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養老銀子

關燈
劉氏掐著腰瞪著沈老漢:“當初咱們分家的時候可是立了字據的,爹不識字,我可以給你念念。我們一家三口凈身出戶,不拿老宅一文錢一粒米,沒住老宅一片瓦一塊地,此後除了文哥每年給你們二兩銀子的養老錢,我們家的錢財可跟老宅一點關系都沒有了。現在文哥剛走,爹就上門來要錢,是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嗎?”

沈老漢被劉氏一番話氣得一口氣兒沒喘上來,被煙給嗆住了,咳了半天才緩過勁兒。而劉氏就拉著沈慕,一副老母雞護崽的樣子,兩人就那麽瞧著他咳,就沒人過來給他拍拍背遞口水!

這兩個不孝的家夥!沈老漢好容易喘勻了氣兒,恨恨道:“我可沒要你家的家財,我要的是我兒子賠命的銀子!他是我生的,身上流的是我的骨血,賠錢也該賠給我,你這惡毒婦人,是要貪了我兒的賠命銀子嗎!”

“骨血?爹您也好意思提骨血?慕哥兒身上也流著你們老沈家的血脈呢,你把他當骨肉了嗎?”提起骨血,劉氏怒氣更勝,“再說了,誰說這三十兩都是賠命的銀子,文哥的後事就不需要花費銀子嗎?”

“老大的後事本來就該他的後輩操辦,要是人家沒賠錢,你們還不給老大辦後事了不成?”沈老漢冷哼一聲,“老大沒了,我們老兩口每年就少了二兩銀子的養老錢,這必然是縣太爺憐我們老,讓賠三十兩銀子給我們養老的。這三十兩銀子你必須給我拿出來,一文錢都不能少!”

“可笑,縣太爺要是這麽想的,怎麽不把銀子直接給你們,而是讓慕哥兒領了?”

沈老漢瞧著劉氏和沈慕腳步都不挪動,一副沒有把他放在眼裏的樣子,幹脆站起來,一撩門簾子就進了裏屋,自己翻找起來。

這下子是沒法善了了,也別想著今日趕早去縣城了。劉氏很是無奈,她再恨沈老漢夫婦,也就嘴皮子上過過癮,並不能真進屋去拉扯公公——剛剛她自己都說了,守寡的兒媳婦和老公公在一個屋裏可不合規矩。

沈慕就更不能去了,劉氏說什麽也不能讓兒子的名聲雪上加霜。

“我在院子裏守著,你去村長家,請老村長過來。”劉氏咬咬牙,“就照實說,你爺闖我屋裏去了!”

沈慕都囧了,不知道他娘怎麽就對上他爺,跟變了一個人似的。

雖然事實確實是沈老漢進了劉氏的屋,可這話好說不好聽,背後蘊含著巨大的信息量。也不知道劉氏怎麽就為了毀沈老漢,連自己的名聲都能搭進去,這種招數簡直是殺敵八百自損一千啊。

而沈老漢此刻已經在屋裏翻找了起來。翻來翻去,目光還是落在劉氏床頭的櫃子上。

沒辦法,那櫃子上面明晃晃掛著一把鎖頭,不就是在告訴人“錢在我裏面”嗎?

可是沒有鑰匙,沈老漢打不開,拿不著錢。也別想問劉氏要鑰匙了,劉氏不但不會給他,此刻還在院子門口嚶嚶哭了起來。引得鄰居都墊著腳往他們院子裏頭看。

沈老漢知道他闖兒媳婦屋子鬧得有些不好看,可還不是因為劉氏這個不孝的不肯把錢乖乖拿出來?現在居然還這麽不要臉把這事兒給張揚出去!

沈老漢咬咬牙,幹脆把那櫃子整個兒搬到了院子裏去,又找東西來砸鎖。

等老村長被沈慕請來的時候,看到的畫面就是劉氏坐在院門口哭,而沈老漢在院子裏,拿著塊石頭砸鎖。不高的院墻三不五時的冒出來個看熱鬧的腦袋,瞧見老村長鐵青的臉,又訕訕的低了下去。

“你們這是幹啥,還要不要臉面了!”老村長氣得發抖。沈慕一大早的過來請他,期期艾艾的說了他爺到他家去了,老村長心裏就覺得不好。劉氏和沈家二老是有大怨的,沈老大和劉氏感情那麽好,當年劉氏都能說出不分家就和離的話。

現在倆人對上,老村長都怕倆人打起來!

