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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國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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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國飯店

裹著黑色橡膠地電話線從櫃子拉到床邊, 尚文宮曲起一條腿坐在床上,咽下口中火辣辣的酒水,氣焰中帶著絲慶幸, “我他爹還以為是老頭子打到這兒來了。”

隨後沒骨頭似的懶洋洋倚在疊高的靠枕上,繞著電話線打趣道, “大晚上打電話給我,還打到花慈樓來, 您這是有多大的事非得今晚找我?”

電話對面的人說了什麽,尚文宮騰坐直了,嚇的小春手腕一抖, 差點碰落了電話機。

“你沒事吧白六!大晚上打電話給我就為了問這破爛事!你自己不會去查嗎?”

尚文宮沒形象破口大罵, 嘴裏罵罵咧咧譴責白雲溪沒人性的行為, 手卻撫摸著小春白凈的側臉以作安撫, 拿開聽筒低聲道,“又沒跟你發脾氣,你抖什麽?”

小春長的明眸皓齒, 從下軟乎乎看人時眼裏仿佛含著一汪春水, 淺色卷曲的頭發乖順的搭在額前, 面對尚文宮的安慰彎了彎唇。

哪怕是聲音說的再小,依舊傳到了白雲溪耳朵裏,擡高了點聲音,“尚小姐見多識廣,可比我調查來的快多了。”

明知道白雲溪的恭維不過是為了得到消息,但尚文宮聽著就是心裏頭舒坦。脾氣來的快,去的也快, 轉瞬間喜笑顏開。

嘚瑟道,“項鴻寶這人除卻我之前和你說他倒賣宮裏出來的東西外, 他還有個愛好就是聽戲,喜歡誰的戲就想法子給人請家裏頭搭臺唱,不過啊……”

白雲溪靜靜地聽著,指尖夾著地香煙自顧自燃燒。

“不過啊他在梨園的名聲可不太好,據說這死太監心裏變態,自個沒了男人那玩意兒,就把手往更底層的人伸,反正錢到位啥人都有。”

白雲溪問,“還有嗎?”

尚文宮玩著小春白嫩的耳垂,眼神幽幽,“我知道的也就那麽多,還是打聽買貨時人順嘴說的,誰沒事幹去了解個太監的喜好,吃飽了撐的吧。”

來了興致,追問道,“你怎麽突然打聽他來了,難不成項鴻寶對那誰感興趣了?”

白雲溪揚裝聽不出她幸災樂禍的語氣,淡淡道t,“聽說今天尚老爺子因為你曠工而發了脾氣,躲外頭不是長久之計,躲花慈樓裏更不是,祠堂跪個半天老爺子也就消氣了……”

尚文宮連忙出聲制止,“說你的事呢,怎麽扯上我了。”

小春在聽見項鴻寶名字時微不可查的顫了下,房裏的老式電話機並不隔音,他垂下眼眸安靜聽著談話,輕輕拽了下尚文宮的手,“項鴻寶我聽過他一些事跡。”

“你聽過?”尚文宮問。

同樣白雲溪也聽見了小春的聲音。

也對,小春這群人混跡魚龍混雜的場所,知道的消息自然也雜,項鴻寶愛混的便是底層。

“坐上來。”尚文宮拎著小春胳膊拉人坐到了床上,聽筒遞給他由他拿著,手掌揉著人單薄的後背道,“你同白六說吧。”

對面的人是白家六小姐,哪怕是整日在樓裏的小春也明白白家在北平的地位。

如今白雲溪主動詢問起項鴻寶的事,定然是惹到她了,小春不想錯過這個能報覆的好機會。

緊張在背後溫暖的安撫下逐漸平靜,小春緩緩開口道,“我有個兒時的玩伴……”

小春並非是北平人,因各地軍閥動蕩摩擦,跟隨家人向下遷徙到了北平,路上父母遇山匪死了,小春茍且跑了出來,游蕩時被同要前往北平的一戶人家收留。

那戶人家有個愛戲的兒子叫元良,這個年代想要學戲要麽被家裏買進戲院子,要麽給錢拜師學習。

元良家中貧困連個拜師禮都送不出去,小春便時常陪著他去梨園偷偷看別人如何練功。

元良是個極有天賦得孩子,光是偷摸著學竟是讓他學出了七八分像來。

他最喜歡的就是拉著小春在老舊的胡同裏演上一段,未變聲的男孩子嗓子敞亮,聲聲回蕩在胡同內,可就是這樣招來橫禍。

被路過的項鴻寶聽見了,忽悠元良能資助他唱戲,還能帶他去戲樓裏聽名角的戲,元良聽著暈乎乎答應了,乖乖地跟著項鴻寶走了。

回憶起往事,小春眼泛驚恐,嘴唇白的毫無血色,捏著聽筒的手攥的骨節凸起,“我追不上黃包車,只能跑遍北平大小戲院子,最後找到了項鴻寶的家……”

