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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前塵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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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前塵篇

當一個人開始細數他跟另外一個人的回憶,並且用相遇的時間開始記事,那麽,他們的緣分糾葛不可謂不深。

至少也稱得上一句故人。

祈歲回看拾遺錄,發現上面寫著她和微生塵初遇的時間。

當然不是初遇時寫的,應當是某個春日的午後,她撫摸懷中小狐貍的雪白的毛,心中很是安寧。

忽而有風至,帶起窗外檐角的風鈴,剎那間福至心靈,風過留痕,她翻開拾遺錄,提筆寫下了很久前的一幕。

“不久前歷練,得來的一只野狐貍,送你了。”

“你為何不自己留著?”

“我夫人有了身孕,不方便養在身邊。”

“怎麽,擔心你夫人吃醋?”

“我是怕他幻化人形去勾引我夫人!”

“哦,難怪要送到我這裏來。”

“我記得你是喜歡這種圓毛的動物,之前山鬼的那只貓,你不是愛不釋手嗎?”

“嗯,可是它現在長大了,變得不太可愛了。”

“這你放心,九尾狐就算長大了也是模樣標志,不會像豹子那樣嚇人的。”

“好吧,我且看看。”

一只雪白的小狐貍從湖邊走了過來。

“如何?”

“咳,不錯,可有名字?”

“未曾。”

狐貍變成了小少年,尾巴還在身後搖著。

“要不就先隨便叫一個,你覺得小白怎麽樣?”

“微生,”

“要跟我娘親一樣,姓微生。”

“那你給自己起個名字。”

“為什麽?誰家不是主人給起——”

“哦?狐貍崽,你是想要跟我結契?”

搖頭。

“那你是要拜我作師父?”

狠狠搖頭。

“好了,我出去一趟,記得看好門。”

小狐貍才知道,這個狡詐的女人既不打算養他,也不打算教導他,甚至連名字都懶得給他取。

不過他才不在乎。

司命回來時候,看到狐貍崽很乖地趴在門口,看到她的,立刻起身,得意洋洋地說給自己想了個好名字。

“哦?什麽字?”

“塵。”

“微生塵?”

“嗯。”

“很好聽。”

難得被肯定一次,小狐貍怔楞了片刻,然後翹起尾巴,慢悠悠走進了門。

除了好聽,司命也評價不出什麽了。

“你,”微生塵轉身,“你叫什麽名字?”

“我麽?”

她恍惚了一下,似乎很久沒有被人問過名字。

“祈歲。”

“哦。”完全不知道是哪兩個字,但裝作很懂的樣子“不錯,也好聽。”

末了,又追問一句“是你給自己起的嗎?”

問完就想,肯定不是,人都是有父母的,怎麽會給自己起名字。

“不是。”

果然。

“你父母給起的?”

“撿到我的人給的字。”

“那你?”那你為什麽不給我起名字?

當然,他有妖怪的驕傲,不會問這種話。

“那只蠢貓,它有名字嗎?”

“有,我給取的。”

小狐貍內心有那麽一瞬間的不平衡。

“名嬌嬌。”

那點點不平衡瞬間灰飛煙滅,消散得無影無蹤。

還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真的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了,祈歲卻還記得小狐貍口是心非的樣子。

又有點想摸狐貍尾巴了,祈歲心癢,找了一圈,沒看見人。

但是他沒有說過要外出,那就只剩下最後一個地方了。

寒木春華,很美的一條木制長廊,微生塵卻不太願意看見她走。

原因無他,每次離開,似乎都會發生一些不好的事。

但是微生塵卻經常在上面徘徊。

雖然說這次主要是來找微生塵的,但,看到十年前的自己,她還是不由自主停下了腳步。

果然,他就在這裏。

他之前說過,推算出司命的命格後,他花十幾年的時間找到了人。

那時候祈歲還在上中學。

“我來看過你一次。”

微生塵曾說過,他見到祈歲第一眼,就知道她是司命。

還說看見過她小時候。

“你來啦?”

“你,知道我會來?”祈歲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目光方向過去,看見了一個背著雙肩包的學生,校服的款式有點眼熟。

他微笑著點頭,繼續看著小時候的她。

“很可愛。”

“哪裏可愛了,那時候還是單眼皮,還有點黑,整個人瘦得像個骨頭架子似的,性格也不開朗。”總之對以前的自己很不滿意。

“好啦,我們回去吧。”

她故做輕松道。

“你確定要現在離開?”

他目光深沈,像一道光破開了她的繭房。

“當然,小時候有什麽好回憶的,沒意思,我才不”才不在乎。

“我,”她不知該如何開口,她其實想留下來,看一看小時候的自己。

“我,可以,去抱一抱她嗎?”

