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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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宋巡緩緩睜開眼睛,昏倒前的頭痛感還留存在腦海裏,他按著太陽穴慢慢坐了起來。

林裴正坐在旁邊削蘋果,“醒了?餓不餓?”

那一瞬間,宋巡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直到林裴把蘋果切成兩半,遞給他,他才呆呆地接住,“你怎麽來了?”

他沒忍住咬了一口,脆甜脆甜的。

“你一直沒去上學,也沒請假,班主任聯系不上你家裏,所以就讓我來看看。”林裴又打開小桌上的保溫桶,給他盛了一勺清淡的排骨湯,“我去你家找你,正好看見阿姨回來收拾衣物,才知道你生病了。”

一問才知道,這幾天他們一家都圍著宋巡團團轉,飯都吃不上熱乎的了,一連好幾天都是點外賣,手機就更加來不及看了。

林裴念著文喬照顧他好幾次,所以讓家裏阿姨做了一些好吃的,主動過來送飯了。

正好文喬要去窗口辦理什麽手續,林裴就代替她守在宋巡床前,沒想到正好趕上了宋巡醒來。

兩個人隔了這麽多天再次重逢,誰都不知道說些什麽,宋巡喝了半碗湯,沒什麽心情,又放下了。

林裴靜坐半晌,然後摸了摸宋巡的額頭,溫度有點低。

Alpha裏最弱的免疫力都比他強,林裴從小到大生過無數次病,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宋巡也會躺在病床上。

頭發淩亂,嘴唇比他的臉色還白。

林裴嘆了口氣,“怎麽把身體搞成這樣。”

“……不知道。”

宋巡嗆到冷風咳嗽了幾聲,自覺地躺回被窩裏去了,蔫蔫的沒什麽精神,“大概是易感期吧。”

他清醒的時間很少,還沒來得及聽醫生說自己的病情。

兩個人都沒話了。

好在文喬適時地回來了,林裴馬上站了起來。文喬看到宋巡醒過來很驚喜,又讓林裴留下一起吃個飯,但還是沒留得住。

等到病房門關上,剛才還默不作聲的宋巡猛地坐了起來,一把拉住文喬的衣袖。

“媽,”他神情嚴肅,慎重地問,“我上次問你的那件事你想起來沒有?”

文喬一聽他說這件事就頭疼,怕他又被刺激得暈過去。她嘆了口氣,把兒子按了回去,才勉強地點了點頭,“想起來了。”

是那個暴風雨的下午。

她在房間裏和閨蜜聊天,忽然聽見樓下電話鈴響起,叮鈴鈴的,很急促。她聊得興起,就讓宋巡去接,結果半天都沒了動靜。

她覺得奇怪,下樓時看到客廳裏一個人都沒有,房門關得緊緊的,她以為兒子已經回房間打游戲去了。

然而宋巡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後,文喬聽到了第二道電鈴聲。

她接起電話,問是誰。

話筒陷入了短暫的沈默,然後傳來一個孩子的聲音,他音量低、聲線又尖,文喬聽不出對方是男是女,只知道對方說他是宋巡的朋友。

“哦,你想找宋巡是不是?”宋巡經常和同學互留電話號碼,互相約出去玩,文喬都已經習慣了,她哄道,“是這樣的,今天外面下很大的雨哦,宋巡在家裏打游戲,不能出去玩了,等天氣好的時候阿姨帶你們一起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話筒那邊又沈默了好一會兒,小孩子說了一句謝謝阿姨,然後禮貌地掛掉了電話。

之後文喬想上樓和宋巡說一下這件事,結果從樓上跑到樓下,從客廳到花園,都沒看到他的身影。

門廳處少了一把雨傘和一件兒童雨衣。

她這才慌了。

“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你剛躺在床上的那段時間,你爸因為公司的事,被你爺爺調到外地去了。正好有個國醫退休後在那裏養老,我們就想去碰碰運氣,一起搬到了那裏。過了大概一年,你就醒了。”

文喬很不願意提起這些不開心的事情,但是她一擡頭就看到宋巡臉上十分認真,想到這些都是他失去的回憶,心裏不由地覺得酸楚。

“這些,”她揉了揉鼻尖,深吸一口氣,平穩住心情後才問,“這些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怎麽突然想起來問這個?”

當初醫生說宋巡的失憶一部分是腦部血塊壓迫到了神經,能不能恢覆全靠緣分;另一部分可能是因為ptsd,所以蘇醒後下意識地避免了那段讓他恐懼的過去。

這麽多年,她早就放棄了,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峰回路轉。

宋巡沈默著,他一直在想文喬接到的第二通電話,和第一通大約是同一個人。這是四年前的事情了,之後他們搬了家,以前的座機電話也再沒用過。

“媽,現在還能查到那時候的來電記錄嗎?還有當時的號碼所屬者。”

文喬遲疑了片刻,“……應該能。不過你查這個做什麽?”