聲音帶上連綿恨意,“我隔著墻聽見了元良地叫喊,我爬上墻頭看見,看見了元良光著身子被綁在院裏的柱子上,項鴻寶在拿鞭子抽他。”

尚文宮眉頭死死擰著,難得柔情的讓快要破碎的人靠在自己懷中,捏著後頸問道,“後來呢?”

“我去喊了人,但已經晚了。元良精神上出現了問題,項鴻寶用錢閉嘴,他們就帶著元良離開北平養病去了。”

小春下唇咬出血絲,濕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肩膀卸了力氣靠著尚文宮,嗚咽聲壓在喉間。

他沒說自己為何會留在北平,又為何會出現在花慈樓內,或許是自責未能救出元良,亦或者在動蕩的時代自保已是困難,更何況要帶著兩個孩子。

“我知道了。”白雲溪聲音一如既往平靜,將燃到煙蒂的香煙摁在煙灰缸中。

這一覺季南書睡的非常不好,夢到了白雲溪冷冰冰同他說鈴鐺不扔掉就要他離開白宅。

他嘗試了許多種扔的法子,但鈴鐺總是會出現在身邊,夢裏的他急得快要哭了,望著越走越遠的白雲溪,驟然驚醒。

一摸後背沁著細密汗珠,再看窗外刺目的陽光,恍然回到人間。

還好是夢,還好一切不是真的。

一扭頭鈴鐺還躺在地毯上,季南書抽來紙巾一點點往鏤空的洞裏塞,把裏頭鈴鐺珠牢牢固定住。

這下不響了。

下樓時白雲溪已經在餐廳坐著看早報,桂年熱情沖他打招呼,俏皮地眨了眨眼,“季先生先坐著,早飯馬上就好。”

季南書覺得桂年有些奇怪,卻又說不上來是哪裏奇怪,只能把疑惑壓在心裏。

在他夢裏折騰一晚上地人此刻坐在眼跟前,季南書倒是心虛不自在起來,藏在長袍內側口袋裏的鈴鐺半點不敢拿出來,就怕跟夢裏似的趕他離開。

白雲溪看報紙的正面,季南書就看反面。看不懂字但能看明白上面印的圖案,奇怪道,“圖片上的不是吳公館嗎?”

今日北平各大報社爭相報道的內容成了吳清瀾,她大張旗鼓的送人去白宅可謂是北平人盡皆知,而白雲溪這邊同樣左右嚷嚷著回了貴重的禮回去,一來一回的較量可不得吸引人註意。

吳二在看見白家家仆送來的精雕三足金蟾先一楞,隨後發現金蟾撅著嘴巴不含銅錢立馬明白了白六其中含義,氣得當場撂了臉色,要不是徐秋水攔著,怕能當場哄人出去。

不含銅錢的三足金蟾吸財,說好聽些的是送她個有寓意的擺件,但吳二明白白雲溪可沒什麽好心眼,這是在變相的嘲笑她窮呢。

偏偏這人讀了滿肚子墨水,罵人還得拐個彎才能想明白,又是氣又拿她無可奈何。

季南書只知道白雲溪讓人回了禮去,卻不想回禮有這番含義,這要是用來諷刺自己,怕是他還樂顛樂顛把東西擺上呢。

白宅的早點精致,一個個用巴掌大得小蒸籠擺盤端上來,光是看著就有食欲。

在這兒吃了幾頓好的,季南書覺得嘴巴要吃挑剔了。

昨晚飯是園裏頭吃的,大鍋菜吃的季南書難以下咽,特別是一群人圍著幾個裝菜的鐵盆來回夾著,更是讓他沒了吃東西的心思,草草幾口墊了肚子就算完事。

再次深刻體會到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是何種滋味了。要是哪天六小姐對他沒了興趣,季南書難以想象回歸從前的日子就是何等煎熬。

