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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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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結(一)

陸明淵從百裏赫進來,就一直在忍,忍著不激怒百裏赫。

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們之前聊過這個話題,他和杜煜川縱然不知道噬心蠱三次而亡,但是知道噬心蠱一定要解決,那麽杜月鉦就一定會回到神宮。

非必要,不與百裏赫為敵,這是杜月鉦三令五申和陸明淵等人說過的,若是百裏赫來了,不管他做什麽,他和杜煜川最好都不要插手。

讓她自己和百裏赫去交涉。

杜煜川明顯也在忍。

陸明淵更是如此,他心裏終究還是介意百裏赫的。杜月鉦和百裏赫有過關系,杜月鉦為百裏赫生下了一個女兒。

撇去性格因素,從一個路人的角度來看,百裏赫無疑是個很優秀的人。

最重要的事,同為男人,他能看出來,杜月鉦在百裏赫心裏有著不一樣的位置。

他在心裏告訴自己,不能打亂杜月鉦的計劃,不能讓對方看出來,自己和杜煜川能對杜月鉦產生影響。

只是在不經意間,他坐的位置暴露了他對於杜月鉦的在乎。

杜月鉦此時沒有想那麽多。

她必須打起全部精神來應付百裏赫。

在百裏赫的嘴唇吻上她發絲的那一刻,她袖中的匕首毫不猶豫的直奔百裏赫的咽喉。

百裏赫自然不會讓她傷到,輕巧的避開了,於是只有被百裏赫碰過的那縷頭發在淩厲的劍鋒中斷開,再悠悠然的飄下。

杜月鉦一擊不中,也不停手,手中的匕首繼續揮舞,百裏赫不得已,出手捏住了她的手腕,杜月鉦絲毫不停,匕首從右手轉到左手,繼續攻擊,百裏赫微微一笑,避開,扣住她手腕的那只手一用力,發出“哢嚓”一聲,杜月鉦左手的匕首立刻向百裏赫制住她的那只手削去,逼迫百裏赫放手。

這些發生在極短的時間,僅兩三個呼吸間,快的另外兩人都來不及動作。

百裏赫和杜月鉦兩人一觸即分,再次恢覆成了若無其事的樣子,百裏赫接著微笑,拿起杯子喝茶,杜月鉦面不改色,把脫臼的手骨恢覆正常,收起了匕首。

這兩人一向是這樣的。

百裏赫面對杜月鉦的時候,是時刻警惕著的,因為杜月鉦隨時會攻擊他,或者在他的杯子裏下點東西,但是百裏赫卻不敢真的對她下殺手,他們的性命連在一起,杜月鉦不在乎自己的命,所以能毫不猶豫的下殺手,但是百裏赫卻不想這麽窩囊的死去。

杜月鉦也仗著這一點,肆無忌憚;她自知是殺不了百裏赫的,但若是能傷到他,讓他吃吃苦頭也是好的。

抱著這樣的心態,兩人時不時的就要動手。

外人看這兩人在一起總是言笑晏晏,登對極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暗中交手了多少回,尤其是百裏赫,在面對杜月鉦的時候,不敢松懈哪怕片刻。

不過這一次,顯然是百裏赫動手觸碰她在先,杜月鉦反擊而已。

挑女子的頭發親吻,本就是一件暧昧親密的事情,他們可不是這種關系。

是以,百裏赫也預料到了杜月鉦的反應。

他的本意也不是要占杜月鉦的便宜。

百裏赫的眼神劃過陸明淵的方向,果不其然,看見他握緊了茶杯。他勾起唇角,笑意更深了。

陸明淵低垂著眼,讓自己的視線看著茶杯,盡量避免的自己的情緒外洩。

他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杜月鉦沒有發現,從百裏赫出現開始,她所有的註意力就都在他的身上,百裏赫也只與她說話,兩人之間固然劍拔弩張,但是卻也有一種別人插不進去的氛圍。

那是杜月鉦和百裏赫的六年。

沒有陸明淵和杜煜川的參與的六年。

杜煜川很明顯也感覺到了。他有些擔憂的目光看向陸明淵,從他的角度看,陸明淵低著頭,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但垂在桌子下面的另一只手捏成了拳頭,心中就嘆了口氣。

若非杜月鉦之前就對他們摻入神宮的事情堅決反對,兩方怕是早就拔劍相向了;哪裏還能像現在這樣,還能坐下來一起喝茶。

陸明淵顯然還是註意著大局,沒有出聲。

兩人打完了,杜月鉦冷冰冰的註視著百裏赫:“你有病?!”

百裏赫還是笑:“你真是好絕情。可以了,玩夠了,跟我回去吧。”極為親昵的語氣,像是在哄著離家出走的妻子。

“我不回去,你要殺了我?”杜月鉦有些挑釁。

“你若是不回去,過幾天就自己死了,我殺不殺你,都是一樣的結果。”百裏赫微微一笑,他的眼睛看了看另外兩人:“只是,我看著,這兩個月你好像過得不錯?情人都找好了。”

“與你無關。”

“是與我無關。不過我倒是不知道,你這麽缺人愛,他們那麽對你,你這就忘記了?轉身就和他們做起了好兄妹、好情人。你以為頭發染黑,就和他們一樣了嗎?就像在神宮從來沒有經歷過那些事?”

