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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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條

正常的花朵離開了土壤, 又在陽光下暴曬十多個小時的話,必然會枯萎雕謝。

萊嘯用手指沾了點水,戳了戳腰間別著的紅花, 花蕊緩慢地蠕動,包裹住她的手指,像幼崽喝奶一樣吮吸水珠,指尖的水汽被舔舐得一幹二凈,感覺到沒有水分了,花蕊慢悠悠地散開, 又開始迎著風沙招展了。

焰朵低頭打量了半天, 說道:“看樣子挺好養活。”

萊嘯摸了摸花瓣, 淡道:“那就養著吧。”

每天幾滴水而已, 比巨蜥省糧多了。

再者說,這是焰朵第一次送給她的東西,她也沒打算隨手就扔了。

焰朵笑瞇瞇地湊近, 掀開萊嘯頭頂上罩著的破布, 把自己也罩在了裏面。

萊嘯看著他的頭頂說道:“找塊布幫你把腦袋裹上?”

焰朵搖頭:“不用, 我就喜歡跟你擠。”

他不怕燙, 烤紅的金屬板都敢徒手去抓,更別提腦袋上方的這點熱度了。

萊嘯:“我身上有汗臭味。”

焰朵抽動鼻尖, 順著萊嘯的脖頸往下聞, 假模假樣地問道:“哪兒?我怎麽聞不到?”

萊嘯摸了一把脖頸上的汗液, 攤開掌心給焰朵看:“都是汗。”

焰朵低頭嗅了嗅,伸出紅紅的舌尖,舔了一口道:“有點鹹。”

萊嘯:“……有不鹹的汗嗎?”

焰朵:“我的就不鹹, 你要不要嘗嘗?”

萊嘯:“不用。”

“真的,你試試。”

萊嘯半信半疑:“真的?”

焰朵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 側過自己修長的脖頸,往萊嘯眼前湊了湊。

萊嘯盯著白皙的脖頸看了幾秒,擡頭舔了一口。

鹹的。

焰朵惡作劇成功,本來想笑來著,誰知隨著萊嘯的動作,他脖子不自覺地抖了一下,紅彤彤的右手捂住脖頸,睜著大眼睛道:“你舌尖有靜電。”

萊嘯蜷起右手中指,沖著他光禿禿的腦殼,彈了一個又響又脆的腦瓜崩,淡笑道:“傻瓜。”

她也不正常,還真去嘗了。

繞過會結冰的湖泊,兩人又前進了一段距離。

黑夜降臨時,兩人找了一座相對比較大的石山,除了他們兩人,還有兩只巨蜥,都擠在一個山洞裏。

兩只巨蜥乖得不像話,縮在一角,跟家養犬沒什麽區別了。

焰朵:“要不要給它倆起個名字?”

萊嘯把破衣服蓋在兩人身上,頭也沒擡地道:“起了名字就會有感情……”

她們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離開,有了名字之後,分開時難免會有點情感浮動。

焰朵的紅瞳閃了閃,聲音稍低了一些:“那就不起了。”

萊嘯敏銳地察覺到了他語氣的變化,想了想道:“叫朵朵拉拉吧。”

焰朵倏地轉頭看她,萊嘯靠向他的肩膀,調整到了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說道:“好記又好叫,怎麽樣?”

焰朵擡起胳膊,環抱住萊嘯的肩膀,笑著道:“那不就和我重名了嗎?”