吃的差不多了,季南書放下筷子安靜坐著,他喜歡看白雲溪吃東西,還是頭一次知道有人能吃東西都那麽好看。

大概是視線太過於直白,白雲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跟著放下了勺子擦了嘴。

季南書慌忙移開視線,“我是不是打擾到您了。”

“沒有。”白雲溪接過桂年遞來個窄木盒子,推到了季南書面前。

“給我的?”季南書又驚又喜,但少年很快拉攏下臉來,愁苦地看向白雲溪,搖頭道,“您給我的太多了,昨晚沒來得及跟您感謝,那套戲服是梅先生的吧,太貴重了。”

“祖母是梅先生的戲迷,梅先生離世後我托人拍來了這套行頭,留在我這兒不過是存放在箱子裏積灰,倒不如讓它回歸梨園。”白雲溪看出他的顧慮,“祖母知道這事,你若是覺得貴重,就想辦法讓自己配得上這套戲服。”

三兩句話撩撥起季南書骨子裏不服輸得勁,說他什麽都可以,唯獨不能說他唱戲不行,熊熊燃燒起來的鬥志,全然忘記剛才要同白雲溪推辭些什麽。

白雲溪勾了下唇,手指點著木盒子道,“不打開看看?”

木盒子內用絨布包裹著個物件,季南書好奇取了出來,是塊色澤溫潤的平安玉扣。他分不出玉的好壞來,只覺得顏色極好看,摸著觸感升溫,忍不住把玩起來。

白雲溪道,“往後這個做壓襟。”

繩子從玉中間孔洞穿過綁住,結上還串著顆金珠子,季南書嘀咕道,“金玉良緣。”

聯想到什麽季南書耳廓微紅,不推辭地系上盤口,本就長的如玉般靈動漂亮,如今胸前又掛著塊寶玉,平添了嬌貴。

戴著美玉回戲院,季南書總想著去人面前晃悠一圈,等著問他哪裏來地好玉,再裝作不情不願的炫耀番是六小姐給的東西。

他算是明白為何話本裏那些後宅男人喜歡炫耀家主賞賜的東西,現在的他巴不得坐在戲院門口,拉一個人告訴他一聲這是六小姐送的東西,寓意金玉良緣。

高興歸高興,季南書沒忘記兜裏還揣著燙手鈴鐺,白雲溪不喜歡的東西他斷然不會留下,自去了後院找到督促皮猴子們練功的班主。

皮猴子們一瞧見他一哄而散,跑得真跟猴子似的手腳並用。

“今天回來的早,呦!”班主註意到季南書胸前的玉扣,“六小姐送的,價值不菲吧。”

“我也不知道值多少錢,早上吃飯時就給我了。”季南書帶上些憨態,摸出塞得亂七八糟模樣的鈴鐺遞給班主,“這個我不能要,你拿去還給那人吧。”

班主不傻,離開前季南書還喜歡不得了,指定是白六說了些什麽。納悶怎麽白六沒生氣還送了他成色那麽好的玉,不免高看了眼季南書拿捏人的手段。

自然是不會傻到接下燙手山芋,擺手道,“t人送你的東西,自然是要你去還了。”

季南書想了想也是,畢竟對方是自己的戲迷,親手送還表達歉意,算得上誠懇了。

只是班主說項鴻寶會來聽戲,可季南書一連等了好幾天都沒見到人來,只能把鈴鐺放抽屜裏存著,等哪天有機會看見了再還了。

一輛綠皮火車轟隆隆吐著煙霧駛入火車站,上頭下來位提著箱子打扮幹練的女人,摘下快能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環顧四周,招手喚了報童來買了份報紙。

報紙側邊的專欄內還留著白家包戲院的時間,視線停在了白雲溪三字上,緩緩勾了下唇。

“可算是來了,我可是等的快睡著了。”白林楠抽了她手中報紙,隨意瞥了眼便疊起來夾在了胳膊下,繞著手中車鑰匙,“你是要先去見我妹妹,還是先去落榻酒店?”

