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朵一萬萬沒想到，救她命的竟然是一條圍脖。

深灰色的針織圍脖針腳粗糙，稍稍有些顯舊，分量很重，一看就是手工織就，跟工廠裏機器幾分鐘就能織出來一條的那種天差地別。

質感很好，但是真不好看。

裝著圍脖的包裹還沒拆過，快遞單上用長方形的紅章印了“拒收”的字樣。

“小姑娘，以後打急救電話報警，在著急也要說清楚姓名和地址，可不敢在糊裏糊塗的說不清話了，時間就是生命。”護士長給她換過繃帶，囑咐道。

手腕傷口處已經止血了，食指長度的傷口經過縫合已經微微凸起，固體的血液全部結痂，只要傷口不裂開，就沒什麽大礙了。

韓朵一饒是身經百戰也疼的直咧嘴，乖乖點點頭回應。

隔壁床是個五十歲上下的大媽，因為膽囊結石三天兩頭的往醫院跑，實際上結石已經在第一次手術的時候全部排出了，可大媽還是不放心，每個月總要住幾天院才安心。

從韓朵一被送進住院部的那一刻開始，大媽嘴就沒閑過。

“現在的小孩子啊心裏脆弱的很，一個不順心就要死要活的，你死了拍拍屁股沒事了，家裏人可怎麽辦呦。”

“說白了就是自私，再說的難聽一點就是教養問題，對這個社會不負責任！”

一開始大媽自言自語，韓朵一權當她是在說其他社會小青年，沒理會，到後來，大媽見韓朵一無動於衷，直接找她搭話道：“好死不如賴活著，你說是不是小姑娘。”

韓朵一像小雞啄米一樣連連點頭，恨不得拉米粒過來親耳聆聽大媽的教誨。

醫院的公共電視上播放著法制教育頻道，電視裏的警示教育夾雜著病房裏面大媽的苦口婆心，相得益彰，讓韓朵一哭笑不得，她偷偷把電視櫃上的遙控器拿到自己病床上，趁著護士給大媽量血壓換了下一個頻道。

電視屏幕上，午間新聞的主播激情澎湃的播報一條最新資訊：

BUG電子競技俱樂部絕地求生分部日前在絕地求生國際邀請賽上一舉奪冠，全隊拿下了十五殺吃雞的好成績，而BUG俱樂部隊長Tao（原名呂濤）也在單人SOLO賽中獲得了七殺吃雞的優異成績，創造了國家電競史上的最好成績。

鏡頭特寫切換至BUG俱樂部隊長Tao，Tao手捧兩盞獎杯站在戰隊的最前方，對著臺下無數寫著“Tao神”“BUG牛逼”的燈牌鞠躬致謝。

韓朵一沒忍住喝了聲“好”。

這游戲她也玩過，戰績還算不錯，洞察力反應能力團隊配合能力缺一不可。

能代表國家站在世界電子競技的最高領獎臺上，更是精英中的精英。

病房嘈雜人來人往，沒人註意病床上纏著繃帶的小姑娘激動的臉蛋通紅。

激動過後，韓朵一臉色急轉直下。

等等，呂濤，這個名字怎麽這麽眼熟呢。

韓朵一手指劃過銀色的快遞包裹，指尖順著快遞單號一路指下去，蓋著拒收的紅章下面，收件人呂濤兩個字被斑駁的印油塗抹的面目全非。

“你他娘的鬧個什麽勁兒，這年頭操個粉怎麽了？你情我願的事，我逼你了麽？你往我床上躺的時候怎麽就沒想著老子拔吊不認賬？”

“被世界冠軍睡還委屈你了？多少人排著隊的能我操呢，你就謝天謝地吧。”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臉蛋好看有什麽用，我會找一個住地下室成天穿地攤貨的女朋友？別做夢了。”

“咱倆也就睡過，我真沒愛過你，哪來哪去別在我眼跟前晃悠了成嗎大姐？基地保安怎麽回事，什麽人都往裏放......”

