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商鋪，一眼就能望到頭。

墻上零零散散的掛著十幾件已經搭配好的套裝，過道兩排衣架上掛著為數不多的幾件外套、裙褲、內搭，韓朵一擡眼望向四周，不由嘖嘖起來。

用手輕輕掠過一件乳白色純色毛衣，毛線表面紋理均勻細膩，摸上去甚至不覺得紮手，毛衣領子和袖口處平針織了兩層，厚實有質感，美觀的同時兼顧保暖；墻上掛著的一件棕紅色的毛呢大衣款式不因顏色顯得老舊，剪型衣領時尚大方，一粒暗色紐扣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胸口下方，將左右兩側以及領口上下處完美結合起來，毛呢顏色均勻，上身絕對是顯白利器。

“嘿，小馬，你覺得這兒怎麽樣？”店裏沒人，兩人隨意看看。一圈看下來，至少有三分之二的衣服入了韓朵一的法眼，就算是以二十年後的眼光來瞧這些衣服，也絲毫不覺得過時，越看越喜歡，怎麽看都比批發市場裏面五十塊錢一斤的貨上了不止一個檔次。

“挺好的，”馬可不是很懂女裝，只是看了一天花裏胡哨的衣服，在看看這些，突然有了一種凈化眼球的舒暢感，“可是店裏怎麽這麽冷清，連個店員都沒有？”

“店裏就我一個老板兼導購兼保潔員，兩位隨便看，小店單品單件，概不批發。”過道盡頭的大收銀臺下面突然冒出一個腦袋尖，聲音略顯單薄的女生用筆尖推了推有些下滑的眼鏡框，又埋頭到收銀臺下面，不見人影。

韓朵一正背靠著收銀臺，被冷不丁冒出來的聲音一嚇，結結實實的打了個哆嗦。

伸出腦袋看向收銀臺後面，就看見紮著馬尾辮的後腦勺低著頭，右手拿筆不斷的勾勒描繪著什麽。

原來隱約聽到的“窸窸窣窣”的聲音不是在鬧耗子，韓朵一撫了撫起伏不止的小胸脯，擺了擺手招呼馬可過來。

收銀臺左側桌面上放著一個半滿的垃圾桶，右側是一箱已經拆封的方便面。

“小丫頭挺刻苦，平時不好好吃飯就吃這個？”韓朵一一手撩開方便面箱子，一邊調侃道。

剛掀開箱子，老板兼導購兼保潔員就“騰”的一下站起來，氣呼呼的抱起箱子放到了收銀臺下面的櫃子裏。

“這......”韓朵一來不及收回的手尷尬的懸在半空，方便面箱子裏哪有什麽方便面，滿滿當當五顏六色的設計圖紙呼之欲出。

“大姐，有時間關心我這個方便面箱子，不如多關心關心你的小男朋友，看起來都快瘦脫相了。”

大姐？小男朋友......？韓朵一怒目圓睜，我哪大了？馬可哪小了？

無辜被cue的馬可側著身子看著一件外套，假裝什麽都沒聽到。

一個脾氣不大好的老板兼導購兼保潔員兼設計師，加上單品單件概不批發的佛系銷售法，這間開在服裝批發市場的小店鋪蕭條冷清不是沒有道理的。

小姑娘看起來十七八歲稚氣未脫的樣子，鼻梁上架著一副厚厚的框架眼鏡，右手中指微微發紅，臉蛋上也紅撲撲的，似乎餘氣未消。

韓朵一清了清嗓子，說：“首先聲明一點，我年紀比你大不了幾歲，你叫我小姐姐就行，其次，旁邊這位是我親弟弟，可不是什麽小男朋友，最後，這些設計圖都是你畫的？還有店裏掛的這些衣服都是你設計的？”

“不然呢，店裏就我一個人，還能是鬼畫的？”小姑娘翻了個白眼，噎的韓朵一半響說不出話來。棋逢對手，韓朵一興致盎然。

“是人是鬼就不好說嘍，哪有人開門不做生意的？像你這麽嗆你的上帝，當心以後連泡面都沒得吃。”

小姑娘一聽這話也在理，人家就是不小心翻開了她的底稿，又不是故意的，一直咄咄逼人就不對了，想明白這道理，她便悻悻的不再作聲。

短暫的沈默之後，馬可見兩人戰火稍停，趕忙上前自我介紹，順便調節一下氣氛。

“小妹妹你好，我叫馬可，馬可波羅的那個馬可，”又悄悄的瞅了瞅背靠收銀臺的韓朵一，繼續道：“這個小姐姐是瑩瑩姐。”說著伸手過去，禮貌的等待著對方回禮。

小姑娘推開馬可的手，氣呼呼的說：“誰是你小妹妹？我一點也不小。”說著還象征性的昂起了稍微凸起的胸脯。

韓朵一“噗嗤”一下笑出聲來，小姑娘脾氣是怪了點，但是還挺可愛。

馬可楞了楞神，尷尬的收回了懸在空中的右手，轉而撓了撓頭。

“安琪，我叫安琪。”

小姑娘名叫安琪，剛過十七周歲生日，五歲開始學習美術，八歲的時候用兩塊抹布給自己的芭比設計了第一套主題套裝，十六歲時作為藝術特長生保送省重點高中，同年父母車禍身亡，除了一套八十平米兩居室的老房子什麽都沒給她留下。第二年安琪輟學，轉賣了城區的老房子在服裝批發市場買下了這套小門臉，開始自力更生。

