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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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黑子哲也攙扶著赤司結衣，他們誰都沒有預料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重逢，結衣沒有說話，黑子也保持沈默，直到他們在一個清凈的地方安置下來。
結衣臉上的掌印不僅沒有消除，反而更顯加顯眼紅艷，可見施暴者用了多大的力氣，但是結衣卻沒有抱怨，她的意識像是已經雲游天外般保持著詭異的安靜。
想起前不久看到的不良少年，黑子哲也暗自捏緊了拳頭，但是現在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去準備一條熱毛巾幫你敷一下。”
由於體育館內部正在進行體育賽事，以運動員身份拿到一條幹凈的毛巾並不是困難的事。黑子哲也正想著速去速回，但他的腳步很快就頓住了。
結衣拉著他離去的衣角，一路上保持沈默的她終於開了口。
“……不用了，阿哲，坐在這裏陪我就好。”
“你的傷不要緊嗎？”
“沒事的。”赤司結衣始終低著頭，因此黑子哲也也辨不清她的情緒，“別丟下我一個人，阿哲。”
「別丟下我一個人，哥哥。」
她曾經做過無數次這樣軟弱可恥的夢。
夢裏的結局千篇一律，赤司征十郎永遠不會回頭，永遠不會等她。
他已經不會再牽起自己的手，不會再回頭擁抱她，繼父母之後，連哥哥也拋棄了自己。
她已經不會再奢望任何人的陪伴了，已經不需要這種軟弱無能的心態了！再說，自己一個人又有什麽不好？不依靠任何人，只有自己完成所有事情的人才是強者……！這樣一來的話，無論是哥哥還是父親就再也不會把目光從自己身上移開了！自己也不會再被拋下了！
「放心吧，結衣，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可惡的赤司征十郎！說什麽會回來——不要回來啊！！！
不要在我還是狼狽的弱者的時候就回頭看我啊！
「別丟下我一個人，哥哥。」
像夢裏一樣，不要回頭不就好了嗎？！
「放心吧，結衣，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不要給我即使我是弱者你也會回頭擁抱我的期望啊！！！
「別丟下我一個人，哥哥。」
這樣的話……自己不就又會變成弱者了嗎？
不要…我不要成為弱者，我不要再被拋下……！
「放心吧，結衣，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不要再欺騙我——不要再引導我回想起小時候不討厭你的時候的樣子了！
明明是個騙子！明明已經不會再回頭，不會再牽起我的手，不會再來擁抱我了！
已經獲得爸爸和媽媽眷顧的你，不要再癡心妄想把我的心也要一並奪走！
「爸爸…媽媽……哥哥……我真的好想被愛啊……」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都是騙人的！！這根本不是我——！！！
我不要成為這樣依賴他人的弱者！我不要——
“……結衣。”
“……！”
一個並沒有那麽寬闊，但是足夠溫暖的懷抱環住了結衣。
“抱歉，現在的我還不知道你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或許我並不能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黑子哲也輕輕地擁抱著赤發的少女，“但我能夠理解，現在的自己絕對不想被任何人見到的時候。”
“……”
“我很感謝你在那個時候願意給我這樣的空間……但我也無法拒絕你讓我留下來的請求，所以只能采取這樣的方式。”黑子哲也說話時的聲音也是輕輕的，像是害怕驚擾一片羽毛，“一直忍耐是讓人痛苦的事情，但是我現在已經把你好好地藏起來了，沒有任何人會看見你，包括我。”
