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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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煤威士忌的酒精度數很高,吳久生又是一個幾乎不怎麽喝酒的人,他像那樣高興,高興得像要靠在他胡叔叔的肩膀上長出翅膀,飛起來,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其實他已經喝醉了。

這是胡達第一次應付青年醉酒時的樣子。

表演結束後,他半抱半拉扯地把青年架在身上,想要打車送他回家。可吳久生偏不讓他如意。他像一尾魚那樣掛在胡達的身上,連胡達擡手想要攔車的動作都去阻止,同時還要埋在胡達的懷裏,一個勁往裏鉆。

眼看著道路兩旁的人紛紛投來審視的目光,胡達頭皮一硬,放棄了叫車的動作,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帶青年到距離最近的酒店去,先找一間房住下。可吳久生說什麽也不依。

他嘴裏咕咕噥噥地嚷嚷著:“不去酒店……我不要住酒店,我……我要回家。”

胡達簡直拿他沒有辦法。

吳久生今晚也沒有吃什麽東西,幾乎是空腹喝醉了酒,那對胃不好,就剛才的十幾分鐘裏,青年已經拄著人行道旁的樹木吐過兩次。他的眼底發青,臉色看上去很不好。胡達又是心焦又是難受,猶豫著該想點什麽辦法帶他去醫院看一次急診。

也正是這時候,軟趴趴倒在懷裏的青年忽然擡起頭來。他出了一臉的冷汗,在胡達面前彎下腰捂住了自己的胃,神情很是痛苦的樣子。

胡達一下嚇得慌了手腳,趕緊架住青年搖搖欲墜的身子。

“你怎麽了?這麽不舒服的嗎?是疼嗎?你別嚇叔叔行嗎,我們去醫院,去醫院好不好?”

“不去……”

都到這時候了,眼前的青年還是要命地死倔。他像一下子活回去了,褪去了這些日子胡達已經逐漸習慣的長大懂事後沈穩上進的模樣,頃刻間變回那個曾經喜歡對著胡達耍賴鬧脾氣的小孩子。

吳久生瞇著眼睛伸手到雙肩包裏摸索了一陣,摸出一板胃藥,掰出兩顆扔進嘴裏嚼著吃了。

看著他那樣熟練的動作,胡達都覺得自己像是要瘋了。

“你像這樣已經多久了!”他被嚇著了,也被氣著了,聲色裏滿滿都是抑制不住的顫音,“要是我不問,你就不準備和我說是不是!你知不知道胃的事是個大事!你要是把身子搞垮了,叔叔要你學得再有本事又有什麽用!”

他狠下心來加重語氣訓了吳久生幾句,直訓得低著頭的青年都不動了,才一把扯住對方的手。

“走,我們現在就看急診去!”

“不去。”

青年將被拽著的手往回扯了扯,依然倔強地拒絕道。

胡達在那一刻當真有一點上火。

他本打算就算來硬的,扛也要把吳久生扛著帶到醫院的急診科裏去。可他才剛做出動作,打算把青年拉到身邊,伸出的手就被一滴落雨砸中,冰涼涼的,順著他的虎口流淌下來,像是要流到他的心裏。

夜空清澈高遠,擡頭就能看見一片繁星,連雲都少見,何談下雨?

那不是雨水,那是吳久生,他一面醉著,一面安安靜靜地哭了。

“我冷……”他像急不可耐想把自己搓暖那樣抱緊了雙臂,吃下肚的藥發揮著藥效,他的表情已經不似剛才那樣痛苦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他只是在哭,眼淚像打開了閥門那樣流個不停。

“最近深圳又開始降溫了,是不是馬上就要過冬了?”他沒頭沒尾地問道,“深圳就這樣,暖和得我都快忘了這兒還有冬天。每年一降溫,眼看著就要過年,哎,怎麽這麽快呢,又要過年了……去年的年我們是在坪鄉過的,那兒現在什麽樣,我都好久沒回去過了。今年這個年要在哪裏過啊,不知道,反正回不去了,你把店給賣了……對,回不去了。胡叔叔,怎麽辦,我都沒家了……”