韓朵一心裏嘆息，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可是你這樣很難賺錢啊，先不說你把店開在這種批發市場周邊有沒有散客過來買，光是單品單件，你把衣服全部做成M碼，如果買家剛好尺碼不合適怎麽辦？”馬可翻出一件毛衣衣領上的尺碼標，問道。

“你說的這些我都懂，我這兒本來客源就少，批發商來了要麽說‘你這衣服金子做的？這麽貴？’，要麽就說‘這個先給我拿五十件，什麽？沒有？’店裏都快一個月沒開張了......”安琪不經意的摸了摸扁平的肚子，剛好肚子應景的“咕咕”一聲，安琪的小臉霎時紅了大半。

韓朵一怕安琪尷尬趕緊接話道：“這些衣服不是找服裝廠加工的吧？你自己裁剪還是找的裁縫鋪？”

安琪點了點頭：“一般的服裝廠流水線作業，都是成百上千件起做，我做的少，人家都不搭理。店裏賣的這些都是我拿著圖買好合適的料子，在找老裁縫打版做的，手工做的成本本身就比流水線高出很多。”

“所以做出來幾乎沒有多餘的線頭，摸起來面料也格外柔軟。”韓朵一讚嘆。

“嗯，我買料子的時候也是照著自己的心意來買，每張圖紙都像自己的孩子一樣，哪一件都舍不得用差料子，就盼著做出來以後能漂漂亮亮的。”說著說著，安琪突然紅了眼眶。

韓朵一敏銳的捕捉到了這個細節，心裏默然，感同身受。

“可是我發現，每次我畫了新款設計圖出來，還沒等裁縫鋪做出來，大街上已經有人在穿同款的衣服了。有時候就連我自己都懷疑自己的設計是不是太過普通或者是......”

“有人抄襲了你的作品！”

韓朵一和馬可異口同聲。

安琪難得的露出了笑臉，附和的點了點頭。

所以才會那麽害怕別人看到她放在方便面箱子裏的設計圖，所以才對韓朵一莫名其妙的戒備。

“等到過年的時候我就把店盤出去，到時候拿了錢就去開一個小畫室，教小孩子畫畫畫什麽的，這一年裏半饑不飽的日子我過夠了，像我這樣的人就不適合談夢想。”安琪自嘲的笑了笑，自顧自的收起了桌上還沒完工的設計圖，丟進方便面箱子裏。

“那這些設計圖怎麽辦？你真舍得放棄自己的夢想？”馬可長在知識分子家庭，生活幸福，一路順風順水的考入名校，畢業之際又被保研，他不太能理解人到底要多絕望才會舍得放棄夢想。

“還能怎麽辦，一把火燒了才痛快。”安琪說著從小抽屜裏摸出了一個半透明的小熊貓打火機，像模像樣的打著了火，在方便面箱子上比劃著。

韓朵一眼疾手快，一把搶過了打火機，生怕這個傻丫頭真做出什麽傻事來。安琪的天分她看在眼裏，她需要這麽一個有才能的設計師同她一道打造一個網絡服裝帝國。

“跟我們走吧小妹妹，可瑩女裝即日起正式聘請你為首席設計師，工資按月開，包吃包住每頓頂飽，幹不幹？”

安琪咬緊了嘴唇，看著韓朵一舉起的拳頭，眼神從質疑到不確定再到狠下心，她突然想到，好像現在的她也沒什麽好失去的了，“傻子才不幹！”安琪握緊了拳頭與韓朵一重重一擊。

“在正式上任之前，咱們先去餵飽你的小肚子。”

三人相視一笑。

......

酒足飯飽，踏上歸途。

這趟出來收獲不小，不僅對這個時代的潮流風向有了新的了解，順便淘回來一個年輕的設計師，安琪店裏的成品全部打包塞進了後備箱，回去之後先照著這些樣衣生產一批，在根據網上的風評決定下次上新的款式風向。以後再也不用像無頭蒼蠅一樣奔走在各大檔次不一的批發市場了，省下的精力和時間可以充分運用在網站經營和產品設計上。

馬可車技已經有了質的飛躍，長安之星平穩的飛馳在高速公路上，後座的安琪已經睡著了，韓朵一放下了心裏的包袱，眼皮也開始打起架來。

“想睡就睡一會吧，有我呢。”馬可將車座上搭著的棉夾克遞給韓朵一，笑著說道。

眼皮剛闔上，外套兜子裏的諾基亞開始瘋狂的震動。

“餵？”

“哎呦我說瑩瑩啊，餵什麽餵啊，你都多久沒給媽媽打電話了呀，我聽人家說你和強東離婚了，真有意思，現在的人們吃飽了撐的造謠不用給錢的呀，強東那麽好的女婿那麽好的老公上哪裏找哦，我女兒又不是傻子，你弟弟單位分的那套房子好不容易下來了，以後裝修花錢的地方多著呢，你們小兩口可給媽媽消停一點哦。”

對對對，那麽好的女婿誰稀罕誰要去。

捂緊了聽筒聲音還是源源不斷的從手機裏冒出來，韓朵一看著手機屏幕上閃爍的來電名稱，頓時睡意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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