地,湛藍的天空萬裏無雲, 如水洗過一般幹凈。

千渺早就收拾好了東西,一等天氣放晴,她就馬不停蹄地準備上路了。

早上她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就算雨不停,她下午也要出發。公墓這種大夏天都涼颼颼的避暑聖地,她實在是無福消受。

此時她身上穿著一套嶄新的黑色對襟盤扣壽衣, 圖案是用黃色暗線繡著的吉祥彩蝶雙魚, 款式很像新唐裝。

雖然心裏百般不願, 但千渺也不得不向現實低頭, 還在心裏對自己說:衣服嘛,用布做成的東西罷了。穿死者身上是壽衣,穿她身上, 那就是普通的衣服。

如果實在要說, 她就當自己是在cosplay。

待千渺穿好衣服, 惡鬼就指著一處說道:“那個不帶走?可以燒火用。”

屋子進門的右手邊有一個高架子, 上面擺放著各式各樣的骨灰盒,有木質的, 玉石的, 雕花的, 鑲金的,做工甚至比珠寶盒還要精巧。

嚴格來說,木質骨灰盒確實是幹木柴, 很適合生火。

可再怎麽說,那也是精心做出來的東西, 用來燒火太可惜了。

千渺走過去,從最上面的一層取下來一個青藍色玉石做的鑲金骨灰盒,捧在手裏看了看,說道:“就這個了,給娃娃當床用。”

她從酒店裏撿來的那只娃娃,最開始是放在牛皮紙袋裏,後來換成了粉色的塑料袋,因為無法固定,娃娃會隨著她的動作在袋子裏來回滾,塑料頭發炸成了一團,都要起靜電了。

打開蓋子,千渺把娃娃放裏面試了試,沒想到尺寸剛剛好。

一切準備就緒,千渺踏上了三輪車,飛快地騎出了墓園。

她在墓園的門口停了一會兒,雙手合十小聲說道:“謝謝招待,下次……下次我就不來了。”

這裏的“住戶”都很安靜,她就不要來打擾人家了。

千渺的下一站是市裏圖書館。

她現在所處的位置是鄉村邊緣,如果順利的話,今晚太陽落山前,她應該能騎到最近的城鎮裏。

騎出一段距離後,道路兩旁的莊稼地就多了起來,因為沒有人打理,很多地裏都長滿了野草,裏面點綴著存活下來的野莊稼。

現在不是收獲的季節,千渺看得見吃不著,只能望著一片片的莊稼咽口水。

千渺心想:等到秋天,她一定要找一個靠近莊稼的城鄉交界處,過一個飽飽的冬天。

就在千渺覺得一路無果的時候,她忽然看到了田地裏生長的一抹紅。

千渺立即停下了車子,跑向了田地裏的那一簇紅,走近一看,原來是幾個圓嘟嘟的西紅柿。

西紅柿旁邊還有幾根折斷的架子,上面結著綠油油的野黃瓜。

千渺興奮地差點高聲歡呼。

沒拿容器,她就拉起了黑色衣擺。

把能吃的都采摘了下來,興致高昂地跑回了三輪車。

昨天下了一夜的雨,這些西紅柿被沖刷得十分幹凈,只有底部沾著泥土。

千渺沒有吃獨食的習慣,扯著衣擺,她笑著對惡鬼說道:“你吃哪個?”

惡鬼的眼神掃過她沾滿泥土的手指,仰起下顎道:“不吃。”

千渺眼睛亮晶晶地道:“那我可自己獨吞啦。”

用毛巾擦幹凈西紅柿表面,千渺一口咬了下去,充沛的汁水溢出,千渺舍不得浪費,連忙用嘴去接,撅著小嘴,滋遛滋遛地吸幹了裏面的瓤水。

惡鬼輕飄飄地俯下身,感覺到頭上的黑影,千渺擡起了腦袋:“你要嘗嘗?”

惡鬼淡道:“伸出舌頭。”

千渺不明所以地伸出一小截舌尖,下一秒,惡鬼也伸出了長舌,舔了舔她的舌尖。

仿佛觸電了一般,千渺渾身一顫,猛地縮回了舌頭。

意識到兩人做了什麽,千渺的臉龐一點點地紅了起來,耳朵也熏上了一層桃色,她囁嚅著說道:“我們,親,親嘴了?”

惡鬼面無表情地說道:“我碰到你的嘴唇了?”

千渺:“……沒有。”

惡鬼:“沒碰到嘴唇,怎麽算親嘴?”

千渺也楞了一下:“可是,可是舌頭……”

惡鬼:“親與碰觸不同,最多算是舌頭碰觸。”

千渺被他說得有點懵,舌頭碰觸?正常舌頭會碰觸嗎?

惡鬼:“我舔舐你的汗液也是為了進食,碰觸你的舌頭也是進食,有何不同?”

千渺:“……是沒有不同……但是……嘴巴裏面是很私密的。”

惡鬼:“用來吃食物的器官而已,有什麽私密?”

千渺被他說暈了,似乎只要從進食的角度出發,所有暧昧的行為都會變得十分正當化。

千渺:“那你……也舔你原來那些宿主的舌頭?”

