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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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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經歷了漫長的一個多小時,消消樂的體力也已經耗空了一輪又一輪,林裴和盛茗玉終於從書房裏走了出來。

房門打開的那一瞬間,宋巡率先站了起來,不留痕跡地拍了拍克裏斯的肩膀,這傻孩子楞了楞,才趕緊跟著他一起起身。

宋巡看向林裴,他臉上沒什麽表情,盛茗玉的臉色也不是太好。林裴的手中拿著一疊文件,也不知道是做什麽用的。

林裴看了他一眼,宋巡默契地拉住克裏斯,他沒開口,克裏斯也不敢隨意說話。

林裴把修改過後的文件遞給她,盛茗玉把那幾張薄薄的紙片重新裝入文件袋裏,“等到文件重新打印好,到時候我讓林承軒轉交給你,一式兩份,記得保管好。”

“嗯。”

“你提的要求我都答應了。”盛茗玉伸出手,沈穩地問,“錄音呢?”

“剛才已經發到你手機裏了。”

林裴晃了晃手機。

這份錄音裏有他們今天協商的所有細節,只留他這裏的一份對於盛茗玉來說,確實不穩妥。所以剛才所有條款談妥後,他就把文件隔空傳送到她的手機裏了。

盛茗玉的臉色這才稍稍和緩了些。

林裴來時還是明媚的下午,此時,天色已經漸漸黯淡了下來。此時剛過春分,白晝與黑夜的拉鋸線正慢慢縮短,初春的午日雖然走得早,但起碼天空還保留了一絲銀灰色的光,照亮了回去的路。

林裴推門離開時,盛茗玉忽然回過頭來,難得溫和地囑咐了一句,“路上小心。”

此時屋內沒有亮燈,盛茗玉披著灰色純羊毛披肩,站在窗口微微透進的光亮裏,面部處於灰暗的陰影面中,只能隱隱地看到她流暢順滑的側臉線條——

那是林裴意識中、或者說想象的場景。

他知道盛茗玉在看他,可是他還是沒有回頭。

林裴沈默地站在走廊與房間交界的門縫線上,手指輕輕搭著銀色的把手,宋巡側身看向他,從那個角度,宋巡可以一覽無餘地看到盛茗玉的表情。

之前他口是心非,說不想再了解盛茗玉的一切,卻仍舊追著宋巡詢問父母不曾離婚的原因。

直到現在林裴才真切地明白,沒必要了。

“噠——”

關門聲響起的那一瞬間,他輕輕邁出了那條交界線。真正的分離是一句告別都不需要的,十幾年前盛茗玉想要和他們劃清界限,可惜這個終止的句號沒有畫完整,留下了可笑又模糊的半弧形。

現在,林裴把破掉那個句號補完了。

他擡起頭,在宋巡和克裏斯探尋和擔憂的目光中,沒事人一樣地笑笑,“結束了。”

他們都不明白是‘這場談話結束了’,還是‘這段母子的緣分結束了’,但是誰都沒有問。

“哎呀,累死我了——”克裏斯伸了個懶腰,討好地揉了揉林裴的肩,“剛才在客廳裏我一句話都不敢說,宋巡還在沒心沒肺地玩游戲,把我都給熬餓了……我剛才看到旁邊有一家川菜館評分挺不錯的,要不咱正好湊著飯點去搓一頓?川菜吃膩了的話,或者,火鍋也行啊!”

“怎麽樣怎麽樣,宋巡,你覺得如何?”

克裏斯一邊說一邊向他擠眉弄眼。

宋巡看了眼林裴的神色,沒有貿然開口。

“我現在不餓,就先不吃了。”

果然,林裴看了眼時間,道,“時間也不早了,等下你們先回去吧,我……還有個地方要去。”

“來時是我們陪你來的。”宋巡卻道,“走也該一起走。而且大晚上的,你又沒車,一個人回去不安全。有什麽想去的地方,我們陪你去就是了。”

“是啊。”克裏斯連忙跟著改口,“我、我現在也不是很餓,反正我們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先陪你把事兒辦了,我們再一起吃飯、回家。”

林裴猶豫了片刻,此時一個護士擦身而過,向他們投來好奇的目光。這裏確實不是個好說話的地方,他點了點頭,“上車再說。”

·

上了車,不免要聊到剛才在書房裏提到的內容,克裏斯聽到他說,盛茗玉是因為盛老爺子不願意把股份按比例分給她,所以才找林承軒商量,從而又兜兜轉轉繞到了林裴這裏來。

“這也太惡心了吧!”克裏斯滿臉憤懣,“之前聽過大家族裏親戚多要爭家產,雖然我身邊也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可是還從來沒聽過父子母子相殘的的。說到底,她只有你一個兒子,就算不要這22的股份,你也不會不贍養她啊。更何況,林承軒不是到如今都把她照顧得好好的嗎?”