萊嘯:“……”

對了,這兒還有個朵朵呢。

“那你起吧。”

焰朵:“我沒給活物起過名字。”

他沒養過寵物,連植物都沒養過。

萊嘯:“沒事,你慢慢想。”

黑夜過去,白日來臨,重新啟程的時候,焰朵終於想好了名字。

“大的叫烈日,稍小的叫冰球。”

代表著這個星球明顯的氣候特征,也代表了這裏的日日夜夜。

萊嘯點點頭:“挺好,就這麽叫吧。”

離軍艦已經很遠了,他們還是沒有看到任何特殊的景觀,兩人決定返程,向著另一個方向進發。

白日趕路,感覺時間差不多了,就尋找晚上睡覺的石山,把瓶瓶罐罐埋進土裏,挖好深坑,鉆進山洞前吃些東西果腹。

明明應該是異常難熬的日子,萊嘯卻並不感覺苦悶。

兩人天南海北地聊,去過的星球,遇到過的種族,打過的仗,細細碎碎,零零散散,總能找到想聊的話題。

這天,兩人正坐在滑板車上,忽然,萊嘯的眼角被閃了一下。

不是太陽直射過來的強光,而像是什麽東西反射的光芒。

萊嘯微微睜大雙眸,雙腳猛地踩住烈日和冰球的尾巴。

兩只巨蜥已經習慣了操作流程,分別踩尾巴是前進,一起用力踩就是停下。

焰朵隨著車板向前一晃,看了過來:“怎麽了?”

“有東西。”

掀開頭上的碎布,萊嘯拿起光能炮就跳下了金屬板。

她沒有看錯,距離他們十米遠的斜側方,確實有什麽東西在反光。

金屬板?

軍艦墜落的時候飛過來的?

待看清那是什麽東西後,萊嘯不由得跑了起來。

那不是金屬板,更像是一個長方形的立體箱子,從沙堆裏露出一個不算規則的角。

跪在地上,萊嘯用手挖了起來。

隨著沙土被挖開,箱子也露出了它的本來面貌,是萊嘯的武器箱。

因為腐蝕雨和冰球,箱子的上半部分受損嚴重,凹凸不平,有些地方已經被腐蝕雨穿出了細密的孔。

從軍艦裏跳下來時,因為焰朵的攻擊,萊嘯手裏的武器箱從高空墜下,沒有想到,居然掉在了這裏。

“嘟嘟、嘟嘟。”

一陣熟悉的電子提示音模模糊糊地傳進耳內,萊嘯呼吸一頓,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武器箱露出的面積越大,音量也隨之增大。

在萊嘯將箱子全部拖出地面時,她看到了掛在箱子底部的電子儀。

萊嘯還以為電子儀在爆炸中炸毀了,沒想到被武器箱刮到,一起掉了下來。有武器箱做掩護,電子儀一點都沒有受損。

吹幹凈電子儀表面的浮沙,萊嘯將它沖著太陽的方向照了照,電子儀進入充電模式,顯示出了指紋解鎖的頁面。

在心裏大吼一聲,萊嘯舉起電子儀,難掩面上的喜悅,轉身對焰朵喊道:“我們能出……”

焰朵站在板車的不遠處,他並沒有走近,遠遠地望著她,眼神中帶著一抹覆雜。

萊嘯欣喜的心情仿佛被按下了休止鍵,笑容停在嘴角,慢慢地放下了手臂。

是了,他們可以回去了。

那任務呢?還要繼續嗎?

兩人相隔十米,遙遙地對望,都沒有說話。

“嘟嘟、嘟嘟”的提示音響起,萊嘯回過神,右手食指按在電子儀的屏幕上,下一秒,對面就響起了福德中將的聲音。

“萊嘯?”

萊嘯舔了舔嘴唇,眼神看著焰朵,清了清嗓子道:“報告中將,是我。”

對面的福德中將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問道:“你狀態如何?”

萊嘯:“一切正常,申請支援。”

福德:“你知道你失聯了多少天嗎?”

“這裏的白日黑夜與光系星球的時長不同,難以估算。”

“已經過了四十五天了。”

萊嘯咽了口唾液,遠處的焰朵孤站在黃沙之中,飛舞的沙土模糊了他的身影。

萊嘯的眼神從他身上移開:“您能定位我在哪兒嗎?”

福德:“廢棄星球察多維。”

萊嘯:“紅單上的?”