原則上說,非必要不得插手發生在過去的人或事。

她知道,這種要求不太懂事,她現在已經是個成年人了,不應該再提出這種自私的想法。

可是,她真的很想很想,抱一抱十年前的自己。

微生塵看著小姑娘眼淚都要留下來了,寬容道:“自然可以,去吧,你有五分鐘的時間。”

她快速整理好情緒,收回要逃離眼眶的眼淚,向自己走去。

走近後,才覺得自己這樣很突兀。

大約是近鄉情怯,也知道小時候的自己更加內向孤僻,所以並未顯出身形,只是靜靜地看著。

“還有三分鐘。”

驚覺還有時間限制,她匆匆上前。

“你好,”幹巴巴的開場,說完她就不知道應該說什麽了。

“你好,請問有什麽事情嗎?”

“我,我迷路了,請問你知道一中應該怎麽去嗎?”

“知道,很近的,就在那邊,我帶你過去。”

“這裏是另外一個校區,算是一中的附屬中學,導航的話是容易走錯。”

“你快要中考了吧。”她終於想起來這件灰白的醜醜的校服是她初中時候的。“你之後也想去市一中嗎?”

“嗯,是我們這裏最好的高中了。”

“你以後也會去那裏上學的。”

“我知道呀,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去最好的班。”

“不會太好,也不會太差。”

你會遇到最難過的時候,但是你走出去了。

“到了,姐姐你是約要見了什麽人嗎?”

嗯,她點頭。

她已經見到了。

微生塵站在不近不遠的一顆玉蘭樹下,用傳音提醒她時間。

“還有一分鐘。”

“你是從外地回來的吧?”

“嗯,我在省會讀大學。”

“真好啊,大學生都像你這麽漂亮?”

“等你上了大學,也就學會打扮了。”

“真是羨慕,我一直都很想披頭發。”小時候的她摸了下自己的馬尾。

“可其實,”她有點不忍心打破小姑娘對未來生活的幻想,“其實並沒有他們說的那麽好。”

“真的嗎?”

“嗯,大學沒有別人說得那樣好。”

“那也比現在好一些吧,如果你現在能夠回到中學,你會選擇回去嗎?”

“我,”當然不會。

“最後十秒。”

她輕輕念出自己的名字。

幾年前的自己很驚訝地睜大眼。

“你怎麽會知道我的名字?”

“五,”

“你會擁有一只狐貍。”

“四,”

“還會有一只貓。”

“三,”

“會有一個很可愛的小女孩陪在身邊。”

“二,”

“你會住在一個像寺廟又像道觀的還有神仙和妖怪的院子裏面。”

“一。”

我知道你現在沒有愛與被愛的能力,我知道你的自私與冷漠,我理解你的害怕和孤寂,可是,請你繼續勇敢地積極地生活下去。

時間到了,她的虛影輕輕擁抱自己。

心裏的空洞終於被一絲一線細細密密地填補上。

十年前的自己覺得渾身都暖洋洋的,還聞到了花香。

可是這個季節,哪裏來的花呢?

不過,今天的天氣真好啊。

風鈴聲清脆悅耳,她默默擦幹自己的眼淚。

“對不起啊,我就是,突然很想哭。”

“好了,我們回家。”

林蔭道的兩端,一方是老舊的城區,一方通向光芒的前路。

不同時間的她們,都有很長很充實的一段路要走,過去的自己總是踽踽獨行,可她現在,身邊會有許多人陪伴。

“微生塵,”

他們牽著手,走在寒木春華上,一如往昔。

“嗯,”

“我很喜歡她。”

塵餘觀的牌匾從迷霧中露出來。

“嗯。”

她終於完完整整地接受了在凡間的自己。

“謝謝你。”

單身千年的老狐貍,今天也得到了一個分外溫暖的擁抱。

來的意料之外,她的香氣,她的溫度,還有,滿得快要溢出的,她的感情。

“雖然我很喜歡現在這樣,但是,如果再不松開,我可能要被藤曼纏到窒息而死。”

“抱歉抱歉,”她連忙松開,四周的藤曼也逐漸退下。

“一時激動,忘記了。”

自己怎麽這麽不矜持!

“微生塵,你的,”耳朵出來了。

處於對毛茸茸的喜愛,晚一秒上手都是對狐貍耳朵的不尊重!

然後微生塵的尾巴也出來了,搖得很歡快。

啊,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溫柔可愛善解人意的狐貍!

耳朵好可愛尾巴也好軟!

她好幸福!

“唉,現在的男男女女都這麽不矜持!”

變成小貓咪,摘了一朵小白花叼在嘴裏。

最近開花的頻率真是越來越多了,嘖嘖嘖。

祈歲在翻看自己從前的日記,很零散,有些因為過於羞恥早就丟掉了,剩下的一點點,她鎖在一個小盒子裏,從家裏帶到大學寢室,又帶來這裏。

上面全部都是中學時期發生的事,一些幼稚的想法,還有抱怨,大部分都是負能量的東西,覺得自己不好,覺得每一天都很痛苦。

因為沒有辦法共情別人,但日常又不得不模其他人富有同理心的樣子,好讓自己在人群中顯得不那麽突兀,以避免被排擠被厭惡。

其實現在看來,都是很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在日記最末尾添上一句:

“一直以來都辛苦了,我知道,你一直都有在好好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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