“依靠別人總不是長久計。”宋巡搖了搖頭,雖然他也不認同盛茗玉的做法,但也能理解,“她一個三十多歲、近四十的女人,身體羸弱,沒有工作能力,還有多年未愈的產後抑郁和心理疾病,本身就對丈夫和父母不夠信任,自然會想要把能抓到的東西都抓到手中。”

就像護食的犬,所有人都知道沒有人或動物和它爭搶。可是它的腦海裏已經存下了這樣的危機意識,所以每一次的行動,都是為了保護它自己。

‘護食’這點很好理解,可是……

“產後抑郁?”

克裏斯一臉驚訝,就連林裴擡起頭,臉上也是茫然的神情。

“只是我的猜測。”宋巡低聲道,“你母親性情大變是在生下你之後,在這段期間,女生的身體健康被擊垮、內分泌容易失調,再加上身材走樣這樣那樣的外因內因,產後抑郁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是,看她這個樣子不像是全由產後抑郁造成的,但宋巡畢竟不是專業醫生,大多數都是他的猜測,才沒有說出後半段。

“我聽我外婆說過,她生產後不管是婆家人、娘家人還是父親,都沒有因為我而疏於照顧她。”林裴搖搖頭,此時此刻也不想再糾結盛茗玉到底是為什麽了。

不管怎樣,當她先提出‘和父親站在同一邊’來作為威脅震懾,又以‘同是Omega更應了解處境’來對他進行道德壓制時,他們之間的母子情分就已經斷得幹幹凈凈了。

“那那份股權轉讓協議,你是怎麽打算的呢?”

克裏斯問。

林裴平靜地回答:“我和她提了三個條件。”

·

“第一,你必須簽一份附屬協議。”

林裴擡起目光,望著盛茗玉,在賭桌上壓下了自己的籌碼,“股東表決權委托協議,簽了這份文件,你作為董事依舊享有參與決策權,只是這份投票的權利‘委托’由我父親來保管罷了。”

盛茗玉皺了皺眉,此時此刻,才審視起了這個十幾年前從她腹中生出、如今已經長成的孩子。

“你是想架空我?”

她語氣冷淡。

“這才哪兒到哪兒……”林裴忽然笑了笑,“我還沒說完呢。”

“第二點,受贈人——也就你,盛茗玉小姐,需要提供一份遺囑公證。代表你所擁有的、原屬於盛其昌先生的股份不會作為你的遺產繼承,當然我們也不會要。將來你另外有了丈夫、子女,這些股份將自動捐給紅十字資金會。”

“另外,如果你需要進行任何讓渡、轉賣份額等操作,我父親擁有知曉權和優先購買權。”

也就是說,盛茗玉除了固定分紅利、還有一個名義上的董事之外,別的一毛好處都領不到。任何對公司、對林承軒可能產生不利的漏洞,都被林裴堵得死死的。

投資產出的雞蛋確實能拿來消費和贈送,但生蛋的母雞最後還是要回饋給社會,資本家的女兒別說雞了,雞毛都撈不到。

“憑什麽??”盛茗玉險些氣笑了,“我分的是我父親的股份,是法律意義上承認的股東,你憑什麽用這些協議來剝奪我的權利??”

“盛小姐,我想您應該搞清楚幾點。”

林裴心平氣和地回答,“第一,盛其昌先生——也就是我的祖父,並不願意將這些股份捐贈給你。第二,你現在,或者說將來可能被我們剝奪的這些權利,實際上是這十幾年來,你在無數分叉口中做出的一次次你以為的選擇。”

“這些都是你自己放棄的,不是嗎?”

如果她沒有拋棄她的家庭、拋棄她的血脈親人,盛老爺子又怎麽會不願意留一份家產給自己呵護著長大的女兒,而去給一個外人呢?

盛茗玉始終不明白,盛其昌之所以願意將股份轉讓給女婿,一是因為他希望自己的家業能有所傳承,二是因為他知道林承軒更值得信任,即使他全部接手了盛家,也會善待盛茗玉。

而這些,是盛茗玉做不到的。

現在林裴索要的這一切,只是替父親收回這十幾年來的一點小小的利息罷了。

盛茗玉激動過了,原先漲得有些通紅的臉又漸漸恢覆成慘白的模樣。興許是年紀的緣故,她眼角總有些微微地下垂,看起來有些莫名的頹廢、和無力。

或許是明白了這場爭鬥裏她得不到更多的好處,她就這樣平淡地接受了自己的處境,“第三點呢?”

“第三點。”

林裴望著曾經的母親,輕聲道,“希望您能和我的父親……協議離婚。”

·

“你真的和她這麽說?”