等到了沈慕家,雖然沒打起來,但也好看不到哪兒去。一個開著大門撕心裂肺的哭,唯恐村裏人聽不見看不著;另一個也不要臉了,直接在人家院子裏頭砸鎖,是要明搶怎麽著?

“大堂哥你這可冤枉我了,都是老大媳婦不孝!”沈老漢重重一砸,那鎖終於不堪重負被砸開了,沈老漢在裏頭一通亂翻,才在一個小籃子裏翻到一些銅錢,總共還不夠一貫錢的。

可他只顧著翻找錢,卻沒註意,那個櫃子是劉氏的床頭櫃子,裏頭放的都是沈老大和劉氏的貼身衣物……此時被沈老漢翻出來掉落在外面,圍觀的人就都看見了。

“我活著還幹什麽?文哥你不如帶我去了吧……嗚嗚…”劉氏捂著臉嘶聲哭道:“當年凈身出戶,明明說的以後我們賺的錢都和老宅無關,現在你剛走公公就上門要錢,欺負我們孤兒寡母……”

“誰欺負你們了,明明是你貪了老大的賠命銀子不肯拿出來!”沈老漢梗著脖子,沒找到銀子,他當然不能這麽善罷甘休。可是他嘴上說著沒欺負沈慕母子,證據卻就在他腳邊,散落了一地。

連老村長都覺得老臉發紅,連忙叫了兩個看熱鬧的阿婆過去,幫著劉氏把衣服收拾起來。都是他這個沒臉面的堂弟!怎麽做出這樣的事兒,要是傳出去了,說他們沈家屯的老公公都敢這樣欺負兒媳婦,哪個村子還敢把姑娘小哥兒嫁到他們沈家屯?

他們整個村子的風氣都要被沈老漢給毀了!

“有事兒你就說!哪還有到兒子孫子屋子裏搶東西的?!”老村長把兒媳婦這個詞兒給避開了。

“哼,”沈老漢狠狠瞪了劉氏一眼,跟他堂哥告狀:“都是這個不孝的婦人鬧的。我家老大沒了,縣太爺憐惜我們老兩口無人供養,賠了我們三十兩銀子,老大媳婦卻給貪了!我這才砸櫃子的。”

村裏人交頭接耳。大家都知道沈老大沒了,賭坊賠了三十兩銀子,還是官老爺親自送到村裏來交給沈慕的。到了沈老漢嘴裏,怎麽就成了給他們老兩口的了?

沈慕扶著劉氏站起來,又遞上手巾給他娘擦眼淚:“當時官老爺來,直接把銀子給我了,說是賠給我們家的,沒說是什麽供養的銀子。”

“官老爺定是給你們蒙騙了!”沈老漢說著說著,自己都有些相信了自己的說法:“老大是我們老兩口身上掉下來的肉,是我們的骨血。他沒了,錢就合該賠給我們的!”

劉氏捂著臉哭:“家都分了,當年說好的,我們凈身出戶一文錢也不要,以後家裏的錢也和老宅無關的。當初字據都立了的。”

各說各有理。老村長也頭疼,最終決定各打五十大板。

不過私心裏,他還是偏向沈慕的。人總是憐惜弱勢的一方,老村長也不能免俗。況且進門的時候,沈老漢砸劉氏櫃子的樣子也給他減了不少分。

最終老村長判定,三十兩銀子,除去沈老大葬禮用了的十兩,剩下二十兩分成三份,沈慕、劉氏、沈家二老各一份。兩方都不太願意,沈老漢覺得三十兩都該是自己的,劉氏和沈慕覺得一文錢都不該給他。

但老村長定下來的,沈慕和劉氏也不大敢反駁。老村長的威望在村裏還是很高的。

沈老漢就不同了。雖然他原本也怕他堂哥,但現在,他小孫子狗蛋都被賭坊抓走了,沒錢他孫子就回不來了!

