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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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文清坐在吳久生的左面,想伸手掐一把自己,他流著眼淚,紅著眼睛,角膜上殘留的刺痛還久久不曾散去。

他覺得自己今天真的特別倒黴。

明明是吳久生自己先微信聯絡了說要去找二手書店的老板買書,讓他順便也出來,好把之前從他那裏借走去看的那本《計算機應用基礎》還到自己手裏。那可是一本好書!是他手頭上保存得最完整幹凈的課本,連個折痕也沒有呢!

來找吳久生之前的臧文清還覺得自己特仗義,特夠意思,特地繞路去幫老鄉買了兩杯奶茶。結果好死不死才剛走到接近約定見面的巷子口的地方,被從背後忽然不知從哪兒竄出來的大漢給一把撞上肩膀。那人跑得飛快,像壓根沒長著眼睛似的,撞著人了也不見停下來道歉,對方身形高大,肌肉又硬,一把勾在裝奶茶的塑料袋邊緣,臧文清本能地伸手去撈,一個慣性沒控制住,整整兩杯半糖去冰的四季春淋了他一身。

他“臥槽”了一聲,第一反應就是要去追上那個撞了他一身奶茶的人去要說法,才剛走兩步,卻隱約從那人匆匆離去的背影裏辨認出來,那似乎是上次騎車來接吳久生一道回家的他家遠房親戚。

既然是長輩,那這口氣也只有往下咽了。臧文清一邊哀聲嘆氣地擰著自己的衣擺,一面搖搖晃晃地跟進了那條狹窄的巷弄。那是他第一次進來,暈頭轉向的,在裏邊迷了十幾分鐘的路,最後才好容易憑借一點人聲尋到現在站著的這塊地方來。

他本打算隨便找到個鄰裏街坊啥的問問路,哪裏想到才一對眼就看到那麽勁爆驚悚的畫面。

他難以置信地又朝始終面無表情的吳久生偷偷瞄去。

你倒是說點什麽啊兄弟!

無比郁悶的臧文清在心底嚎啕叫喊著。

吳久生聳了聳肩。

他能說什麽。當下把人壓在墻上親得他氣都喘不動的又不是他自己。

他雖然的確有很堅定的,不想一輩子在人群裏掩藏自己的想法,但他並不會輕易沖動地行事。上次和胡達偷摸在房裏辦事的那回,也是因為打定了主意對門的姑娘不會拿他們當怪物看,才嘗試了一回。頭幾分鐘才剛剛被素不相識的陌生男人惡心過一回,他怎麽可能偏挑那時候當著自己老鄉的面前公開出櫃。

要知道,臧文清可是所有吳久生認識過的人裏最咋咋呼呼、一驚一乍、嘴巴最快、最口無遮攔的一個了。

他甚至都懷疑要是胡達真的了解這個人的真實個性,剛才會不會產生要殺了這人滅口的想法。

不過胡達受到的刺激顯然更大。他才是此刻內心裏最矛盾重重的人。

沒想到到頭來,把一切搞砸的人反倒成了自己。

就在剛才,他沈默著從屋裏把收拾好的兩袋衣服行李替吳久生拎出來,搬上出租車後備箱然後目送著青年從敞開的窗口處沖他揮手告別的時候,都不停被一種完全無法安撫的緊張情緒所咬噬,就像幾千條蟲子在皮膚的表面爬,讓他很有沖動想要追上那輛遠去的車,把表情始終微妙的臧文清從車上揪下來,當面懇求他替自己和吳久生保守這個秘密。

臧文清不曾說過什麽,雖說青年到臨走前都一直在安慰他,像他保證不會有事,但胡達已經顧不上去仔細觀察臧文清的表情。

其實何止是胡達呢,連臧文清自己都沒顧上。

他被嚇壞了,信息量一時太大,讓他的中央處理系統停止了工作。本來以為是你兄弟的人原來喜歡的是男人。本來以為是你大兄弟家叔伯長輩的男人,居然就是你那個喜歡男人的兄弟的男人。

臧文清瘋了,他要把自己給繞進去了。

更可怕的是,他明明記得就在不久之前,吳久生還挺認真地和自己打聽過一次自己那個單身公寓的事。那是一間臧文清工作入職的時候就租好的小單間。因為他讀的是在職研究生的緣故,離他的單位和學校都很近便。最重要的,是近來房租漲了,臧文清拿衣櫃在大臥室中間充當屏風隔出了塊空間,又網購了一張折疊小床,想招個好哥們過來當室友,陪他扛過眼前經濟下行期間萬惡的有產階級對他的壓榨。

他知道吳久生和胡達一塊兒住,原本都以為吳久生不會認真考慮那個提議。但沒想到吳久生很認真地問去了一大堆包括地段和租金在內的細節。

他忽然產生了一道很恐怖的猜想。

“難怪你找我打聽我那房子的事!你倆該不會想一塊搬到我那去吧?!”