手機裏,傳來林承軒有些驚訝的聲音,“她也同意了?”

林裴踩著地面反射的月色,輕輕嗯了一聲。

林承軒沈默了一陣,之前盛茗玉聯系他說明這件事時,他做好了準備,心想按林裴的心性,大約會公平公辦,兩個人平分股份,所以沒有太多的期待。但沒想到,這次林裴給了他太多的驚訝和意外。

“既然她同意了,那就照著簽字吧。”

“前兩樣都好辦。”林裴低聲說,“只是離婚的事傳出去,會不會影響到公司?”

“什麽年頭了,離個婚有什麽,還能影響到公司?”

林承軒不以為然。

林裴知道事情遠不如他說得這樣簡單,但林承軒和其他人不同,既然都這樣打了包票,那不管怎麽樣,這件事就始終有平息和解決的方法。

林裴又說:“宋巡那邊我已經和他說過了,他說會轉告宋叔叔,但是這樣畢竟不太正式,我跟他說了,到時候找個機會您和宋叔叔好好聊一聊吧。”

畢竟林家和宋家的合作剛剛起步,對於過程可能產生的預知風險,他們有提前告知的義務。

這些是林承軒剛才聽到林裴‘三個條件’時,就已經做好的打算,沒想到林裴全都體貼地照顧到了。

他之前強硬逼著林裴從商時,心裏還很是憂慮和感嘆,心想或許兒子真的不適合,又何必逼他去走這條路呢。但今天看到他的表現,林承軒心中又燃起了一絲希望。

“今天的事,你處理得很好,之後我會委托律師去協商相關的事宜,你可以不用再擔心這些了。”隔著聽筒,林承軒輕輕笑了笑,是釋然的語氣,“從前總擔心你太過不谙世事,這麽一看,之前我和你說的那些,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從小,因為父子倆都沈默寡言、不善交流的緣故,他很少能聽到父親的認可。

可是現在聽到了,林裴卻沒有想象中的高興。

父親說他圓滑有度、懂得張弛了,就連克裏斯和宋巡剛才也露出一副讚嘆和驚訝的神情,甚至連他自己都不明白,在那樣的場景下,他是怎麽還能有條不紊地一步步籌劃,奪回他們該奪的利益。

林裴只知道,他不喜歡。

掛了電話,他鉆回車裏,宋巡似是有些疲乏了,靠著車窗打了個哈欠,只是看見他回來後就立刻收起了倦容。

林裴往車後座看了看,問:“克裏斯回去了?”

“嗯。”宋巡回答,“他說他爸回來了,他不敢在外面逗留,就趕緊回去了。”

林裴點點頭,靠在椅背上,手掌輕輕錘了錘酸痛的脖子。

“林叔叔怎麽說?”

“他還能怎麽說,當然是同意了。”

對著宋巡,林裴終於不用再裝出一副成熟大人的模樣,臉上慢慢露出掩藏不住的疲倦,“他說之後的事情都交給律師去協商,接下來應該沒我什麽事了。只是要辛苦你和宋叔叔透個風口,等白天的時候,我爸爸會去親自和他道歉的。”

“這需要什麽道歉。”宋巡看著他的模樣,忍不住有些心疼,慢慢伸過手去,幫他按了按太陽穴,又慢聲慢語地說,“我爸雖然是個商人,但更註重情誼,哪門合作沒有風險呢?他敢和你爸一起搞開發,那就是做足了完全準備的,離婚這種事情他能理解,更何況我們兩家的關系……”

林裴被按得挺舒服,眼睛都閉起來了,一聽到這話,一只眼睛慢慢睜了開來,瞅著他。

“……”宋巡改口,“更何況我們兩家都是鄰裏,這不是親上加親,相互照應都是應該的。”

“誰跟你親上加親。”

林裴嘟囔了兩句,想到剛才父親電話裏裏裏外外都是要他繼承林氏的意思,頓時忍不住有些犯愁,出神地想起了心事。

彎月已上眉梢,柔和清透得像水霧一般的月色透過車前窗,一捧捧地被舀進了車內。

宋巡微微側過臉頰,正好讓一豎月光照亮林裴的眉眼。

依舊還是少年人的眉眼,比起成長後的第一次初見,更多了幾分成熟與韌性。

他不禁看得入了迷。

或許是月光給的沖動,宋巡指腹擦過林裴的臉頰,在他呆楞茫然的目光中,撩開他的發,輕輕在他額間落下了一個吻。

“小時候看你又弱小又白凈,生怕你受欺負,所以怎麽都想保護你。”在林裴微微睜大的眼神中,宋巡摩挲著他的額,不禁笑了笑,“現在再看你……”

卻更喜歡你的堅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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