感情這傻姑娘跟世界冠軍有一腿？韓朵一心裏猜了個七七八八，心裏呼喊著綺羅過來幫忙梳理個劇情線，無奈千呼萬喚綺羅大姐都不出現。

看來笨尼已經徹底放心她一個人了，幹脆連宿主信息都不提供了。

靠樹樹會倒靠墻墻會跑，還是得靠自己摸索，韓朵一認命，牙手並用勉強在裙子外面套了件外衣，踩倒鞋幫，趿拉著白帆布溜出病房。

剛走到住院部門口，就聽到護士長喊著：“誰看見那個小姑娘了？就穿大紅裙子的那個？心理治療還沒做呢跑哪去了？”

韓朵一用右手撥開擋住視線的劉海，心想謝謝大姐，我心理素質好著呢。

市醫院處在鬧市區，出門就能打到車，照著快遞單報了地址之後，司機師傅面露喜色回了聲“好嘞”，腳踩油門飛馳而去。

半小時之後韓朵一終於明白司機師傅那個欣喜的笑容是怎麽回事了。

打表器一刻不停的跳動，轉眼就要破百，周圍景色從繁華到蕭條，七拐八拐開到一片類似於城中村的地方，終於在一棟上了年紀的居民樓前停了下來。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一眼，提醒到了，實際上就是催著要錢，韓朵一低頭看著身上穿著的兩件衣服，連個口袋都沒有一定不可能有現金了。點開手機劃到支付頁面，餘額顯示三塊八。

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掃了司機的收款碼，在換了三張銀行卡都顯示支付失敗之後，韓朵一的腦袋徹底耷拉下來。

“怎麽回事？有還是沒有？磨磨唧唧的，我還等著接單呢，耽誤接客了你負責？早知道就應該繼續打表，這會功夫最少值十塊錢！”司機一雙賊溜溜的小眼睛上下打量著韓朵一，一手放在車門把扣，隨時準備下車，他見的人多了，偶爾遇到坐霸王車的人就是百米賽跑的時候到了。

眼前的小姑娘趿拉著帆布鞋，手上還綁著繃帶，小胳膊小腿的一折就斷，皮膚白的像在醋壇子泡過，大紅色的長裙怎麽看怎麽詭異，也不像能跑得過他的樣子，想了想他又把手從把扣上拿開。

韓朵一知道錢是肯定拿不出來了，自知理虧，呲開嘴擺了個大大的笑臉，甜美可人的問道：“實在不好意思，我也是第一次用這個身子，這車坐也坐了，您總不能再把我拉回去吧，要不我給您劈個叉？”

司機師傅聽到“我也是第一次用這個身子”的時候，大白天的沒忍住打了個冷戰。

人們常說，夜路走多了容易遇到鬼，他懷疑他大白天的遇到鬼了。

尤其是這一趟車程他故意繞了十幾裏路，心裏有鬼，看誰都像鬼。

“沒錢坐什麽車，真晦氣。”

車屁股揚起一陣灰，出租車司機罵罵咧咧的揚塵而去，“師傅師傅要不這條圍脖給你？就當抵車費，我自個兒織的！料子好又保暖！”韓朵一揮動著手裏的圍脖，朝著遠去的出租車喊道。

司機擡眼往後視鏡一瞥，身後一片通紅。

錦繡小區始建於上個世紀，距今至少三十年歷史。樓房每棟五層，墻根上爬滿青苔。院裏人煙稀少，偶爾有老頭老太太扶著手推車出來遛彎，不見一點動靜。

摸索著回到地下室裏，門沒鎖。一眼就能望到頭的屋子裏著實沒有什麽可以偷的。

房間昏暗，蠟油的味道沒有散盡，隱隱有一絲血腥味直往鼻子裏鉆，韓朵一扯開窗簾，兩個小窗上落下一陣蒙蒙的灰塵，嗆得人睜不開眼。

開不開窗簾都是一個樣，幾縷星星點點的光亮並沒有讓屋子亮堂多少。

借著微弱的光線，韓朵一這才看清屋子裏的陳設。

一張行軍床，上面鋪著一層染了血的白色床單，床尾的地方立著一個一米多高的布料簡易衣櫃，褲子外套裙子堆成了山，門口的地方擺著一個大桌子，沒吃完的飯盒還擺在上面，半掩著的飯盒蓋子裏透出淡淡的綠色黴菌，桌上縫隙處密密麻麻的擺著十幾根蠟燭，只燒了一半。墻角放著一個鐵質的垃圾桶，韓朵一上前扒拉了一下，發現幾個燈牌樣式的塑料物件，經過高溫烤制蜷縮成一團，幾張照片殘骸還未燒幹凈，用手拍掉表面的灰漬，半張大頭貼清晰可見。

笑容甜美的女孩親吻著男孩的臉頰，男孩一手低頭擺弄手機，另一只手隨意比了個V字，瘦削的胳膊上青筋暴起。

分明就是米粒和呂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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