閻鶯戴回墨鏡,“為顯誠意,先拜山頭。”

季南書不明白一覺睡醒長褂怎麽變成了西裝,穿倒是會穿,別別扭扭穿上後對著鏡中的人看了又看,捂著臉哪哪覺得不對勁,還是桂年上來催促他才慢吞吞跟著下樓。

見到白雲溪更是臉紅的要滴血,平日裏身姿矯健的人,這時候走起路來同手同腳,局促不安來到白雲溪跟前,捏著衣服下擺扭捏道,“您怎麽讓我穿西裝了?”

經典大地覆古棕色西服襯的少年皮膚白皙剔透,修身的馬甲緊緊收著窄瘦腰肢,西裝褲包裹著筆直修長的長腿,腳上蹬著覆古牛皮色的布洛克皮鞋,含著水霧的眼眸帶著懵懂,儼然一副留學歸來的小少爺。

白雲溪視線停頓了片刻才移開,“跟上次長袍一起做的,不過西裝要麻煩些,昨天才送過來。”

其實季南書想詢問他穿這樣奇不奇怪,這還是他第一次穿西裝,平日裏都看那些洋人和講究人穿這衣裳,定制做一套價格不菲,而且他一個唱戲的也用不著。

到舌尖的話沒敢問出來,應該不難看的吧,心裏小小琢磨了下便坐了下來。

吃飯時餐桌上很安靜,白雲溪擡眸看了眼乖巧捧著碗吃的季南書,舉手投足間比剛來時要規矩不少,微長的頭發柔順貼在脖頸,低垂眼眸專心填飽肚子。

“今日戲園歇一日,待會教你認字。”白雲溪道。

“好,好的。”季南書小倉鼠般鼓著一側面頰,眼中是藏不住的開心。

前幾天白雲溪答應教他認字後就沒下文了,季南書明白她要掌管整個白家和旗下產業,每日忙的只能在餐桌上見一面,便沒再提起。

能認字自然是開心的,更何況是白雲溪親自教她,敢問北平誰能有此殊榮讓六小姐教呢。

開心完後季南書反應過來,她是如何知道今日園內休息一天。

每月戲班都會放一天的假,給他們休息喘口氣。難不成不是忘記了要教他識字這事,而是擔心他太過於勞累?

季南書壓著快控制住不住揚起的笑意,悄咪咪看了白雲溪一眼,心口甜絲絲跟吃了蜜一般。

一樓靠院子的地方開了一扇大窗,望過去能欣賞到院中精心布置過的造景,每一處皆是能工巧匠絕倫構建。

他們便在窗下的紅木如意紋方桌上習字,筆墨紙硯擺滿,季南書腰背坐直捏著筆桿,吸飽墨水的毛筆懸停在宣紙上遲遲無法下筆。

白雲溪半環住他為其糾正握筆姿勢,帶著他的手在紙上行雲流水,“別怕,照著寫就好。”

懷中人如蚊般應了聲,白雲溪這才低下頭看他,耳後薄薄的一層皮膚紅的看不出原本膚色,故作淡定地抿唇露出嘴邊小小梨渦,一本正經盯著紙上的字,表情極其認真。

白雲溪輕笑聲,“看出什麽來了嗎?”

靠的近,白雲溪身上幽幽茉莉花香將他包圍容納,別說認字了,還記得呼吸就已經是做足了心理準備。

下意識地搖頭後立馬回神,垂在桌下的手擰了擰大腿,疼痛回過神來後才有心思去看宣紙上的字。

戲園內會認字得寥寥無幾,裏頭多是父母賣進來或者班主順道撿回來的孤兒,給口飯吃,留個容身之地就已經是大恩大德。

在亂世不死已是幸運,哪裏敢奢求其他。

季南書眨了眨眼睛,越看越熟悉,驟然驚喜扭過頭,“是我的名字,季南書。”

兩人視線直直撞上,近到鼻尖差點碰著鼻尖,少年眼底帶著水汽,卻藏不住歡喜的情緒。

清澈的瞳仁中倒映著白雲溪面孔,精準捕捉到她一閃而過的詫異,才驚覺距離靠的有多近,連忙後退一屁股歪下了凳子,墨汁星星點點灑在側臉。

季南書支支吾吾撐地爬起,眼神閃躲不敢看白雲溪,慢吞吞坐回椅子上。

“臉上有墨水。”白雲溪道。

“哦,好。”季南書胡亂抹著臉,不一會未幹透的墨汁暈染了半張臉,黑裏透著紅,紅上蓋著黑。

傻乎乎的樣子逗樂了白雲溪,“去洗個臉。”

