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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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謝格如的想象中, 今日此時,德蘭酒樓應該只有她與丹陽長公主,二人圍鍋而坐, 把酒言歡,共商蘭亭書院存亡這種“大事”。

但事實上,霍姑娘一不留神, 就讓t馮靈珊鉆了空子,帶著個餘三郎,還是餘幾郎的進了德蘭樓。

而想象中英姿颯爽的長公主,不僅不對馮靈珊的《新女德》嗤之以鼻, 還讚了聲“好”,而在自己請求幫忙時,卻不停地潑冷水。

到此為之,謝格如雖然面上堅持, 但內心已經極度沮喪。整個人就像雙手被縛在身後, 死死捆起來,沈進池塘,只剛下沈的那會兒,總還要掙紮, 總還要撲騰,總還要拼死把繩子解開。

但是,她的頭剛從池塘裏冒出來, 萬枝葉爹娘又闖到池塘邊, 對著剛飄上來的她吐痰叫罵, 扔爛白菜葉子, 全然不惡心死人就不走的無賴樣。

這時候,馮靈珊再一個“舉重若輕”, 一句【你有沒有想過,是你害死了自己姐姐呢】輕飄飄從她嘴裏說出來,砸向池塘裏求生意志本就所剩無幾的謝格如。

即便奮力打了回去,那一句話,也堪比巨石,死死把謝格如壓進了池塘底。

她不想再掙紮。

她很疲憊,想回到自己的世界,或者就回到剛來到這個世界時,在原身的魂魄求自己幫幫她時,不被她的眼淚打動,直接撂挑子裝死。

然後鹹魚躺平,做她的世家大小姐,嫁一個差不多門當戶對的人家,相夫教子一輩子,徹底融入這個世界,

屏住呼吸,闔上雙眼,寧靜得仿佛回到母親的子宮。

溫暖,黑暗。

只是偏有人,要把她從沈睡中拉出來,硬生生扒拉開她的眼皮,將光照射進來。

如馮靈珊說,每次她遇到事,長興侯都會來英雄救美。但在謝格如看來,她不美,江彌也不是大英雄。

兩個人不過剛好身上有對方需要的一點光亮,可以互相取暖罷了。

但這話,丹陽長公主聽了是什麽感覺,謝格如現在不好判斷。

“喜怒不形於色”是很多上位者的必備技能,對於擅長觀察的謝格如來說,總有些小細節能讓她推斷出對方當下大致的情緒和想法。

但此時,她完全猜不透丹陽長公主怎麽想的。

多年不見的兒子明顯與她有隔閡,她臉上不急不氣,不傷不痛,反而拉著馮靈珊問些有的沒的。

謝格如仔細聽去,長公主聊來聊去,竟然好奇的是謝格君?

謝格君慘死德蘭樓之事,在馮家與謝家共同“努力”下,幾乎沒有在盛京城揚起幾朵水花。

而謝格如那陣子病的下不來床,除了請江彌幫自己去追馮昭外,她無力顧及其他。且心裏,謝格如也認為,姐姐死了就是死了,除了找到殺人犯馮昭,為姐姐報仇外,其他事情並不重要。

這也直接導致,很多人以為謝格君橫死,是意外,是被馮昭的仇人遷怒,還有不少人以為謝格君不是被殺,而是跟隨夫君,殉節而亡。

馮靈珊也是足夠厚顏無恥,且先當她不知道馮昭還活著,不知道殺掉謝格君的是馮昭,但是同在馮家生活,謝格君過得什麽日子,馮靈珊能一點不清楚?

她哪怕閉嘴不談呢?

她偏要睜著眼睛,在長公主面前扯謊,說謝格君世家嫡女,嫁進來後,拿著長嫂的範兒,與她並不熟悉,還暗示謝格君對馮昭如何不體貼。

“不體貼就是他打我姐姐的理由嗎?”

“且不說,身為正妻,對丈夫照顧不周,已經是罪。再者,我哥哥對嫂子,頂多有些冷淡,根本不曾動過手。謝小姐,你不要仗著我哥哥不在,就往他身上潑冷水。”

馮靈珊繃著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卻還要假裝堅強,餘光裏見長公主正看她,更加正義凜然:“謝小姐,我哥哥已經被世人唾棄,我們好歹也算是親戚,你就非要潑她最後一盆臟水,不給他留一點體面嗎!”

