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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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縷

當一個人知道自己吃某種東西會過敏時, 正常反應是再也不碰這種東西,出去吃飯的時候也會再三確認,以免再中招。

像惡鬼這種昨天嘔得昏天暗地, 今天繼續找刺激的類型,千渺還是第一次遇見。

惡鬼慢吞吞地擡起頭,青白的臉色一如往常,擡起右手擦了擦唇角。

千渺:“你吃了幾口?”

惡鬼沒說話,墨黑色的雙瞳漠然地看向前方,下一秒, 身體就很誠實地出現了排斥反應, 只見他的腦袋猛地向右一歪, 彎下腰身, 沖著地面:“嘔!”

千渺:“……”

是不是他老人家幾百年來沒生過病,不信邪,非得再次考驗一下身體的耐受力?

喪屍顯然不好吃, 如果好吃, 惡鬼昨晚不會淺嘗截止。

嘆了口氣, 千渺走上前, 擡起手臂幫惡鬼順氣,右手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

千渺小聲勸道:“你可別再吃了……喪屍這東西, 除了禿鷲, 沒人有這個口福。”

惡鬼嘔了一會兒, 輕輕推開了千渺的手,晃晃悠悠地直起身子,有點氣虛地說道:“走。”

千渺擡頭打量他的神色, 惡鬼的長臉刷白,神色漠然, 看不出什麽。

千渺往前走了兩步,腳步一頓,又走了回來。

剛才她就是太著急回去釣魚,結果一回頭就看見他在埋頭吃喪屍……那畫面太美,她不想再看第二遍。

以防惡鬼再回去嘗鮮,她猶豫了一下,擡起胳膊,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牽住了他的袖子。

惡鬼掃了一眼袖口,眼神順勢向上,對上了千渺的眼睛,啟唇道:“做什麽? ”

千渺認真地回道:“你有前|科,不得不防。”

他吃完喪屍也不漱口,那些屍液的最終歸宿八成是她的手臂。

千渺扯著他的衣袖,慢悠悠地往前走,小聲嘟囔道:“那東西不好吃,吃完了會臭嘴巴,你看你平時挺愛幹凈的,怎麽這麽埋汰呢,什麽都往嘴裏塞。”

一生喜潔的惡鬼:“……”

千渺好奇道:“你穿黑衣服是不是因為不顯臟?”

惡鬼曾經問過她為什麽不穿黑的,現在想來,這可能是他自己心得啊。

惡鬼忍了忍,嘴唇微動,說道:“我很喜潔。”

千渺回頭看他,一臉的不相信:“有一句話說的好,越是強調什麽,就越是在掩飾什麽。”

惡鬼:“……你不信?”

千渺:“那你為什麽要吃喪屍?”

惡鬼從來不屑於撒謊,他淡淡地說道:“腐肉裏有死氣,能夠帶來死亡。”

千渺眨了眨眼,反應了幾秒,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意思。

“……你想自殺?”

惡鬼沒有否認,隨著她的步伐慢慢地向前飄。

千渺張了張嘴,她並沒有問為什麽。

將心比心,如果她是惡鬼,可能早就想自我了結了。

惡鬼覷著她,冷笑道:“怎麽不說話?我要是死了,你也不用天天餵怪物喝體|液了。”

千渺:“你別亂說啊,我可從來沒盼著你死,倒是你,動不動就勸我自戕。”

惡鬼:“若是因為別人的兩句話就去死,那只能說明這個人早就有了赴死之意。”

踩著河中央的石頭,千渺小心翼翼地過了河,雙腳重新落回地面,她蹲下身撿起魚竿,拉回魚線。

一邊掛魚餌,千渺一邊說道:“我不是你,也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麽。我爺爺跟我說過,只要不是當事人,就無權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去批判他人的行為。可是吧,生命只有一次……不對,我們倆應該是兩次,可是這次,有可能就是最後一次了。”

惡鬼高高地漂浮在她的身後,哭包的聲音嬌嬌柔柔,說起正經事來也是輕聲細語,就像潤物細無聲的春雨,很自然地就聽了進去。

千渺:“我剛來的時候,好幾次都不想活了,因為這個世界,因為自己的懦弱,還可能是因為你總嚇唬我……”

說道這千渺笑了笑,將魚線拋了出去:“可我後來想明白了,你說昨天那個小喪屍,她多想活啊,可是她再也活不過來了。我們呢,起碼還能在這個末世裏存活下去,有選擇的權利。”

千渺洗了洗手,轉頭看向他,春水般的眸子裏映著細碎的陽光:“反正就這一遭了,不如鼓起勇氣再活一次,走到哪裏算哪裏。你也是一樣,我不會像之前的人一樣讓你幫我做壞事,你可以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哪天實在不想活了,再吃也不遲,那麽多喪屍呢,總能碰見的。”

惡鬼沈默地凝視著這個懦弱又強大的靈魂。

他以為她是個窩囊廢,腦子裏全是繡花枕頭,其實不然。

她很強大,能夠在認清生活的殘酷後,再次用積極的態度去擁抱生活,無論前方是荊棘還是風雪。

她如果成了鬼,是否也能如此?