廢棄星球有很多種,有資源過度開采、汙染嚴重的星球,有不適合生命生存的星球。

其中環境最為惡劣的,就會被標記在星系的紅單上。

福德:“是。”

當天萊嘯申請完任務延長,福德中將沒敢掉以輕心,下午就給她發出了聯絡訊號,沒想到萊嘯從此就失聯了。

雖然失聯,但她的電子儀沒有受損,所以也在第一時間監測到了她的位置。

福德交代了一下事情經過,接著說道:“支援預計還有20個小時到達,兩艘軍艦,一艘供你繼續完成任務,有問題嗎?”

萊嘯張了張嘴,沒說話。

福德:“萊嘯中校?是不是任務目標傷亡?”

“沒……他,很好,狀態很好。”

福德:“你若是身體狀態不佳,可以讓支援的西莫中校代替你完成任務,不要勉強。”

萊嘯握了握手中的電子儀,雙眸看向了遠處的焰朵,他面上還是帶著淡淡的笑容,見萊嘯看向他,便用嘴型說道:“我聽你的。”

萊嘯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中將,我申請終止任務。”

福德那邊沈默了一會兒,他沒有問為什麽,而是用沈穩的聲音說道:“萊嘯中校,你聽過孤島事件吧。”

孤島事件作為任務基礎培訓課,所有的軍人都聽過。

講的是一個犯罪者與一個軍官因為某個事件,流落到了一個孤島上。

在與世隔絕,且沒有救援的情況下,兩人一起度過了一百二十四天。

在絕對封閉的環境裏,所有的認知與觀念全部被瓦解。

生存下來的人會在環境的基礎上重新建立基本準則,陷入一種“孤島效應”。

結果就是,兩人被解救回來之後,已經有了家室的軍官毅然決然地拋棄了妻子,揚言找到了真正的靈魂伴侶。

可事情在女罪犯服刑期間又發生了轉折。

恢覆到正常生活中的軍官逐漸改變了想法,仿佛從孤島的心裏怪圈中走了出來,又變回了原本的狀態。

而女罪犯呢?

她在刑滿釋放後的第二個月,將軍官殺了。

萊嘯:“……我聽過。”

福德:“那你也要選擇終止任務?”

如果不是只有他們兩人,如果不是這種死裏逃生般的流浪生活,她還會選擇他嗎?

他們是愛情?

還是閉塞環境裏的“孤島效應”?一種心理愛情的錯覺?

萊嘯沒有回答,她望著茫茫的黃沙,內心仿佛也被這片沙漠所淹沒。

她想找出答案,想大口呼吸,卻找不到答案的出口。

福德沒有催促她,而是說道:“你是我信任的下屬,所以我相信你的選擇,也相信你看人的眼光,不會因為外部環境而迷失。”

萊嘯:“我……”

福德接著說道:“還有二十個小時,你可以好好想一想,到時我會尊重你的選擇。”

電子儀的通話中斷,萊嘯把它揣進腰包,手指頓了頓,抽出了電子煙。

身前籠罩下一片陰影,萊嘯擡起頭,焰朵慢慢地蹲了下來,低頭抽了口她的電子煙。

萊嘯:“你不問問說了什麽?”

焰朵笑著道:“能猜到。”

焰朵抖了抖手上的碎布,罩在了萊嘯的上方,嘴角含笑道:“我離開父母之後,一直都是一個人,無論去哪兒。”

萊嘯沈默地望著他,焰朵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輕聲說道:“這段時間,跟我原來的生活環境沒有差別……你懂我的意思嗎?”

他始終都是孤單的狀態,無論身處何方,身邊圍繞著的,從來都是赤/裸/裸的殺戮與生存。

在他這裏,沒有“孤島效應”這一說。

如果不喜歡,他絕不可能會錯意。

萊嘯:“我懂。”

“萊嘯,我知道自己的想法,所以,我都聽你的,你要是想繼續任務,我就繼續。”

接著,焰朵話鋒一轉,有些狡詐地笑了:“但流放地可能關不住我,只要我能出來,我就會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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