百裏赫這話就說的很難聽了,嘲諷的意味頗為濃厚。

杜月鉦一僵,也不說話了。

當年的事,百裏赫全部在旁邊,她自己有時候也很奇怪,她怎麽還能和他們做這個兄妹、故人呢?

杜煜川緊皺著眉頭問道:“你在胡說什麽?”

陸明淵也擡頭:“你說清楚。我們怎麽對她了?”陸明淵直覺,那層看不見的心結,就在這裏。而顯然,百裏赫知道,也是有意說給他們聽的。

百裏赫狀似驚訝,只是任誰都能看出來他的不懷好意:“你沒有和他們說嗎?”他又對杜、陸二人說:“當年,你們可是有救她的機會,可惜了,你們誰也沒管她,差點讓她被人煮了吃。”

陸明淵眼眶有些發紅,他出手,攥住百裏赫的手腕,一字一句:“你說清楚!”

百裏赫也不發火,他的本意,就是不想他們好過。

今天在茶樓看他們幾人聽說書,心中嘲諷,又有些嫉恨:杜月鉦違背諾言,拋下了他和百裏溪,卻和曾經拋棄她的兄長、未婚夫在一起,其樂融融。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胸腔升起,讓他只想摧毀那一幕,讓她和他一樣,再次只身一人,去面對昀息,回到神宮,再無掛礙。

杜月鉦對這兩人的關註,讓他對著他們有一股子莫名的敵意。

他們越傷心痛苦,他就越暢快。

“當年,昀息給過她三次機會的,讓她斷手斷腳,變成乞丐,選三個人,只要有一個人能認出來她,或者拉她一把,就徹底放過她。”百裏赫笑得愈發的不懷好意:“你們不如猜一猜,她選了哪幾個人?”

杜煜川和陸明淵臉色灰敗。

從記憶中翻起一角,想起了多年前,那個不經意的路上,遇到的乞丐。

杜煜川面色難看,他想起來了。

那一天,那個乞丐還拉住了他的衣擺。他做了什麽?哦,他給了她一塊碎銀子,然後把衣擺從她手上抽出來了,頭也不回的,和薛棠一起走遠了。

按說這樣的平常的一天,他不會記得,但是百裏赫一說,他突然的就想起來了。因為很少有乞丐會慘成那副樣子,手腳俱斷,都是用身軀蠕動到他跟前的,還用的是嘴,叼起他的衣袍。

他當時就有點奇怪,他並不是離那個乞丐最近的那個人,為什麽那個乞丐,會蠕動到他的跟前,所以即便那一天,他之前已經發現一個假裝斷手斷腳的人行騙在他面前,他再次見到這個斷手斷腳的乞丐的時候,還是激起了他的憐憫之心,再次給了一錠碎銀。

但是那一天最讓他記憶深刻的是,他心臟很痛。無緣無故的,無傷無痛的,突然就感到心痛和悲傷,在床上一直躺到了淩晨。嚇壞了薛棠和一眾屬下,當時劉禦醫不在身邊,請來的大夫怎麽都查不出原因。

杜煜川心中大恫,難過不已,他覺得心臟之處,又開始有些痛了。

所以,那天的那個乞丐,是杜月鉦嗎?斷手斷腳,不能說話,像一個真正的乞丐,毫無尊嚴的、靠蠕動爬行的人,是杜月鉦?只為了到他的面前,讓他這個兄長救救她,救她出苦海,所以那個時候,他其實是有機會救她的。

他呢?他頭也不回的走了。

他憋住了即將湧出的淚。

他不能,在敵人面前落淚。不能如百裏赫的意,那只會讓杜月鉦更難堪。

但是百裏赫何等精明的人,只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目的達到了。

陸明淵,陸明淵其實沒有想起來。

那個時候的杜月鉦,只是街上一個不起眼的小乞丐,甚至沒有爬到他的跟前,只是倚靠在街邊。

百裏赫看他有些迷茫的表情,好心的提示:“那一天,你帶著一個女子,去往明月樓相親。”

陸明淵猛然看向杜月鉦。

她那個時候,就在那條街上嗎?那個時候的杜月鉦,還不認識陸婉悅,所以,杜月鉦就看著他挽著一個陌生女子,去了明月樓和另一個女子相看?

那一天,好像墻角是有幾個乞丐。

他沒有留意過。

他只要出門喝酒,就會經過那條街,那條街上經常會有乞丐,所以他並沒有發現異常。

可是,那一天的杜月鉦,在經歷生死存亡,在看著她的未婚夫,挽著一個女子,還要去相看。她是什麽心情呢?如果嗎,如果那一天,他回頭了,認出了她,她是不是,身上就不會有這麽多傷,受這麽多的折磨?

所以,他其實,是早就可以救她的嗎?

三次機會,三個人,杜月鉦選擇了他,他是杜月鉦最信任三個人之一。

可是他呢?

辜負了她的信任。

這算什麽?!

陸明淵終於知道,為什麽杜月鉦沒有辦法完全信任他們了,為什麽劉禦醫會說,她對他們始終存在著一層隔閡。

這才是她的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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