謝格如冷森森道:“我們不是親戚,我姐姐沒有進你家祖墳。”

馮靈珊一楞:“......是啊,他們都已經是死人了,謝小姐就不要再利用逝者了,就讓他們安息,好麽?”

雖然神情裏充滿哀求,但馮靈珊的語氣裏有一分不易察覺的惡毒,那惡毒挑起了謝格如胸腔內的火,火氣劈裏啪啦的燃燒,憤怒染紅了謝格如的眼,就要燒向周遭。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

“馮小姐這麽懷念自己兄長,本侯不介意幫幫你。”

馮靈珊微微垂下視線,低聲道:“我知道兄長罪大惡極,他也為此付出了一條性命,只是身為他唯一的妹妹,我......我就不能傷心,不能懷念他,不能為他沒做過的事情辯解嗎?”

馮靈珊微微躬身,姿態放的極低,拋開馮昭虐殺,只講血脈親情,咬著下唇,一副柔弱又堅強的樣子,還躺著的餘三郎臉上立刻露出心疼不已的表情,硬撐著爬起來安撫馮靈珊。

“馮小姐,你兄長的事,不是你的錯!你懷念自己的兄長,也不是錯!”

馮靈珊看向江彌,眼中是迷茫和脆弱:“但是侯爺......”

餘三郎冷笑,鄙視地瞥一眼謝格如,哼道:“他是被人迷了心智。”

江彌勾起嘴角,皮笑肉不笑:“馮昭惡貫滿盈,被聖上下令斬首,本侯只是為聖上的英明決斷拍手叫好,就是心智不清了?”

他挑挑眉:“餘三郎,還有馮小姐,你們是不滿聖上的裁決嗎?”

馮靈珊抿緊嘴唇,不再言語。餘三郎忍不住:“長興侯欺負馮小姐一個弱女子,未免有失風度。”

欺負?!!

想起剛剛,自己進來德蘭樓時,餘三郎的拳頭已經在謝格如眼前,他再晚一步,就要看著心愛的女子血灑面前。

江彌心生殺意,眼中騰起寒意,猛然拍桌,厲喝道:“餘三郎,你有種過來,我讓你看看什麽是欺負人!”

“江彌!”餘三郎咬咬牙,對上江彌狠厲的眼神,終究沒有過去。馮靈珊暗暗撇嘴,只做不知。

大堂內暗流湧動,那萬家夫妻早就被江彌氣勢所懾,不敢這時候再糾纏謝格如。霍姑娘和小翠很是滿意江彌護著謝格如,在他背後嘀嘀咕咕,。

長公主目睹所有,微微蹙眉,對羅英道:“我之前只知道馮公子是因為殺人性命,所以被判刑,卻不知還有謝家大小姐這件事。”

羅英不屑道:“我也沒有聽說過,可能打老婆這種事沒什麽可說的吧。”

“公主,我兄長真的沒有......”

長公主拍拍馮靈珊,安撫道:“你畢竟剛失去親人,我明白你的傷心不易,好在盛京城並無人討論此事,你也要早點寬心,才是對。”

馮靈珊立刻作感動狀,對面謝格如心裏一動,擡眸看向長公主,對方也恰在此時,對她露出一個似有似無的笑意。

謝格如覺得自己好像抓到了點什麽,她思索時,卻見長公主忽然冷下臉,眉毛緊蹙,身邊江彌也察覺不對,看向門口,皺眉道。

“他怎麽來了。”

那是個容貌尋常,卻很是高大的方臉漢子,他朝長公主的方向行了個禮,謝格如奇怪地看向江彌。

“那是黑河”。江彌低聲解釋:“他是皇上的貼身侍衛。”

貼身?端順帝來了?!