青年一面說著,一面用力抽了抽鼻子。胡達的心下酸成一片,走上前去,擦著他的臉哄他。

“對,你說得沒錯,都是叔叔不好,是叔叔對不起你。”

沒想到青年聽了那句話,哭得更委屈了。他擡起頭,一張笑臉紅彤彤汗涔涔地仰面對著胡達。

“還有,你還說過你會照顧好我的。可是剛剛那樣真的很疼,我都那麽疼了,你還兇我……”

“是,是我錯了,我不該兇你,真的,我該打。”胡達心慌地捧住青年那張臉,恨不得抽打自己兩把那樣把青年整個人拉進了懷裏。

吳久生在他懷裏打了個酒嗝。

“我不去醫院,”他堅定地說,“今天是我生日,我——我高興,我就不上醫院,我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好好好……”胡達已經很難說出話,只能強壓著心頭的哽咽軟聲順著他的話問,“那你告訴我,你現在最想做什麽?”

“我……?”青年一楞,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是在很用力地思考。過了一會,他那張駝紅的臉上顯露出一個傻傻的微笑,“我啊……我想親你,抱你,和你在一起……”

胡達轉過頭去掩住了自己的額頭。

他的眼睛又開始作痛了,痛得像有刀片在眼球背面切割,痛得他視線一片模糊。

身前的青年見他這樣,還以為他又要拒絕,撅起嘴這就發起酒瘋來,他揪著胡達的衣服不放手,把臉上的汗水和淚水都蹭在了胡達的前襟上。

胡達一咬牙,強行拉開吳久生那雙在自己身上亂扯的手,飛快地轉了個身,一把就把開始胡鬧的青年背在了背上。

車水馬龍打他們身邊飛速的奔馳而過。胡達喘了口氣,掂了掂背上的人。

“走,我們回家去。”他說。

背後的青年聽了那句話,總算安靜了一些,他低下頭,乖乖地趴在胡達的背上,像心願終於被許諾滿足的孩子,很滿意很幹脆地答了個“好”字。

他們像那樣沿著人行道一路往前,穿過深圳這座城最繁華的夜色,走進靜謐無人的,只有飛蛾撲閃翅膀的路燈的影子裏。

就在胡達都以為背上的青年已經睡著了的時候,吳久生的腦袋忽然動了動,嘆出一口氣來。

“對了,我今天,都還沒有許生日願望呢……”他突然記起了那件事。

“現在許吧。”胡達背著他說,“現在許也不晚。”

“好哦……”青年回答,一道溫柔的海風在那一刻吹打到了他的臉上。他眼神迷離著,望著眼前輪廓模糊的各種形狀的影子,很小聲地,呢喃著說出了自己的心願。

“我想做個女孩子……”他突然說了那樣一句話,“胡叔叔,要是我是個女孩子,就好了……”

大叔有什麽了不起,年紀差得多又有什麽了不起。明明電視劇裏就可以演,只要是女孩子,就算是和大叔的愛情故事,也一樣會受歡迎,讓好多人感動得不行。

如果他是個女孩子,待在胡叔叔的身邊,也一定會讓很多人覺得羨慕的。

他就想讓那麽多人都羨慕,為什麽不呢,胡叔叔明明那麽好,是世界上最好的。

胡達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不用。”他悶聲回答,“叔叔不喜歡女孩子,就喜歡你。”

發著酒瘋的青年聽了那句話,突然傻笑了兩聲。他不知怎的忽然來了精神,拿手指戳了戳胡達的脖子。

“叔,唱首歌給我聽吧。我喜歡聽你唱,你都好久沒給我唱過了。”

開什麽玩笑,胡達悶悶地在心裏想。你趴在叔叔的背上說那些要命的話,你明知道叔叔是個不好流貓尿的人,這種時候,你還讓我唱歌,我唱什麽歌給你?