季南書慌亂跳開視線,又忍不住挪回來記住白雲溪笑時的模樣。

她可真好看,怪不得有那麽多想要攀附。不為了權和勢,光清冷的氣質和嬌好的面容,總是有令人攀登征服的欲/望。

前仆後繼,手段用盡,哪怕只抵死纏綿一晚也是值得的。

窗下季南書認真完成白雲溪教給他的任務,對照白雲溪的字,一筆一畫認真書寫自己名字。洗幹凈的臉又恢覆了白嫩,眉宇間還殘存著最後絲稚氣。

窗外正對著棵石榴樹,繁茂的枝葉抽出萌芽。陽光斜照進來,漂浮的塵埃肉眼可見。

坐在不遠處搖椅中的白雲溪薄毯蓋在腿上,翻閱著譯文,豆綠旗袍清新宜人,長發松散編攏於一側,沒有華貴的珠寶裝飾,卻依舊貴氣襲人。

桂年步履匆匆進來,也沒避諱著季南書在,說道,“五小姐帶著人來了。”

白雲溪走到他身後俯下身子,鬢邊垂下的碎發輕撓著他側臉,“寫的不錯。”

季南書還未能給出反應,人便抽身,只聽她道,“你就在這兒先寫著,有什麽需要吩咐桂年就好。”

透過窗子看見白林楠帶了個臉生的女人進來,內外隔著屏風,季南書瞧不見她們在客廳談論些什麽,想來白林楠帶來的人就是上次說的,要來北平開高檔俱樂部的上海人。

桂年問,“季先生要不要吃些什麽?廚房做的杏仁豆腐不錯,您嘗嘗?”

季南書收回視線,搖頭道,“我得完成六小姐留下的任務,先不吃了。”

桂年沒離開就站在旁邊陪著,季南書知道大概是白雲溪的意思,寫著寫著心思逐漸飄去了外頭,好奇同人談事的白雲溪是什麽模樣。

會和他說話時那樣溫溫柔柔的嗎?白林楠帶來的人靠譜嗎?高檔俱樂部會是什麽模樣呢?

客廳內白林楠親自給雙方倒了茶水,作為中間人主動介紹道,“這位是閻鶯,我之前同你說過的,剛下火車就趕來見你了。”

閻鶯禮貌點頭,連衣裙外套著幹練的女士西裝,墨鏡隨手掛在了領口,腕間的大表盤快蓋住了手腕。

“在上海就聽過您的名頭,終於能來北平見到了,起初林楠跟我說我還不相信。”閻鶯不多做客套的從手箱中拿出文件遞給白雲溪,“我知道您時間寶貴,這是我來時整理好的資料,裏頭有我在上海參股的俱樂部內部照片和日常收支,能提供大致參考。”

白雲溪靠在真皮沙發上,仔細地翻開她帶來的資料,俱樂部的日常維持除卻人工費外,還有高昂的酒水費、各類器具的維護等,零零碎碎加起來每日是比不小的費用。

夾雜在其中的照片時間拍攝在幾天前,將俱樂部內外場所拍了下來,白雲溪看的速度不快,卻沒人敢催促和說話,期間白林楠和閻鶯眼神交流了幾次。

白雲溪手指停頓在一張照片上,問,“閻小姐還打算在樓上開設包廂?”

“包廂是高消費場所,專門給些上層人士使用。您比我清楚,有錢人總喜歡搞些特殊化。”閻鶯不敢坐的太靠近白雲溪,只能探著身子抽出兩張照片,“包廂分為兩種,一種是提供賭桌,一種是提供休息的地方。”

閻鶯說的隱晦,白雲溪卻是明白了其中意思,交織雜糅在一起的事總共就那麽幾件,能賺取高昂報酬的事也就那麽些。

白雲溪收起東西裝回文件袋中,莞爾一笑,“閻小姐有看中的地方嗎?”

