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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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菓在這片沈寂中生出了恐慌。

比遇到恐怖的怪物時,比知道相機真相時,還要讓他動搖的恐慌。

為什麽沒人說話?泉思姐呢?凡平呢?洛羅呢?平常的話這個時候就該有人出來拿主意了吧?這次,為什麽誰都沒有開口?

再菓這下是真的害怕了。

一直以來,有洛羅和凡平在就沒什麽解決不了的麻煩事。

景區的異變發生後,泉思姐就像是絕不會倒下的巨石柱擋在最前面。

就是因為有他們在,危險發生的時候,他才會有閑心去嫉妒、自卑、自責等等等等,糾結自己的一切小心思,而不是去想解決方案。

反正凡平他們總會想辦法的。

有泉思姐他們在,他們總能逃出景區的,總會回到安全地帶。

所以他害怕他畏縮都無所謂,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他是個拖油瓶,他只要跟緊隊伍就好。

這一點他直到剛才為止都沒懷疑過。

但是現在是怎麽回事?

為什麽大家,他信賴的,比他更堅強,更有主意,一直都勇往直前的大家,怎麽會都這幅絕望要放棄了的樣子?

他們原來也沒有那麽強大麽?也沒辦法撐下去麽?

那他要怎麽辦!他要怎樣才能得救?

他這個拖油瓶要依靠誰?

求求你們了,誰都好,說句話吧,告訴他接下來要怎麽做才好!

這種不同以往的坐立難安,這種,孤立無援……

再菓習慣性地想低頭看相機,卻發現目光落空。

他這才想起洛羅拿走了他的相機,想轉頭去看又很快收回視線裝作無事發生。

他害怕看到回收站裏的照片,所以現在連從洛羅那裏取回相機都不敢。

但收回視線看著眼前,他手裏是空蕩蕩的。

不,其實他手裏還有東西的,還有,還有那把美工刀。

他發狠地攥緊了美工刀,似乎這樣能給他一些安全感,但又很快無力地松開。

為什麽啊,明明大家那麽高興出來玩,為什麽會碰到這種事情?

他好不容易和曉真熟悉了,曉真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有的地方和他很像,卻比他活得灑脫快樂多了。她說話有時出人意料,卻著實坦誠、直率、陽光、活潑可愛,他能想到很多讚美的詞,他還想多和她說說話。

而且,他好不容易才想通了一些,不再那麽嫉恨洛羅和凡平了,還打算著回去之後要好好和他們做朋友,和他們道謝,還有,下次一定要認真地向他們道歉。他有在反思了。

對了,他為了期末考試記了那麽多的筆記,都還沒來得及用到呢……

他回去之後還有好多好多的事情要做,好多值得期待的事情。

所以為什麽,到現在都沒人出來說句話呢?

他不要啊,他一點都不想在現在結束。

天色漸漸轉暗,再菓的心情越往下沈,他的手在發抖,他越來越害怕。

他害怕大家就這麽等著一起被怪物殺死,害怕他們放棄之後,這會成為最後一輪。

他好怕啊,但是除了害怕他什麽都做不到。

“說是改變,也沒人指望你一下子變成超級英雄啊,做到自己能做的那個程度就好啦,自己覺得滿意就行,再菓你自己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呢。”

一個勁地想著自己做不到,想著想著,卻想起了曉真的話。

他的心情。他的心情……

淚水一滴一滴落在了美工刀上。

他這是什麽樣的心情?

他明明是那麽那麽地害怕,卻又是那麽那麽地不甘心,不想要就這麽結束。

可是像他這種膽小卑劣的人配有這種心情麽?

他能做什麽呢?就憑他能派上什麽用?

車窗外傳來了水流t聲。

再菓搖下車窗往下望,明明沒有下雨,地面卻開始積水。

而且水漲起來的速度不慢,沒過一小會兒,就快沒過三分之一的車胎了。

再這麽下去,照這景區變異的情況來看,過不了多久水沒過整輛車也是很可能的。

他們如果再不采取行動的話……

再菓搖上車窗,車內還是一片寂靜,但再菓肯定,連他都註意到了,其他人肯定都已經註意到了。但是大家還是什麽話都不說,什麽行動都不做!