“……”
“所以，不想忍耐也沒關系。”
少女沈默了好一段時間。名為黑子哲也的少年是如此奇妙，總是能如此細膩地察覺到她的需求。
“謝…謝……”
帶著哭腔的感謝讓少女的腦袋埋得更深了，她的淚水幾乎是瞬間就掉了下來，砸在少年胸前的衣服上，但藍發少年對此的回應只是無言地抱住結衣的身體，沒有任何額外的動作，但也正是這樣不帶任何凝視的沈默，讓結衣感到分外的安心。
沒有任何人看得到，就連擁抱著的少年也不會知曉自己哭泣的面容。
少年的懷抱像是一座帶著人類體溫的告解室，即使在這裏大聲地哭訴，上帝也會像這樣沈默地包容自己的吧。
要是自己也能成為“影子”就好了，成為“光”真的很痛苦啊……
為什麽自己一定要成為光不可呢？
這樣一點都不像“赤司”的、自私又軟弱的想法，只有上帝能聽見，也只有上帝能夠原諒自己吧。
赤司結衣並不知道自己哭了有多久，她只知道至少在現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哭泣的她不會被任何人冷眼以待，也不會被任何人指責嘲諷，更不會被任何人拋下不管。
因為少年正無言而又堅定地扶持著她，而她也如溺水之人緊緊抓住了這座願意為她停留的帆船。
等到少女哭泣的聲音漸小，急促的呼吸不再讓身體劇烈的起伏，黑子哲也才伸手從口袋裏取出紙巾，遞到少女面前。
藍發少年始終信守著他的承諾，即使在這時，也沒有試圖低頭查看少女哭泣的面容。
頭腦已經漸趨冷靜的赤司結衣看著眼前遞過紙巾的手，心底的羞恥與歡欣參半，她忐忑地接過紙巾後，又迅速從少年的懷抱逃了出來，轉過身子，慌慌張張地擦拭自己臉上殘餘的淚水。
分離之後，外面的冷空氣迅速地沖散了兩人相擁之處溫暖的氣息，但這寒氣卻讓結衣迅速想起自己剛才竟然真的如此不顧顏面地與黑子哲也摟抱，這暧昧的回想反而讓她的身體又因羞燥而熱了起來。
他們相識這麽久，一直都只是以普通的朋友身份來往，可從未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
確定自己臉上因為哭泣而導致的臟汙都被擦拭幹凈後，結衣才紅著臉轉過身來。
“那個，阿哲……”
赤司結衣本想鼓起勇氣朝黑子鄭重道謝的，但她此時心臟沒來由地砰砰直跳，這股躁動和最初被黑子哲也表白畫作時的心情相似而又不同，她分不清這熟悉而又陌生的感情，只是下意識逃避直視少年的眼睛，但這一瞟，又讓她瞅見自己竟是哭濕了黑子胸前大片的衣襟，登時又紅了臉，嘴邊的道謝顫抖地轉換成了歉意。
“對不起！我、我會幫你把衣服洗好再還給你的！”
“沒事的，我不介意，你能打起精神來才是最重要的。”
黑子哲也面色如常，看上去的確沒有任何困擾。他的表情向來都是這樣平淡，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赤司結衣頭一次感到對方這樣波瀾不驚的神色竟讓她覺得有些可惡了。
為什麽他能一臉面無表情的說出這樣的話啊……！赤司結衣紅著臉，顯然她無法真的像心裏所想的這般去苛責對方。
“不行，即使阿哲你這樣說，我也放不下。”
赤司結衣最終還是搖搖頭。自己在別人的懷裏涕泗橫流已經夠丟臉的了，現在還要讓別人回去洗自己犯下的“罪證”也太過分了。
“但是，如果我現在就脫下來給你的話，回去的時候會很冷。”
“好、好像是這樣來著……”強烈的羞恥心讓赤司結衣說話結結巴巴的，以致於差點咬到舌頭，“那我陪你一起回去？我送你到家之後你再把衣服給我？”
話音剛落，黑子哲也微微皺起的眉頭讓赤司結衣高速運轉的大腦也跟著爆炸了。
我我我我究竟在說什麽奇怪的話啊！？跟著阿哲一起回家什麽的……他們的關系明明還沒有好到這樣的程度！我真是個笨蛋！要是讓阿哲誤會成奇怪的意思的話——
——等等，奇怪的意思？赤司結衣處於高溫狀態下的大腦陷入了短暫的宕機。
奇怪的意思是怎樣的呢？說到底，她自己對阿哲究竟是怎樣的感情？
最開始只是羨慕阿哲可以和哥哥這樣的天才站在一起，做到了像她這樣的平凡人不能做到的事情，以“影子”的身份站在了本應該只有“光”才能站上的平臺。