“實不相瞞,我雖不是第一次來北平,但對北平的了解肯定沒有六小姐多。”閻鶯一聽便知道有戲,乘勝追擊道,“今晚訂了六國飯店位置,還請六小t姐賞臉。”

白林楠打趣,“六國飯店可不好訂位置,那我可得作陪,借光蹭口晚飯。”

三月中旬氣候驟然升溫,臨近中午太陽高高懸掛,曬的草木低垂腦袋,引入白宅的潺潺流水帶來絲清涼慰藉。

出了靜溪院,閻鶯呼出一口氣,後知後覺發現貼著的衣裳被汗水沁濕,扯了扯嘴角,“你妹妹看起來可不是凡人。”

白林楠閃過一瞬輕蔑,很快恢覆正常,笑道,“不然怎麽能讓她掌管白家呢,連我也得看她臉色辦事。”

都是道上的老狐貍,閻鶯瞄了她眼,笑而不語。

習字的少年漫不經心下巴抵著毛筆發呆,神思不知道跟著哪位仙人神游九霄去了,待到回神註意到客人離開,慌張準備練字時,頭頂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看來季先生更喜歡作畫。”

季南書才發現,出神時墨汁滴在了宣紙上,拖拖拉拉成一條線,恍如彎曲的枝丫。

騰一下紅臉無地自容,六小姐好心教識字,自己卻在這兒亂走神,想些亂七八糟的事,實在不應該。

季南書不敢擡頭,低聲道歉道,“對不起。”

從白雲溪的角度能清楚看到少年懊惱的表情,互相攪著的手擰巴在一起。

皮膚薄的很,稍微點情緒就顯在臉上了。

白雲溪牽引著季南書的手,提筆在宣紙上勾、點、潑墨,眨眼間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躍然於紙上,似是撲騰著翅膀要在枝丫上歇腳。

原本是張註定揉爛扔掉的紙變得有價值起來,季南書盯著蝴蝶看得入神,擡頭道,“我能留著這幅畫嗎?”

“隨意。”

白雲溪抽身,隨之攏在周圍的幽香散去,季南書恍惚了下,心口小小缺了塊。

小心翼翼吹幹墨汁,怎麽瞧怎麽喜歡。他還想把白雲溪寫他名字的紙拿走,只是季南書不敢說。

思來想去權衡之下,還是趁著白雲溪不註意再藏起來吧。

少年似乎不知道他的一舉一動皆落入了她人眼中,白雲溪收回餘光,閑情逸致坐回了搖椅,“晚上去吃好吃的,去不去?”

“去!”季南書幾乎想都沒想的回答。

其實不管是去哪裏,只要是白雲溪帶他去的地方,季南書都願意去。

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真叫人無怨無悔的跟隨。

季南書無聲嘆了口氣,對自己沈淪的心無可奈何,卻又樂在其中。

兩人同在一處氣氛融洽的剛剛好,一切看在眼裏的桂年欣慰地紅了眼眶,連忙緩步離開免得失態。

院裏給花草除枯枝爛葉的吉雪註意到了桂年,攔上前關切問,“姐姐怎麽哭了,難不成是小姐生氣了?”

桂年手背擦了下鼻子,頗有點不好意思,“我這是高興呢。”

吉雪撓她側腰,兩人打鬧成一團,笑問,“什麽高興的事?說來也給我聽聽。”

“你真是越發沒大沒小了。”桂年佯裝生氣拍了下她胳膊,臉上是藏不住的歡喜,“我啊,是為小姐高興呢。”

再多桂年便不說了,急得吉雪抓耳撓腮跟在後頭,連修剪的剪刀也忘記拿,“好姐姐,怎麽就說一半的話呢。”

“這可不興說,八字沒一撇的事呢。”

吉雪不明白,急的臉都紅了,“怎麽八字沒一撇也能這麽開心?”

桂年指了指她要做的活,哼著小曲樂呵呵的離開了。

下午的時間在窗下耗盡,季南書認真學起來很快,最多兩遍就能記住所教的,自己在紙上反覆練習直到熟練。

寫入了迷,沒能察覺背後人的異樣。

白雲溪閱讀的書本翻過來卡在了腿上,撐著下巴目光流連在少年清瘦筆挺的背影,黑沈沈的眸子看不出在想些什麽。

西洋鐘滴答滴答,殘留最後一抹晚霞餘暉撫摸過少年臉龐,心滿意足落下山頭。

臨出門前白雲溪換了身莊重些的衣裳,青雀頭黛色長款旗袍一側肩頭處繡著牡丹花,長發挽在腦後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垂下來地墜子隨著走動一晃一晃。