再菓手握拳敲著車門試圖引起大家的註意,見大家沒有反應,他又試圖大聲實際卻是小聲地提醒:“大家,外面水漫起來了,我們得離開這裏。”

車內卻沒有人回覆他。

或許他們會想,比起死在怪物手中,此時沒於水中還是個能夠接受的結局。

但再菓不願意接受。

不像凡平和曉真,再菓一路上沒有受過傷,甚至沒有直面過任何危險。

不像洛羅,再菓沒去看回收站那堆疊的死亡照片,甚至因為他是拍照人,之前的照片裏就沒有記錄他殘忍死狀的,唯一一次被印到陶罐上,單看照片也不血腥駭人,所以他實際並未見過自己慘死的樣子,因此比其他人,也少了對死法的心悸害怕,對他來說,他怕的是死亡本身。

不像泉思,他雖然擔心曉真,但也只是普通朋友程度的擔心,並沒有泉思那種一生的摯友瀕死卻得不到救治的無助。

這一路,唯有他被保護得很好,或許也只有這樣的他,現在還不願輕易放棄。

“總之記住給我坦率一些,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心情,正視自己的閃光點!”

不知為什麽,他滿腦子都是曉真的這句話,他明明就是個膽小無用的人,他明明就是什麽都做不到只會添麻煩的累贅,但是,但是,如果他也可以“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心情”,或許大家不理解,或許被指責是任性,是無理取鬧,但這個時候的他,這個時候他的心情……

再菓哭得滿臉淚水,啞著嗓子擡頭大喊道:“各位!我們還不能放棄!”

這回,一旁的洛羅回話了。

他死氣沈沈地看過來:“再菓,到現在了,你還鬧什麽啊。已經夠了。我說,就這麽結束吧。”

再菓抖著手抓起洛羅的衣領,沖著他的耳朵大吼:“不夠!不夠!不夠……”

他吼完低下頭額頭抵著手背:“我不想,我不想在這裏結束。我們現在放棄的話,那才是真的結束了!”

洛羅揮開再菓把相機舉到他面前:“你給我看看這些照片!你看看我們之前死了多少回啊!看完你再告訴我,你還要繼續!你看啊!為什麽不敢看?”

再菓閉緊眼,拼命扭著頭就是不看相機,要他實話實說的話,那就是:“我就是不敢看!看了這些照片我會害怕!我會不敢繼續下去!所以我不看!

之前的我們就是為了讓現在的我們不害怕才刪了照片的,我為什麽要浪費之前的我們賭上性命的心意!”

洛羅看著再菓一邊嚷嚷一邊快把腦袋埋到椅背縫裏了,他頓了幾秒,然後撒氣似地將相機丟到了座位上:“隨便你。我是什麽都不想做了。”

等回到位置上坐好,洛羅看了眼還縮成一團的再菓,忍不住沒好氣地問:“那你打算怎麽做?”

“我不知道!”

再菓回答迅速,還吼得格外大聲。

“哈?不知道?”洛羅快被氣笑了,不知道這個時候還敢這麽理直氣壯地喊!他就不該有一丟丟期待再菓!

再菓一只眼睛悄悄睜開一條縫,見洛羅不再拿著相機松了口氣,垂下眼說道:“我會開車,雖然沒辦法開很快,但至少可以往前開。”車技不能和凡平和泉思姐比,但他至少有駕照,這也是,算是,他的閃光點吧:“接下來由我來開車!”

洛羅冷冷道:“會開車,然後呢,你要往哪裏開?”

“我不知道!”

“你還真敢說啊!”

“但我們可以一個一個方向去試!總之現在水漫起來了,我們不能停在這裏,停在這裏就完了!一個一個去試的話總有辦法的!”

“你說得輕巧,在這之前我們還要再死多少次啊!而且如果試到最後,到最後還是死胡同的話,我們這樣又算什麽呢?讓那些怪物看著我們垂死掙紮的搞笑樣子逗他們笑麽!我看不到未來啊再菓!”

“我也看不到啊!我也不知道盡頭在哪裏!可能我下一秒就會被嚇得後悔,但現在,現在我就是不想放棄!我想要做些什麽,雖然不知道怎麽做,不知道結果會怎麽樣,雖然這或許就是不自量力,但我就是,我現在的心情就是想要繼續往前!”

“再菓你這家夥!你根本不明白,說什麽漂亮話!”洛羅一掌拍向椅背,再菓被那“啪”的一聲嚇得閉了下眼,但很快又睜開,直直看向洛羅,沒再躲閃。

“我就是想說漂亮話。這回總該輪到我出一次風頭了吧?”