再之後，因為在與彼此的交談中感到愉快，所以想要更進一步成為親密的朋友。
然後……到了現在，這種喜悅與害羞並存的感情，好像不應該對著普通的朋友表達出這樣的情緒。
難道我……其實對阿哲——
但是，阿哲對這樣踏出“朋友”界限的我，又是怎麽看的呢？
於是，赤司結衣在權衡下沒有選擇糾正話語，而是緊張地打量著黑子哲也的神色，企圖從中分析出他的表態。
黑子哲也終於在結衣緊張的註視下張開了口，“我……”
“這麽煩惱的話，那就由我來送哲也回去吧。”
赤司征十郎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插入了兩人的對話之中。
“……哥哥。”
吹在臉上的冷風在這一刻終於有了實感，赤司結衣別扭地側過臉，不想讓征十郎看清她哭紅的眼。
赤司征十郎覺得有些好笑，“見到我怎麽是這副表情？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會很快回來的。”
很快是有多快呢？他究竟是剛剛才過來的，還是已經站在別處看了許久？
一想到自己在別人懷裏埋頭大哭的軟弱模樣會有被赤司征十郎撞見的可能性，赤司結衣就幾乎要悔恨得把後槽牙給咬碎了。
所幸黑子哲也在這個時候接過了赤司征十郎的話，緩解了結衣回應征十郎的焦慮。
“這點小事真的不要緊，她的安危比起任何東西都要重要。”黑子哲也說話時，那雙平靜而圓潤的藍眼睛直直地與赤司征十郎相對，“這件事，赤司同學應該比我更清楚。”
“當然，既然她現在就在我身邊，我當然會保護她，不被任何‘別有用心的人’給奪走。”赤司征十郎貌似溫和地笑著，眼睛卻是如獵食的野獸一般危險地瞇了起來。
赤司征十郎意有所指，黑子哲也則無畏地回視過去，但口中所語卻是轉了個話題。
“赤司同學，就如你早上所說，現在站在這裏的我，已經找到了答案——一個與追求勝利頂點的你截然不同的答案。”
“哦？”
“打籃球最重要的並不是勝利，雖然我也不否認，我也會因為失敗很受挫折，籃球比賽打輸了我也會難過得想要哭泣，和赤司同學你們一起打籃球拿下全國大賽冠軍的時候，我也是高興得不得了，但是……”
黑子哲也握緊拳頭，忽然站起身來，即使在赤司征十郎冷漠的註視下也目不轉睛，“比賽打輸了，加入不了帝光的正式球隊會感到傷心，是因為這樣的話我就不能完成和朋友的約定，與他一起上場打籃球了。”
“與赤司同學一起拿下全國大賽冠軍的時候，因為是大家一起拼盡全力贏下的比賽，我們的訓練和配合有了肉眼可見的成果，所以才會有一切都是值得的高興。”
“——這一切的一切，是因為自己是在和喜歡的人一起，是在和與自己一樣喜歡打籃球的人一起活動，所以即使是打輸了，那種苦澀與不甘心的心情也有意義，哪怕明知勝利觸手可及，中間大家配合的過程也是高興的。”
“但如果只是仗著天賦追求勝利的話，無論是輸也好，贏也好，這些感情都變得毫無意義了，而我相信，這並不是大家最初想要的籃球。”
然而，黑子哲也的一番肺腑之言並沒有動搖赤司征十郎分毫。
“所以呢？哲也，你還是沒有變，一直以來都只是在用弱者的眼光看問題，不過這也不能怪你，畢竟你只是‘影子’，而且也只能成為‘影子’。”赤司征十郎輕蔑地笑了，“既然能取得勝利，為什麽還要去考慮‘失敗’的意義？天才能夠輕而易舉地取得勝利，難道這要怪他們天分太好，使得比賽失去競爭力嗎？”
“說到底，勝利才是眾望所歸，既然能有快速取勝的方法，為什麽采取彎彎繞繞的配合？”
“至於感情……這個說法就更可笑了，只有弱者才會在取得勝利之後欣喜若狂，而對於強者來說，勝利就是信手拈來，只是因為勝利而在那裏大呼小叫的話，那樣就太愚蠢了。”
面對赤司征十郎的質疑，黑子哲也毫不示弱。
“或許成為第一會是我們的最終目標，但我們不是僅僅為了勝利而去競爭。”談話間，黑子哲也的眸色愈發深沈起來，“赤司同學，就像你只是一味的在籃球裏追求勝利一樣，現在一味追求保護結衣的你，肯定也已經遺忘了自己最初的想法。”
沒想到兩人在爭論互相的籃球理念時會聽到自己名字，赤司結衣一時有些恍惚。