他倆還坐在出租車的後座上,臧文清的大驚小怪讓開車的司機從後視鏡裏古怪地看了他們一眼。吳久生無語地轉頭警告地盯著臧文清看了一會,沒憋住嘆了口氣。

他倒是想。若是臧文清說出的那個價格真是他能承受的,能和胡叔叔一起有那樣一間單獨的小公寓,就他們兩個,清清靜靜的生活,該有多好。

最近他的生活裏發生了很多的變化,他都還沒來得及一一和胡達去說。他的老師告訴他,專升本的第二年,開始修學本科課程學分之後,他的條件還能夠得上申請一年的助學貸款。有了貸款,胡達的負擔應該會一下子減輕不少,同時,他也申請了學校發布的好幾個勤工儉學的職位,其中大教室管理員和報刊亭負責人是吳久生最想申請上的,不怎麽耽誤他覆習,又能多少貢獻一點收入。每天都在學校學習的吳久生有一種很明顯的感覺,他仿佛能看見自己未來的形狀,正在逐漸明朗,一點點地越變越好。也正因為如此,近來的他才會這麽心急,恨不得伸手去拉一把胡達,將他帶到身邊,與自己一道,勇敢地去闖每一個直面而來的未知的明天。

他很想告訴胡達,是的,他們是時候可以從群租的小房子裏搬出來,過一種更上軌道的生活。可胡達對外界排斥的態度又讓他猶豫了。

在胡達再一次慌不擇路地對他提出,希望為了安全考慮,與自己再分開一段時間的提議時,吳久生就意識到了,他必須要做點什麽,才能拿出切實的,能帶給胡達勇氣的東西,讓那個男人徹底安下心來。

而在那之前,他所有的精力都必須放在對付眼前的學業上。

這也是為什麽,在被臧文清撞破兩人的關系後,吳久生會靈光一現,順水推舟地對胡達提出先搬到臧文清的小公寓裏和他合住一段時間。等到胡達這邊處理完搬家的事情,也等度過最重要的考試周,再來合計下一步的安排。

胡達自然是願意的。能讓青年立刻換個住處,遠離他所擔心的一切麻煩,又能保證能有個安心可供學習的好環境,他想也沒想地痛快同意了。

也許唯一的壞處便是眼前短暫的別離。

送吳久生離開的時候,胡達很想再好好抱抱他,多說幾句囑咐的話,可是礙於臧文清的在場,他又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什麽也沒說。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吳久生這位認識時間還不怎麽長的同學兼同鄉身上。胡達這一生還沒有這麽誠心地想要去相信一個人。

他惟願青年向他保證的都是真的——臧文清不會把他們的事捅出去,他會照顧好青年,不會因為他們的事而歧視、厭惡自己的朋友,甚至做出什麽危害青年利益的事。

胡達的過去全在暗無天日的角落裏避諱著度過,他頭一次把自己心中所深埋的最柔軟之隅拿到太陽下來,願意為著青年的篤信,而去冒險一次。

他是幸運的。臧文清雖然驚嚇得差點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但他並沒有一丁點地要加害吳久生的念頭。

什麽年代了,他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世界上都有各種各樣的人的。他在深圳也闖蕩好幾年了,還在讀著一個研究生的文憑,別的不說,《斷背山》啊《霸王別姬》啊這樣的電影也還是看過的。他只是沒有在生活裏見過真的,活著的同性戀,所以坐在車上,也難免側過頭去,多偷看吳久生兩眼。

原本望著窗外路面上風景的青年忽然換了個姿勢,他的手肘碰到側過身子的臧文清的身子,還在偷瞄的臧文清像忽然觸了電那樣閃躲開來。

那是他的本能反應,可剛一做出來,他又覺得自己做得很不對,那實在有點不禮貌,還有點侮辱人,因而他的動作也僵在了半空,一臉的表情都化成尷尬,不知所措地盯著吳久生眨眼睛。

見了他那副緊張得都不會呼氣的模樣,吳久生更加無語了。鑒於司機還在開車,他只能掏出手機,在記事本裏按出幾個字,展示給臧文清看:

“我也不是隨便哪個男人都喜歡的。”

過了一會,他又打過來一句:

“我給你保證,你絕對安全,安全得很!”

臧文清讀完了,才松下一口氣來。

“誰讓你突然提出要搬到我那去住……”他不好意思地撓著頭嘟嘟囔囔,“也太神展開了……我來取一本書,結果帶回去一個大活人,你好歹也給我一點過渡行不行。”

“你不是一直在找室友都找不到嗎?我幫你解決問題,還要給你過渡?”吳久生反問。直把臧文清的話又噎了回去。

話雖然是這麽說——!

臧文清還準備在心下再多吶喊幾句,坐在身邊的青年忽然眉頭一皺,表情不對勁起來。

他拍了拍前座司機的肩膀,很著急似的示意師傅把車在路邊停下。引擎剛一熄火,青年就開門沖了下去。

他們停在一條快速路的應急車道上,周圍連個花壇都沒有,吳久生只能扶著生銹的鐵欄桿,把腰彎下來,頭抵著鋼筋混凝土結構吐得昏天黑地。

他有一點暈車,那還是其次,重要的是近來的一段日子裏他的胃都感覺不大對,時常會針紮一樣那麽疼,偶爾胡達做了什麽好菜,一臉熱切地期盼他多吃一些,吳久生很努力地去吃,也吃不多,事後,還常常感到惡心反胃。

他聽說過,人的情緒狀態也會影響到胃的健康,他不確定是不是因為近來一段時間學習的壓力都太大了的緣故,他實在害怕胡達擔心,因此能忍著的時候向來忍著,不叫對方看出蛛絲馬跡。

臧文清也擔心吳久生的身體,但眼前情景,他還是沒能忍住,腦回路裏一頓賽車,最後蹦出一句:

“那什麽……男人是不會懷孕的,是吧?”

吳久生沒胃疼,都要被他氣到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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