謝格如有些吃驚,這時長公主已經帶著羅英往外走去,走到江彌身邊時,長公主停下腳步,看向江彌,神色覆雜。

“小時候,你總要我給你講故事,我卻不是個會編故事的母親,只能將戰場上的事,講給你聽,卻總也講不完整。你聽得無趣,就開始自己給自己講故事。彌兒,你一直是個懂事的孩子,”長公主目光掃過謝格如,“如今,你也有了想講給她故事的人。”

江彌神情緊繃,抿緊嘴死死咬著內唇,他有很多話想說,想問,但卻不知如何開口。

長公主卻無意再等他,只說了這兩句,就向外走去。守在門口的黑河立刻跟上,領著長公主到了附近一輛黑色馬車。

長公主與羅英點點頭,羅英就與黑河一起守在馬車之外。

從背後看去,二人身量相似,但轉過來看,他們不僅性別不同,且一個冷著臉,像是守門的喪神,一個笑瞇瞇的,像是迎到好運的幸運兒。

“長姐,與彌兒聊的可好?”

長公主微微搖頭,沒有多說。想必端順帝的人早早就來了,也早晚會知道自己與江彌說了什麽,她沒必要覆述。

馬車裏,端順帝一身常服。雖然長公主態度冷淡,但他仍舊很有耐心,安撫她來日方長,自己也會想辦法幫他們母子緩t和關系,比如在宮裏半個小宴,讓江彌必須到場。

見長公主只看著他,不應聲,端順帝有些尷尬,又興沖沖地打開車中桌上的抽屜,一樣樣取出裏面的物件,展示給公主。

一枚木簪,與她早年在軍中常戴的那支造型相似,不過明顯是新做的。

一個白瓷藍花碗,是端順帝幼年吃飯時用的,長公主小時候給他餵過飯,用的就是這種碗,不過那碗早就砸壞了,顯然也是覆制的。

還有一個月黃色的小腕枕。

長公主目光微凝,拿過那小枕頭,看了看,又仔細摸了摸,絲綢泛黃,手感柔軟,的確是有年頭的物件兒。

大輝初建,事務如山海撲來,無窮無盡。

長公主那時候幫先帝批閱奏折,手腕懸空,一寫就是一夜,累得稍一動手就痛。端順帝知道了,讓太醫想辦法,就有了個這個小枕頭。

“長姐,你還記得這些東西嗎?”

長公主微微點頭,端順帝心裏松了口氣,小心覬著丹陽長公主的神色,回憶起起姐弟二人過往,試圖喚起公主對自己的感情。

這招還是蕭貴妃給的靈感。

那日在蕭貴妃宮裏,他見蕭貴妃看著個小狗刺繡,目露哀傷,懷念馮昭,端順帝一面暗暗不滿蕭貴妃想著馮昭,一面忽然意識到——

往往蕭氏拿出一些蕭貴妃小時候用的東西,與她回憶過往,蕭貴妃就會掉眼淚,連道想回到時候。

丹陽長公主回來後,對皇宮和他都很是抗拒,公主無意朝政自然讓他放心,但他又是個求全的。

父皇母後早已離世,他膝下沒有親近的子女,只與江彌能說上幾句,喝上一杯。如今長公主回歸,讓他回憶起不少當年與長公主親近的舊事,自然想要與她修覆關系。

此刻車內,龍涎香淡淡漂浮在空氣中,纏繞著姐弟二人,他們是龍子龍孫,沒道理他坐擁四海,親姐姐卻如此寂然,哪怕.......

端順神色中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姐姐,你這些年定然受苦了。”

“雖比不得在宮裏奢華富足,但也足夠生活,比原先行軍時更是好上許多,談不上吃苦。”

“......姐姐,是不是身受重傷,所以一直沒有回來?”

長公主輕笑:“什麽傷需要養這麽多年,而且我身邊還有羅英,我若需要,可以讓她傳話到盛京。”

端順帝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起,雖然他已經登上皇位,但在這小小的車內,他卻感覺無比胸悶,仿佛車中的空氣在一點點,一點點流向長公主那邊。

他抿緊嘴唇,神色慢慢冷了下來:“如此,是朕多慮了......”

長公主將那小腕枕放回桌上了,動作不輕不重,看著弟弟,也是今日的天子,一字一句:“我不回來,是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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