她並不是很懂籃球，黑子像是在提醒征十郎忘記了他打籃球的初衷，這個是指……征十郎曾經並不是在為了勝利而打的籃球嗎？
赤司結衣起初並不明白，她自己也不清楚。因為赤司征十郎無論做什麽事情都是優秀的，她從未見過自己的哥哥在哪件事上處於下風，哪怕是他聲稱“喜歡打籃球”，可是他的表現和在做其他事情時沒有太大的不同，只是將勝利帶給父親看而已。
赤司征十郎只不過在一眾擅長的活動裏，挑選了“籃球”去參加比賽，拿取勝利而已，不是嗎？
難道，真的是喜歡打籃球嗎？就跟阿哲一樣？
赤司結衣的腦海中閃過前不久在洛山的模擬賽裏看見征十郎近乎妖冶的勝利笑容，那樣的笑容……和帝光時期，最初被稱為“奇跡的時代”時候的他是一樣的笑容嗎？
說起來……在更早之前，在媽媽還沒有去世的時候，在他們兩人還沒有被分開的時候……征十郎真的是天生完美無缺，沒有敗績的人嗎？
可是，一味追求地追求保護我又是什麽意思？難道那不只是在外人面前演戲而已嗎？
在赤司結衣不知所措的時候，赤司征十郎再一次勾起嘴角，卻是笑得連空氣中的冷風都凜冽了幾分。
“哲也，我曾經欣賞過你，但這不代表你能對‘赤司’的做法說三道四。”
“沒關系，我也沒指望現在的赤司同學能夠認同我，因為我會在賽場上擊敗你。”黑子哲也像是沒有察覺到赤司征十郎眼神中的威懾，而是繼續平淡地述說著，“然後，如果那時候還不能讓你清醒過來的話，不僅勝利，我也會把結衣帶走的。”
“…阿、阿哲？你在說什麽呢……！”
赤司結衣很少見到黑子哲也如此認真又嚴肅到不容置喙的樣子，不如說，黑子哲也的性格就如他毫不張揚的外貌一樣，總是平平淡淡的，除了在籃球比賽上，很少見到他的情感波動。
但是，記憶中露出這樣子的黑子哲也，結衣也漸漸回想了起來。
「我可以向你保證，未來一定會有這麽一天的，這是我們的約定。」
說起來……他好像，一直都在叫我的名字。
聽到結衣的聲音，黑子哲也將視線轉了過來，在兩人對視的瞬間，藍發的少年如她記憶中那般，眉眼都染上溫和而又堅定的笑意。
“是，我是來實現約定的，結衣。”
“……！”
雖然不明所以，即使提醒自己征十郎就在自己的身邊，赤司結衣的心裏還是止不住地為此感到心動。
一陣手機鈴聲打破了三人之間心思各異的氛圍。
“啊，抱歉，稍微接一下電話。”黑子哲也又重新回歸之前面色平平的樣子，按下了接聽鍵。
“黑——子——！你是不是忘了我們還要在附近集合啊？你知道我們在這裏等了你有多久嗎？就算說是去看外地的女朋友也太過分了吧？！如果五分鐘內還不能趕回來的話，你知道後果的！”
“……”
即使沒有開免提，也能在近距離清晰聽到暴躁的清麗女聲，黑子哲也幾乎是在聽見對方吼叫他名字的瞬間就把手機拉遠了，直到對方的怒吼聲弱了下來，黑子才湊近回應。
“對不起，教練，我現在就趕過去。”
黑子哲也看向赤司兄妹兩人，此刻他平靜的臉看上去略顯無辜。
“那，我這邊還有事，就先失陪了。”
“哲也。”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旁邊沈默的赤司征十郎在黑子哲也離去之前陰戾發聲，“如果我們在賽場上遇到的話，我會讓你後悔說出那些話的。”
黑子聽後，卻也不再似剛才那樣咄咄逼人，而是輕輕地笑了。
“我不會後悔的，希望到時候，赤司同學也不要後悔。”
藍色的身影在說完簡單的道別後就在白雪中漸行漸遠。
赤司結衣看著少年離去時留在地上的腳印，突然想起因為這一出意外，她特意帶來的書也沒有派上用場——但這也意味著她還能再一次以此為理由接近他。
但是……真的還有必要嗎？
想起黑子的笑容和他手機裏教練說的“去見外地的女朋友”，結衣之前還在抑郁不安的心情就一掃而光，一種甜蜜的癢意從心底破土發芽，溫暖著自己佇立在寒風中的身體。
“……走了，我們一起回去。”
赤司征十郎聲音有些悶悶的，顯然心情不佳。
向“光”下了挑戰書的“影子”，會是自不量力嗎？
起初還在憂心忡忡的赤司結衣，此時也對著未來的比賽抱有期待。