“大堂哥,這誰家辦個白事能用的了十兩啊?你這判得不公道啊!”

老村長眼皮子一跳。多少年沒人敢質疑自己的權威了:“慕哥兒孝順,給文小子請的都是鎮上專門做白席的班子,跟村裏頭隨便辦的能一樣?不說別的,就那特意定做的吉祥盆兒,跟你隨便拿出來的能一樣?”

直接把沈老漢的臉皮給掀了。

事實上沈老大的喪事確實也花了不少錢,單那口棺材就是柏木足四六的,花了足足五兩銀子。其他的喪樂班子、擡棺的和出殯當日的席面,沒有十兩也有八兩了。

特別是那棺材在沈家擺了幾日,村裏人有眼睛的都瞧得出是好棺木。村裏人窮,能用的起柳木三五板的都是子孫孝順,或者是自己舍得生前預備下的,四六板,還是柏木足四六的,不多見吶。

“哼,一把年紀了,不想著怎麽給後輩積德行善,光想著從孩子手裏頭摳錢……”老村長瞧了瞧自己的煙袋鍋子,這才是真正的氣勢十足:“二十兩分三份不好分,白事就算作九兩,二十一兩分三份,給他七兩。”老村長對沈慕母子二人道:“你們也別覺得虧了,文小子沒了,每年的二兩養老錢也就算了。從此慕哥兒家就和老宅沒什麽關系了。文小子沒了,還有武小子,有兒子在自然不必要孫子給養老。”

沈老漢悶悶不樂,覺得他大堂哥偏心,做事兒不公道。再說了,就沈老二那個德行,家都快讓他給敗完了,還指望他養老?

可也知道,他大堂哥做了決定的事兒再鬧也沒用了,再鬧連這七兩銀子也沒了。有這七兩銀子,就能少賣兩畝旱地。

劉氏去屋裏,從貼身的褡褳裏取出七兩銀子交給沈慕。也虧得今天本是為了去縣裏買人,劉氏把家裏的銀錢都放在身上了,沒讓沈老漢給搜了去。

沈慕拿著那七兩銀子,卻有些猶豫了。

沈慕想報仇。

他轉了轉眼珠,對沈老漢道:“爺,其實我知道,你根本不想問我家要銀子。”

沈老漢:“???”我不想問你家要銀子?我恨不得你家銀子都到我手上……

沈慕沒管沈老漢眼珠子都要掉出來的樣子,對老村長和圍觀的村民道:“我爺最是慈祥了,怎麽可能逼迫我們孤兒寡母?肯定是背後有人攛掇的。”沈慕說起慈祥兩個字自己都起一身雞皮疙瘩:“我爺在家有房屋有田地,每年我爹還給二兩銀子的養老錢,日子過得這麽豐裕,怎麽還會盯著我家這點錢?”

當然是因為,沈老二賭輸了錢,賭坊的人要賣了他家的房子和地啊!在場的人,心中都門清。

“村長爺爺剛才說的一句話錯了。我爺雖然有兒子,可也要看這兒子靠不靠得住啊!”

這話是說到沈老漢的心縫兒裏了。

“這錢拿回去,爺也是要拿去給……二叔還債的吧。”沈慕咬牙切齒吐出二叔兩個字。殺父仇人,怎麽配讓他叫叔?“還完了債呢?地也賣了,我爺要靠什麽吃喝?”

劉氏都被沈慕的一番話說楞了,自己兒子這是傻了麽?你管他怎麽吃喝呢?她拉了拉沈慕的袖子,沈慕卻擺了擺手。

老村長猶豫了一下,問沈慕:“慕哥兒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錢拿回去我爺也花用不了,不如還放在我這兒。”

沈老漢腦袋冒青筋,說來說去就是不想給錢唄!說那麽多好聽的!剛要發火,沈慕下一句話卻讓他楞住了:“我爺若是不要這七兩銀子,就是全了咱們祖孫的感情。我當然不能看著我爺不管。當初我爹許下的每年二兩銀子養老錢,我願意替我爹繼續給下去!”

“我可以立下字據,就算我將來成親了,也照樣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