季南書呼吸微頓,眼睛是如何也挪不開,心臟砰砰砰撞擊胸腔,不自覺上前一步伸手扶著她。

白雲溪年紀並不大,季南書聽旁人說她不過二十有三,好一些的家庭這個年紀的孩子還在外頭讀書深造。

沈悶的顏色並未令她顯得老氣,反而放大了白雲溪身上超出同齡人的沈穩,如一座高山任其風吹雨打毫不動搖。

汽車駛去繁華地帶時,季南書才察覺不對勁,他對白雲溪口中去吃好吃的並沒有具體猜測,看著周圍越來越繁華的商鋪和熱鬧人群,季南書不安地眨了眨眼睛。

黑色別克車停在了一所四層高的洋樓前,霓虹燈照的周圍恍如白晝,來往衣著體面的男男女女挽著胳膊進入樓內,門前迎賓的門迎西裝革履面帶笑意,極有眼力見的上前拉開車門。

白雲溪下車,季南書跟著她寸步不離,這裏是他未曾出入過的場所,像是來到了另一個世界,原來北平也有如此華麗的地方,季南書莫名聯想到了上海。

仰著頭睜大眼睛試圖看清招牌上的字,喃喃道,“六……”

只認識個六字。

白雲溪側頭笑著道,“六國飯店。”

“六國飯店。”季南書無意識覆述一遍,突然反應過來這兒是哪裏。

六國飯店季南書聽人說起過,叫六國飯店是因為有六個國家資助建造,具體哪六個國家他記不清了,唯一清楚知道的是這裏出入的全是上流社會。

緩過神來時白雲溪已經在門口等他了,並沒有催促而是無奈的看著原地發呆驚訝的季南書。

後者連忙收回驚詫,埋著腦袋追上白雲溪的步伐,希望沒人註意到他丟人的表現。

北平稍微有點頭臉的人沒人不認得白雲溪,見到她紛紛上前恭維打招呼,想著法子攀談尋點風口。

要知道白家掌握著北平經濟命脈,隨便從指縫裏漏出點東西來就夠下面人吃上一年的了,可不得眼巴巴湊上前來等著口。

眨眼間白雲溪周圍湧上了一群人,沒人在意跟在她身後年紀不大的少年,季南書被擠到了人群外頭,幾次想站回白雲溪身邊都被推了出去,憤憤地跺腳。

明明是自己先跟著白雲溪來的,明明就應該是他站在白雲溪身邊。

季南書註視著在人群中談笑風生,游刃有餘的白雲溪以及周圍一張張諂媚的臉,忽然卸了力氣。

貼身的小馬甲怎麽成勒的他喘不上氣的束縛,西裝外套也變得沈重壓的肩膀疼,季南書睫毛顫了顫垂下眼睛。

想來也該是明白的,同白雲溪之間總歸是有條無法逾越的溝壑,哪怕他想砍樹搭橋,可這溝壑有萬丈深,光是邊上看著就令人望而卻步,如何才能繼續前行……

“季先生。”一聲輕輕的呼喚在嘈雜的人群中格外抓耳,季南書幾乎在聽到的一瞬間擡頭,白雲溪目光穿過眾人準確落在了他身上。

在向他招手。

季南書喉結滾動,腳下仿佛壓著千斤重的鉛塊,墜得他生疼走不動。

大概是沒見過六小姐喊人,卻喊不過來的,一時間好奇探究的視線匯聚在季南書身上,像是要從內到外將他剝脫個幹凈。

受人註視季南書不是沒有過,戲臺上他可是開嗓滿堂喝彩的季先生。可在金碧輝煌的高檔場所,周遭的一切陌生又冷漠,一道道如利刃般的視線剜在他身上,生生剖開藏在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自卑。

想逃,控制不住想逃離並不屬於他的場所,自命不凡的季南書頭一次生出荒唐感,或許他本就該是戲園裏最不起眼的存在,去和園裏其他人一樣忙忙碌碌、安安穩穩度過一生。

“你偷來吧!你是個小偷!季南書是個小偷!”

皮孩子嘲諷的笑聲回蕩在耳邊,當頭一棒敲的他嗡嗡作響,季南書惶恐地睜大眼睛,踉蹌著後退一步。

一張張陌生的面孔竊竊私語,氧氣仿佛被抽離,季南書胸口劇烈起伏著,渴望呼吸到新鮮空氣。

走!逃走!逃去屬於自己的地方,再也不要到這裏來了,這兒不屬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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