制定新的光影，或許真的會再一次突破局限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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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哲也攙扶著赤司結衣，他們誰都沒有預料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重逢，結衣沒有說話，黑子也保持沈默，直到他們在一個清凈的地方安置下來。
結衣臉上的掌印不僅沒有消除，反而更顯加顯眼紅艷，可見施暴者用了多大的力氣，但是結衣卻沒有抱怨，她的意識像是已經雲游天外般保持著詭異的安靜。
想起前不久看到的不良少年，黑子哲也暗自捏緊了拳頭，但是現在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去準備一條熱毛巾幫你敷一下。”
由於體育館內部正在進行體育賽事，以運動員身份拿到一條幹凈的毛巾並不是困難的事。黑子哲也正想著速去速回，但他的腳步很快就頓住了。
結衣拉著他離去的衣角，一路上保持沈默的她終於開了口。
“……不用了，阿哲，坐在這裏陪我就好。”
“你的傷不要緊嗎？”
“沒事的。”赤司結衣始終低著頭，因此黑子哲也也辨不清她的情緒，“別丟下我一個人，阿哲。”
「別丟下我一個人，哥哥。」
她曾經做過無數次這樣軟弱可恥的夢。
夢裏的結局千篇一律，赤司征十郎永遠不會回頭，永遠不會等她。
他已經不會再牽起自己的手，不會再回頭擁抱她，繼父母之後，連哥哥也拋棄了自己。
她已經不會再奢望任何人的陪伴了，已經不需要這種軟弱無能的心態了！再說，自己一個人又有什麽不好？不依靠任何人，只有自己完成所有事情的人才是強者……！這樣一來的話，無論是哥哥還是父親就再也不會把目光從自己身上移開了！自己也不會再被拋下了！
「放心吧，結衣，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可惡的赤司征十郎！說什麽會回來——不要回來啊！！！
不要在我還是狼狽的弱者的時候就回頭看我啊！
「別丟下我一個人，哥哥。」
像夢裏一樣，不要回頭不就好了嗎？！
「放心吧，結衣，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不要給我即使我是弱者你也會回頭擁抱我的期望啊！！！
「別丟下我一個人，哥哥。」
這樣的話……自己不就又會變成弱者了嗎？
不要…我不要成為弱者，我不要再被拋下……！
「放心吧，結衣，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不要再欺騙我——不要再引導我回想起小時候不討厭你的時候的樣子了！
明明是個騙子！明明已經不會再回頭，不會再牽起我的手，不會再來擁抱我了！
已經獲得爸爸和媽媽眷顧的你，不要再癡心妄想把我的心也要一並奪走！
「爸爸…媽媽……哥哥……我真的好想被愛啊……」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都是騙人的！！這根本不是我——！！！
我不要成為這樣依賴他人的弱者！我不要——
“……結衣。”
“……！”
一個並沒有那麽寬闊，但是足夠溫暖的懷抱環住了結衣。
“抱歉，現在的我還不知道你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或許我並不能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黑子哲也輕輕地擁抱著赤發的少女，“但我能夠理解，現在的自己絕對不想被任何人見到的時候。”
“……”
“我很感謝你在那個時候願意給我這樣的空間……但我也無法拒絕你讓我留下來的請求，所以只能采取這樣的方式。”黑子哲也說話時的聲音也是輕輕的，像是害怕驚擾一片羽毛，“一直忍耐是讓人痛苦的事情，但是我現在已經把你好好地藏起來了，沒有任何人會看見你，包括我。”
“……”
“所以，不想忍耐也沒關系。”