惡鬼很快就把這個想法拋在了腦後。像她這樣的人,不可能會引仇怨,更不可能會被做成人|皮書。

惡鬼沈吟片刻,冷冷地說道:“誰說我想自殺了?”

千渺楞了楞:“……你,你不是說死氣,死亡什麽的嗎?”

惡鬼:“我只不過想感受下瀕臨死亡的滋味而已。”

千渺:“……”

想嘗試什麽不好,會有人服毒玩嗎?

惡鬼:“‘我想幹什麽就幹什麽?’那我想喝血,你給嗎?”

千渺慢吞吞地搖了搖頭:“……好疼的。”

惡鬼冷笑了一聲:“那就別把話說得太滿。”

千渺轉回了頭,小聲嘟囔:“喝什麽不是喝,怎麽總盯著我的血呢?……真是屬蚊子的。”

虧她轉彎抹角地引用自身案例來說服他,結果人家根本沒事,還能懟她呢!

惡鬼望著她的背影,冷笑的嘴角漸漸垂下,黑色的雙眸微閃,又恢覆了平靜無波的模樣。

過了十來分鐘,千渺突然驚呼了一聲:“上鉤了!”

千渺沒釣過魚,但也知道魚上鉤了就得收線,她手忙腳亂地搖動魚線輪,魚看著不大,在水中的勁兒卻不小。

正在千渺焦頭爛額的時候,她的兩只手就被捉住了,惡鬼從身後環住她,冰涼的右手握住她的小手,引導著她的動作,聲音不疾不徐地說道:“不要用力拽,你的力氣大,會扯斷魚線,順著它的力道,緩一緩,收一收。”

千渺的精神都集中在魚竿上,很聽話地放松力道,再一點點往回收,沒費多少時間,魚兒就被釣了上來。

提著魚線,她不由得笑瞇了眼,轉頭道:“這是我釣上來的第一條魚,第一條!”

惡鬼不著痕跡地收回手臂,淡道:“不是你,是我,你最多算個魚竿支架。”

千渺:“……我搖魚線輪了。”

魚釣上來了,千渺第一件事就是想把它嘴裏的發黴魚餌掏出來。

活魚在千渺的手裏搖頭擺尾,周身滑不溜丟的,讓千渺無從下手。

惡鬼實在看不過眼,說道:“弄死再掏。”

千渺怕魚蹦回水裏,連忙把它扔進了桶裏,雙手張開,一臉為難地說道:“我沒殺過魚。”

別說活魚了,她連螞蟻都沒殺過。

惡鬼:“……殺魚還用學嗎?”

殺人殺喪屍都能無師自通,魚算得了什麽?

千渺縮了縮肩膀,小聲道:“可它是活的。”

惡鬼冷笑道:“敢情你只會超度,不會殺生?”

千渺抿著嘴唇,點了點頭:“可以這麽說。”

惡鬼恨鐵不成鋼地看了她半晌,吐了一句:“沒用。”

千渺本人也很著急,為了自己的口福之欲,她以後肯定會面對殺牛殺羊殺家禽之類的各種情況……真是,真是太為難她了。

惡鬼看著她那副踟躕不前的窩囊樣,索性探出手來,把魚抓到了三米的高空,用力往下一摔。

魚兒“啪嘰”一聲墜地,一動不動了。

惡鬼甩了甩手,一臉冷漠地說道:“掏吧。”

千渺探頭看了看,遲疑地問道:“死了?”

惡鬼:“你可以探探它的鼻息,看它是活著還是死了。”

聽出了惡鬼話裏的諷刺之意,千渺訕訕地把小手指伸進了魚嘴裏,魚餌並不完整,已經被吞了一部分了。

千渺咬了咬牙,掏出在河水裏洗幹凈的斧頭,動作麻利地將魚開膛破肚,把魚腹裏的東西全都扯了出來,順帶把魚頭也剁了。

舉起縮小了一半的魚身,她擡頭問道:“這些都是能吃的吧?”

惡鬼:“你可以把魚肉都剃了,啃魚骨頭。”

千渺放心了,把魚放進桶裏,想著晚上回去燉一鍋魚吃。

想到燉魚,千渺又轉過了頭。

惡鬼一瞬間就知道她要問什麽了,都沒用她開口,就涼涼地說道:“不會做就吃生的。”

還要他教她做魚?他都有點懷疑,她不想他死,是不是因為他太“有用”了?

釣了四條,千渺心滿意足地打道回府了,沿途撿了不少樹枝,一會兒回去生火用。

沒有油,沒有蔥姜蒜,還是不要燉魚了。

就烤魚吧,純天然。

一個小時以後,惡鬼沈默地看著火堆前像巫婆一樣上躥下跳的千渺,他忍了又忍,額頭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感覺到身後的陰影,千渺擡起花貓一般的小臉,正好對上了惡鬼陰沈的目光,他冷冷地說道:“起開。”

千渺從善如流地讓開位置,惡鬼蹲下身,十分熟練地升起了火堆,餘光掃過千渺,說道:“礙眼,去把臉擦了。”

千渺:“哎,好的。”

她起身就往屋裏走,途中轉回頭,就看到惡鬼已經把串好的烤魚沿著火堆擺好了。

千渺歪了歪頭,心想:他嘴壞歸壞,但一邊冷眉厲目,一邊任勞任怨的樣子……還怪可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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