他那些宿主裏可有男有女,還有老頭……

惡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垂下了腦袋,催促道:“伸出舌頭。”

之前的那些宿主,哪一個不是有求於他,別說血液,就是身體的一部分,他們為了實現願望也會在所不惜。

千渺頓了頓,還是伸出了一小截舌尖。

惡鬼確實沒把嘴唇湊過來,而是霸道地用舌頭上下舔了舔,點頭道:“不賴,有股生氣。”

千渺的臉蛋徹底紅了:“你,你吃到的不是西紅柿汁,是我的,我的口水。不臟嗎?”

惡鬼:“你覺得你的汗液幹凈嗎?”

千渺不說話了,她低頭小口吃起了西紅柿。

雖然惡鬼是為了進食,可她不是啊,對她來說,這跟接吻有什麽區別?

活了三十多年,她當然談過戀愛,也接過吻。

在千渺看來,接吻這種事,當然要有浪漫的背景作為襯托,最好帶點音樂,噴點清口劑之後再進行。

可現在呢?

荒山野嶺,不遠處還有公墓,音樂沒有,倒是有蚊蟲的嗡嗡聲,她沒噴清口劑,嘴裏還有沒咽下去的西紅柿。

氛圍?沒有,理由?也沒有。

只有惡鬼的一句“伸出舌頭”……

千渺將嘴裏的西紅柿咽下,紅著臉小聲說道:“我以後還是餵你汗吧,你別吃我口水了……舔舌頭……太親密了。”

惡鬼瞇起眼睛道:“什麽意思?”

千渺:“你活過,你肯定也懂,接吻這種事情,是要跟喜歡的人做的,就是舔舌頭,也算親密行為。”

惡鬼盯著她看了幾秒,說道:“你的意思是,你們電視裏演的那些戲劇,接吻的都是現實中的情人?”

千渺:“……那倒不是,那是人家的工作,是在履行演員的職責。”

惡鬼:“你的職責就是餵飽我,不分方式。”

千渺:……

她有些糾結地捏了捏西紅柿,索性說道:“那親密接觸多了……你就不怕你喜歡上我?”

假戲真做的案例比比皆是,她可不是憑空捏造。

惡鬼冷笑道:“你以為我活了多久,吃過多少人了?”

千渺:對啊,他都喝了八百年了,要有什麽早有了。

雖然覺得他倆這種接觸方式有些不對,但她一時半會還真的無法反駁他,低頭把西紅柿吃完,她又悶聲蹬起了三輪車。

算了,舔舔舌頭而已,人在吃牛舌的時候,不也舔到牛舌頭了嗎?

千渺似乎一點也沒註意到,她的想法已經越來越偏了。

也沒有看到,空中飄浮的惡鬼在看了她許久後,輕飄飄地落在了她的身後,後背虛虛地倚著她,閉上了眼睛。

一人一鬼就這樣慢悠悠地騎了幾個小時,在即將抵達城鎮的時候,千渺停下了三輪車,拿出一根黃瓜和一個西紅柿,開始補充體力。

她已經能看到前方廢棄的街道了,也該尋找今晚的住處了。

惡鬼掀起眼皮,掃了一眼遠處。

千渺沒註意到他的動作,專心致志地吃著西紅柿,感慨著:“要是有雞蛋就好了,西紅柿炒雞蛋可好吃了,你活著的時候有嗎?”

不遠處的廢棄街道上,有一家美發店。

美發店的入口處蹲著三個身影,他們正小心翼翼地探出頭,鬼鬼祟祟地窺視著路盡頭的那輛三輪車。

最上面的身影是一個稍顯肥胖的男人,年齡看起來三十多歲,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他咽了口唾沫,放下望遠鏡,用手背擦幹凈腦門上的虛汗,有些氣短地說道:“不行……我搞不了。”

另兩個人聞言轉過身子,一個是十七八歲的少年,他穿著不合身的深藍色運動短袖和黑色運動褲,面無表情地說道:“別說洩氣話。”

胖子搖了搖頭道:“不是,小丁啊,你看看,那女的明顯不正常啊。老鐘,你也看到了吧?”

名叫老鐘的男人大約四十多歲,他穿著褪色的藍色半袖和黑色西裝褲,聽到胖子的問話,他放下了望遠鏡,說道:“我看了,只有她一個人。”

意思是,她再怎麽不正常,也只有一個人而已。

見老鐘也不站他這邊,胖子腦門上的汗流得更快了:“一個人能活著到處亂走,說明什麽?說明她有兩把刷子啊!你沒看到她穿的衣服嗎?喪服啊,我姥姥死的時候,跟她穿的是一樣的,我不會看錯的!”

一個女人,穿著一身喪服,破三輪車上還插著一個奔騰車標,怎麽看怎麽都邪乎得要命。

胖子端起望遠鏡,再一次看去時,他魂都要嚇飛了。

只見那女人從身後掏出了一個什麽東西,他仔細瞧了瞧,發現是一個青藍色的長方形石頭盒,盒身上雕刻著盤雲仙鶴,中間還留著一塊長方形的空白,剛好夠放一張相片。

不是骨灰盒又是什麽?

關鍵骨灰盒裏還不是空的,裏面放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塑料娃娃,塑料腦袋微微右偏,正好看向了他的方向。

與娃娃空洞洞的大眼睛不期而遇,胖子差點把望遠鏡扔了。

“艹!小、小丁,你快看,看她手裏拿著的,要了命了,這是個精神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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