少女沈默了好一段時間。名為黑子哲也的少年是如此奇妙，總是能如此細膩地察覺到她的需求。
“謝…謝……”
帶著哭腔的感謝讓少女的腦袋埋得更深了，她的淚水幾乎是瞬間就掉了下來，砸在少年胸前的衣服上，但藍發少年對此的回應只是無言地抱住結衣的身體，沒有任何額外的動作，但也正是這樣不帶任何凝視的沈默，讓結衣感到分外的安心。
沒有任何人看得到，就連擁抱著的少年也不會知曉自己哭泣的面容。
少年的懷抱像是一座帶著人類體溫的告解室，即使在這裏大聲地哭訴，上帝也會像這樣沈默地包容自己的吧。
要是自己也能成為“影子”就好了，成為“光”真的很痛苦啊……
為什麽自己一定要成為光不可呢？
這樣一點都不像“赤司”的、自私又軟弱的想法，只有上帝能聽見，也只有上帝能夠原諒自己吧。
赤司結衣並不知道自己哭了有多久，她只知道至少在現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哭泣的她不會被任何人冷眼以待，也不會被任何人指責嘲諷，更不會被任何人拋下不管。
因為少年正無言而又堅定地扶持著她，而她也如溺水之人緊緊抓住了這座願意為她停留的帆船。
等到少女哭泣的聲音漸小，急促的呼吸不再讓身體劇烈的起伏，黑子哲也才伸手從口袋裏取出紙巾，遞到少女面前。
藍發少年始終信守著他的承諾，即使在這時，也沒有試圖低頭查看少女哭泣的面容。
頭腦已經漸趨冷靜的赤司結衣看著眼前遞過紙巾的手，心底的羞恥與歡欣參半，她忐忑地接過紙巾後，又迅速從少年的懷抱逃了出來，轉過身子，慌慌張張地擦拭自己臉上殘餘的淚水。
分離之後，外面的冷空氣迅速地沖散了兩人相擁之處溫暖的氣息，但這寒氣卻讓結衣迅速想起自己剛才竟然真的如此不顧顏面地與黑子哲也摟抱，這暧昧的回想反而讓她的身體又因羞燥而熱了起來。
他們相識這麽久，一直都只是以普通的朋友身份來往，可從未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
確定自己臉上因為哭泣而導致的臟汙都被擦拭幹凈後，結衣才紅著臉轉過身來。
“那個，阿哲……”
赤司結衣本想鼓起勇氣朝黑子鄭重道謝的，但她此時心臟沒來由地砰砰直跳，這股躁動和最初被黑子哲也表白畫作時的心情相似而又不同，她分不清這熟悉而又陌生的感情，只是下意識逃避直視少年的眼睛，但這一瞟，又讓她瞅見自己竟是哭濕了黑子胸前大片的衣襟，登時又紅了臉，嘴邊的道謝顫抖地轉換成了歉意。
“對不起！我、我會幫你把衣服洗好再還給你的！”
“沒事的，我不介意，你能打起精神來才是最重要的。”
黑子哲也面色如常，看上去的確沒有任何困擾。他的表情向來都是這樣平淡，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赤司結衣頭一次感到對方這樣波瀾不驚的神色竟讓她覺得有些可惡了。
為什麽他能一臉面無表情的說出這樣的話啊……！赤司結衣紅著臉，顯然她無法真的像心裏所想的這般去苛責對方。
“不行，即使阿哲你這樣說，我也放不下。”
赤司結衣最終還是搖搖頭。自己在別人的懷裏涕泗橫流已經夠丟臉的了，現在還要讓別人回去洗自己犯下的“罪證”也太過分了。
“但是，如果我現在就脫下來給你的話，回去的時候會很冷。”
“好、好像是這樣來著……”強烈的羞恥心讓赤司結衣說話結結巴巴的，以致於差點咬到舌頭，“那我陪你一起回去？我送你到家之後你再把衣服給我？”
話音剛落，黑子哲也微微皺起的眉頭讓赤司結衣高速運轉的大腦也跟著爆炸了。
我我我我究竟在說什麽奇怪的話啊！？跟著阿哲一起回家什麽的……他們的關系明明還沒有好到這樣的程度！我真是個笨蛋！要是讓阿哲誤會成奇怪的意思的話——
——等等，奇怪的意思？赤司結衣處於高溫狀態下的大腦陷入了短暫的宕機。
奇怪的意思是怎樣的呢？說到底，她自己對阿哲究竟是怎樣的感情？
最開始只是羨慕阿哲可以和哥哥這樣的天才站在一起，做到了像她這樣的平凡人不能做到的事情，以“影子”的身份站在了本應該只有“光”才能站上的平臺。
再之後，因為在與彼此的交談中感到愉快，所以想要更進一步成為親密的朋友。