“因為我懷疑,我小時候就見過林裴了。”

小時候?林裴?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文喬還沒反應過來,宋巡忽然拔掉了手上的葡萄糖輸液針,翻身下床,然後踩著拖鞋打開了病房門。

“哎!你的病還沒好,這是要去哪兒?!”

文喬在他背後喊。

宋巡沈聲道:“放心,我馬上就回來。”

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文喬在後面著急,怕他再出什麽意外,咬咬牙跟了上去。

·

宋巡快步走到醫院大門口,林裴果然站在路邊等車。他走過去,身上寬大的白色病號服格外惹眼。

林裴低頭回覆消息,忽然發覺身邊站了一個人,他擡頭一看,頓時嚇了一跳,“宋巡?!”

“你怎麽跑這兒來了?”

他下意識地往四周看,沒看到文喬,“阿姨呢?”

“她沒來。”

宋巡一把抓住了林裴的手,他躺了好幾天,格外憔悴,但此刻註視著林裴的目光又格外認真。

林裴被他神經質的舉動搞得有些莫名,“你這是幹什麽?放開!”

對方還是個病人,他再火大也懂分寸。

宋巡沒理他。

他嘗試著去辨認林裴和電話裏小孩的聲線,有一點相似,但是這麽多年過去,光憑聲音來識別人也太荒唐了,就連他自己的聲音和小時候也變得不一樣,變得更低沈了。

他努力了很久,但還是什麽發現都沒有。

最大的共同點或許就是都很好聽,但這太寬泛了。

他精神不濟,撐不了多久,索性單刀直入。

“我們倆小時候是不是認識?”

林裴帶著點掙紮的手立刻頓在了原地。

“沒有。”

他瞬間冷了臉,“你搞錯了。”

“不,你之前明明說過。”宋巡很固執,“說我明明裝作什麽都不記得,什麽都沒發生。你還說小時候的事,你早就忘了……”

他語氣軟了軟,“可你明明記得,是不是?”

“我記性很好。”林裴眼底冒出一點怒火,咬著牙,從牙縫裏擠著說,“我記得不是因為我在意,而是因為我記性很好,我連小時候我爸過年時穿什麽顏色的領帶都記得!你懂嗎?!”

宋巡不懂為什麽林裴又生氣了,他只能放低了語調,慢慢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問你,小時候你是不是給我打過電話,大概在我們最後一次聯系的時候……”

最後一次聯系。

記憶瞬如潮水退卻,回到從前。

那天林承軒帶他去見了媽媽,他去上了個廁所,回來後聽見盛茗玉要求把自己換到另外一家療養院,只因為那家離他們更遠,不會被這麽頻繁地打擾。

向來沈默的林承軒忽然動了怒,在病房和盛茗玉大吵了起來,盛茗玉忽然發作,在裏面摔東西,還打了林承軒一巴掌,震天的響,醫護人員聽到後都忍不住過來勸架。

誰都沒發現,林裴躲在外面哭,他很害怕媽媽生氣,也害怕爸爸不要他,小孩子的情緒是很敏感的,盡管林承軒並沒有那個意思,但他還是感知到了某種危機——他說不上來。於是他破天荒、第一次給少年打了電話,對方一開始有點猶豫,但很快又承諾說馬上就來,讓林裴乖乖在那裏等他。

沒幾分鐘,林承軒從房間裏走了出來,臉色沈郁,什麽都沒說,只問林裴要不要一起回家。

可是林裴不想回去,他很害怕,怕回去後面對一個死氣沈沈的父親,更怕被父親丟棄。他不想面對,他只想要一個真正愛他的人,那個人馬上就會來了。

他抱著這樣莫大的期冀撥打了第二通,然後從一個大人的口中得知,對方根本沒有出門。

那通電話給他的打擊是毀滅性的。

家庭破碎,他只有少年一人可以依靠,可是在自己最需要的時候,一直拯救他的少年沒有出現。

他不願意走,林承軒也沒有辦法,正好外面雨大,他索性在醫院裏開了個房間,第二天才回去。

自始至終,林裴都沒遇見到那場突如其來的、能摧毀一切的暴雨。

那場雨和它的秘密一起,滲進了土壤裏,無聲無息,直到長大後林裴也沒能發現。

林裴閉上眼睛,恨重逢後自己竟然還抱著微小的希望,期待對方實現小時候的諾言,恨自己那麽可笑。他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地把自己從那段回憶裏拔了出來,甩開了宋巡的手。

“那又如何?是能時光倒流還是能改變現在?”

他盯著宋巡發怔的眉眼,攥緊了拳頭,發狠地說,“我們倆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你現在提什麽小時候,這些還有什麽意義??”

一字一句,格外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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