真是我命裏的克星……胡達認命地那樣想。

他唱了一首很少有人知道的歌,是沙寶亮的《心中央》。那首歌是他剛出獄那會,看電視劇的時候聽來的。電視劇叫《尋找廬山戀》,廬山戀是胡達的父母,和他長大的那個年代最熾手可熱的愛情電影,胡達那時候突然看見電視劇的名字,才恍然有一種真的好多年過去,命運已經開啟了下一個循環的感覺,那首歌,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地默默地就會唱了。

他只唱了一開頭的那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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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胡達忽然就閉嘴,不再唱下去了。好在吳久生醉眼蒙眬的一個人,哼哼唧唧的,也沒有同他計較。

胡達拍了拍他。

“一會就到了,睡著了小心著涼。”他說。

青年含混地答了兩聲,以一點幾無可查的力道抓著他腦後的發梢。

“叔叔,唉……”

他又嘆了一口氣。把胡達聽得都笑了。

“你今晚上是怎麽了,小小年紀,哪來的那麽多氣好嘆。”

青年不理他,頭一次沒有理解反駁胡達說他年紀小的話。

“對,我小,你老,你是老頑固,脾氣比牛都倔,以前我怎麽沒看出來呢……”

“是是是。”胡達老老實實地點著頭。得,這又是來興師問罪來了,反正今晚上青年說什麽都是對的,他只打算點頭承認,任憑發落。

可還不等他認罪,青年的下一句話又追了上來。

“可誰讓我喜歡你呢……算了。”

胡達被他噎在當場,哭笑不得地楞住了。

他該說些什麽呢,哎,他也沒辦法了,他繳械投降,也學著吳久生的模樣,嘆出一口氣來。

誰讓我也喜歡你呢。

“是啊,叔叔真謝謝你啊……”

那本是一句用以回敬的調侃的話,胡達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說來,眼裏竟然熱乎乎的,有淚。

吳久生輕輕笑著。

“嘿嘿,不客氣。”他爽快地回答。

胡達背著他,也哼哧哈哧笑一聲。

“你沒以前乖了,怎麽還這麽不跟我客氣呢,這時候不是該說一句也謝謝你嗎。”

吳久生“切”了一聲,很不以為然地閉著眼搖搖頭。

“叔叔誒,我是會長大的。我又不會永遠和以前一樣那麽傻,也不會永遠一直那麽乖,不管你說什麽我都聽你的。我會有自己的想法,會想用自己的方式去努力看看,但我會拼命去幹的,你說過,幹什麽都要全力以赴,不留後悔,我記住了。恩,我以後還會變得很有本事,那——麽大的本事,總有一天,你得聽我的。乖乖讓我照顧你,讓你做世界上最幸福的老叔叔。”

“臭小子,你給我閉嘴。”

胡達打斷了他,他松開一只手,拿袖子抹了抹自己的眼睛,“說什麽呢你……不管再過幾年,你在叔叔眼裏,永遠小屁孩一個。”

“小屁孩……”吳久生又傻笑兩聲,他攀著胡達的肩膀,突然動了動,貼著胡達的後耳根不要命地對他講一句音色模糊的悄悄話,“是,我是小屁孩……可我的小屁股也好想胡叔叔你哦。”

胡達發誓,他是真沒想到喝了酒的吳久生還能講出那種話來。

他的臉在那一瞬間爆炸似的升起溫了,紅的紫的,說不清是什麽東西,****似的在燒。

“胡叔叔誒——”

背後的青年還跟只小動物似的那麽亂動,胡達再沒忍住,一把把他從背上放下,轉身就捂住了青年的嘴巴。

別說了,啥都不準再說了。

他低頭,盯著青年那雙眨巴著的水色氤氳的眼睛,喉頭的幹澀一下子竄了上來。

他們早已走到四下無人的街道上,四周一個影子也找不見,天上的月兒輕悄悄,無人打破眼前這似要把人融化的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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