然後……到了現在，這種喜悅與害羞並存的感情，好像不應該對著普通的朋友表達出這樣的情緒。
難道我……其實對阿哲——
但是，阿哲對這樣踏出“朋友”界限的我，又是怎麽看的呢？
於是，赤司結衣在權衡下沒有選擇糾正話語，而是緊張地打量著黑子哲也的神色，企圖從中分析出他的表態。
黑子哲也終於在結衣緊張的註視下張開了口，“我……”
“這麽煩惱的話，那就由我來送哲也回去吧。”
赤司征十郎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插入了兩人的對話之中。
“……哥哥。”
吹在臉上的冷風在這一刻終於有了實感，赤司結衣別扭地側過臉，不想讓征十郎看清她哭紅的眼。
赤司征十郎覺得有些好笑，“見到我怎麽是這副表情？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會很快回來的。”
很快是有多快呢？他究竟是剛剛才過來的，還是已經站在別處看了許久？
一想到自己在別人懷裏埋頭大哭的軟弱模樣會有被赤司征十郎撞見的可能性，赤司結衣就幾乎要悔恨得把後槽牙給咬碎了。
所幸黑子哲也在這個時候接過了赤司征十郎的話，緩解了結衣回應征十郎的焦慮。
“這點小事真的不要緊，她的安危比起任何東西都要重要。”黑子哲也說話時，那雙平靜而圓潤的藍眼睛直直地與赤司征十郎相對，“這件事，赤司同學應該比我更清楚。”
“當然，既然她現在就在我身邊，我當然會保護她，不被任何‘別有用心的人’給奪走。”赤司征十郎貌似溫和地笑著，眼睛卻是如獵食的野獸一般危險地瞇了起來。
赤司征十郎意有所指，黑子哲也則無畏地回視過去，但口中所語卻是轉了個話題。
“赤司同學，就如你早上所說，現在站在這裏的我，已經找到了答案——一個與追求勝利頂點的你截然不同的答案。”
“哦？”
“打籃球最重要的並不是勝利，雖然我也不否認，我也會因為失敗很受挫折，籃球比賽打輸了我也會難過得想要哭泣，和赤司同學你們一起打籃球拿下全國大賽冠軍的時候，我也是高興得不得了，但是……”
黑子哲也握緊拳頭，忽然站起身來，即使在赤司征十郎冷漠的註視下也目不轉睛，“比賽打輸了，加入不了帝光的正式球隊會感到傷心，是因為這樣的話我就不能完成和朋友的約定，與他一起上場打籃球了。”
“與赤司同學一起拿下全國大賽冠軍的時候，因為是大家一起拼盡全力贏下的比賽，我們的訓練和配合有了肉眼可見的成果，所以才會有一切都是值得的高興。”
“——這一切的一切，是因為自己是在和喜歡的人一起，是在和與自己一樣喜歡打籃球的人一起活動，所以即使是打輸了，那種苦澀與不甘心的心情也有意義，哪怕明知勝利觸手可及，中間大家配合的過程也是高興的。”
“但如果只是仗著天賦追求勝利的話，無論是輸也好，贏也好，這些感情都變得毫無意義了，而我相信，這並不是大家最初想要的籃球。”
然而，黑子哲也的一番肺腑之言並沒有動搖赤司征十郎分毫。
“所以呢？哲也，你還是沒有變，一直以來都只是在用弱者的眼光看問題，不過這也不能怪你，畢竟你只是‘影子’，而且也只能成為‘影子’。”赤司征十郎輕蔑地笑了，“既然能取得勝利，為什麽還要去考慮‘失敗’的意義？天才能夠輕而易舉地取得勝利，難道這要怪他們天分太好，使得比賽失去競爭力嗎？”
“說到底，勝利才是眾望所歸，既然能有快速取勝的方法，為什麽采取彎彎繞繞的配合？”
“至於感情……這個說法就更可笑了，只有弱者才會在取得勝利之後欣喜若狂，而對於強者來說，勝利就是信手拈來，只是因為勝利而在那裏大呼小叫的話，那樣就太愚蠢了。”
面對赤司征十郎的質疑，黑子哲也毫不示弱。
“或許成為第一會是我們的最終目標，但我們不是僅僅為了勝利而去競爭。”談話間，黑子哲也的眸色愈發深沈起來，“赤司同學，就像你只是一味的在籃球裏追求勝利一樣，現在一味追求保護結衣的你，肯定也已經遺忘了自己最初的想法。”
沒想到兩人在爭論互相的籃球理念時會聽到自己名字，赤司結衣一時有些恍惚。
她並不是很懂籃球，黑子像是在提醒征十郎忘記了他打籃球的初衷，這個是指……征十郎曾經並不是在為了勝利而打的籃球嗎？