這話說出來,再菓感到一陣輕松。好像也沒有那麽難。雖然還是很害怕。

沒理會發楞的洛羅,再菓深吸了一口氣,也沒給自己猶豫後悔的時間,他卷起褲腳,打開車門,蹚水走去了駕駛座的位置,然後再度發動了面包車。

面包車緩慢地在水中前行,積水越來越深,行經之處濺起渾濁的水花打在車身和車窗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泥印子。

車開得很慢,卻很穩。

洛羅看著再菓的背影,好久都沒回過神。

凡平也是,有些楞神地看著再菓,他默默聽完了他和洛羅的對話,一開始還有些不在意,後來卻倍覺感慨和感動。

什麽時候這個一直需要他們兩個照顧,膽子極小,演講能拿班裏的最小聲音獎,別別扭扭多思多慮,凡事都躲在他們後面的小個子,能這麽響亮又坦率地當著大家的面說出自己的想法。

不是無理取鬧,不是空言妄論,而是堂堂正正率真勇敢地去說去做。

雖然他眼睛還是通紅通紅,不時流著眼淚,雖然他開車時手腳動作僵硬,遇到不平的路面還會手忙腳亂,雖然還有那麽多的不足,但是這個時候的再菓,仿佛頭頂有聚光燈在照射,光芒聚焦在他身上,那即使心存畏懼依舊一往無前的樣子,令人動容。

洛羅靠著椅背,盯著再菓的背影,沈默過後,帶著感嘆低聲說道:“再菓,你早這麽勇敢一些,坦率一些就好了。”他們也就不用費盡心思來這景區,這代價也太大了。

凡平聞言苦笑著想,或者換作是在平常的日子裏也好。

一直默默聽著再菓的話,在心裏為他鼓掌的曉真,此時強撐著暈眩,替再菓不滿道:“洛羅你說什麽啊,再菓一直很勇敢啊,你還記得,最早那張大魚照片麽?就你被大魚吃了的,那張,大家被大魚襲擊之後,再菓有勇敢地護著我和思思!”

“是麽?”洛羅有些記不清了,曉真說的照片他有印象,但那會兒大家肯定先看自己的狀態吧,他看到自己那幅樣子早就被嚇壞了,想著趕緊逃離,哪有功夫仔細看照片裏其他人的狀態。

洛羅於是想拿起相機看照片確認下,觸及相機的那一刻又很快收回手,不行,現在他對這相機都有陰影了。

“思思,你記得的吧?”曉真見洛羅還懷疑趕緊看向泉思。

泉思哭過之後就有些精神恍惚,對他們的談話也置若罔聞,直到這會兒曉真看著問她話,她才慢慢回神,本能地先應了句:“是。”

接著才調出了腦海裏相關的記憶。

大魚襲擊的照片裏,快艇毀了,洛羅和凡平都生死不明,她摟著曉真抓著一塊較大的快艇碎板,然後,照片裏確實,再菓擋在她們倆個身前,他手裏還抓著一個鋒利的碎片準備扔向那條魚。

確實是很勇敢。

勇敢……勇敢?最早的時候,再菓有這麽勇敢麽?

泉思不覺回憶起照片的細節,洛羅在魚嘴裏,凡平在湖面上,再菓擋在她們……

等下有五個人?那張照片裏他們五個人都在?

那是誰拍下的照片?

說起來,他們正是看了那張照片後才開始奔逃,異變也在那之後發生,所以他們都沒去懷疑過那張照片……

還有相機一角那突然出現的凹陷……

再菓在快艇上畏縮的樣子……

停擺的思考重啟,之前忽略的初始點被仔細審視,各種推測過後,其中的一種越來越具備可能性,想到這裏,泉思的眼睛陡然亮了起來!

“再菓,停車!來我這邊,有事找你確認!洛羅,你把相機遞給我!”

聽到泉思姐恢覆了以往吩咐任務時幹脆利落的聲音,而且聽起來還透著欣喜,車內眾人都是一楞,隨即整個車廂內都多了幾分生氣。

“好的!馬上!”再菓迫不及待地給車熄了火,他開車這點時間已經緊張得滿頭是汗t,現在終於有人拿主意實在太好了,他心裏沒底真的好慌啊!

“泉思姐,給!”洛羅這會兒也顧不上相機陰影了,雖然對不起再菓,但是聽泉思姐開口和聽再菓開口完全是兩回事。雖然泉思姐還什麽都沒說,他卻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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