赤司結衣起初並不明白，她自己也不清楚。因為赤司征十郎無論做什麽事情都是優秀的，她從未見過自己的哥哥在哪件事上處於下風，哪怕是他聲稱“喜歡打籃球”，可是他的表現和在做其他事情時沒有太大的不同，只是將勝利帶給父親看而已。
赤司征十郎只不過在一眾擅長的活動裏，挑選了“籃球”去參加比賽，拿取勝利而已，不是嗎？
難道，真的是喜歡打籃球嗎？就跟阿哲一樣？
赤司結衣的腦海中閃過前不久在洛山的模擬賽裏看見征十郎近乎妖冶的勝利笑容，那樣的笑容……和帝光時期，最初被稱為“奇跡的時代”時候的他是一樣的笑容嗎？
說起來……在更早之前，在媽媽還沒有去世的時候，在他們兩人還沒有被分開的時候……征十郎真的是天生完美無缺，沒有敗績的人嗎？
可是，一味追求地追求保護我又是什麽意思？難道那不只是在外人面前演戲而已嗎？
在赤司結衣不知所措的時候，赤司征十郎再一次勾起嘴角，卻是笑得連空氣中的冷風都凜冽了幾分。
“哲也，我曾經欣賞過你，但這不代表你能對‘赤司’的做法說三道四。”
“沒關系，我也沒指望現在的赤司同學能夠認同我，因為我會在賽場上擊敗你。”黑子哲也像是沒有察覺到赤司征十郎眼神中的威懾，而是繼續平淡地述說著，“然後，如果那時候還不能讓你清醒過來的話，不僅勝利，我也會把結衣帶走的。”
“…阿、阿哲？你在說什麽呢……！”
赤司結衣很少見到黑子哲也如此認真又嚴肅到不容置喙的樣子，不如說，黑子哲也的性格就如他毫不張揚的外貌一樣，總是平平淡淡的，除了在籃球比賽上，很少見到他的情感波動。
但是，記憶中露出這樣子的黑子哲也，結衣也漸漸回想了起來。
「我可以向你保證，未來一定會有這麽一天的，這是我們的約定。」
說起來……他好像，一直都在叫我的名字。
聽到結衣的聲音，黑子哲也將視線轉了過來，在兩人對視的瞬間，藍發的少年如她記憶中那般，眉眼都染上溫和而又堅定的笑意。
“是，我是來實現約定的，結衣。”
“……！”
雖然不明所以，即使提醒自己征十郎就在自己的身邊，赤司結衣的心裏還是止不住地為此感到心動。
一陣手機鈴聲打破了三人之間心思各異的氛圍。
“啊，抱歉，稍微接一下電話。”黑子哲也又重新回歸之前面色平平的樣子，按下了接聽鍵。
“黑——子——！你是不是忘了我們還要在附近集合啊？你知道我們在這裏等了你有多久嗎？就算說是去看外地的女朋友也太過分了吧？！如果五分鐘內還不能趕回來的話，你知道後果的！”
“……”
即使沒有開免提，也能在近距離清晰聽到暴躁的清麗女聲，黑子哲也幾乎是在聽見對方吼叫他名字的瞬間就把手機拉遠了，直到對方的怒吼聲弱了下來，黑子才湊近回應。
“對不起，教練，我現在就趕過去。”
黑子哲也看向赤司兄妹兩人，此刻他平靜的臉看上去略顯無辜。
“那，我這邊還有事，就先失陪了。”
“哲也。”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旁邊沈默的赤司征十郎在黑子哲也離去之前陰戾發聲，“如果我們在賽場上遇到的話，我會讓你後悔說出那些話的。”
黑子聽後，卻也不再似剛才那樣咄咄逼人，而是輕輕地笑了。
“我不會後悔的，希望到時候，赤司同學也不要後悔。”
藍色的身影在說完簡單的道別後就在白雪中漸行漸遠。
赤司結衣看著少年離去時留在地上的腳印，突然想起因為這一出意外，她特意帶來的書也沒有派上用場——但這也意味著她還能再一次以此為理由接近他。
但是……真的還有必要嗎？
想起黑子的笑容和他手機裏教練說的“去見外地的女朋友”，結衣之前還在抑郁不安的心情就一掃而光，一種甜蜜的癢意從心底破土發芽，溫暖著自己佇立在寒風中的身體。
“……走了，我們一起回去。”
赤司征十郎聲音有些悶悶的，顯然心情不佳。
向“光”下了挑戰書的“影子”，會是自不量力嗎？
起初還在憂心忡忡的赤司結衣，此時也對著未來的比賽抱有期待。
制定新的光影，或許真的會再一次突破局限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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