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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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來說,吳久生不會那樣直接的問問題。他問的又不是別人,是胡達,這個人不眠不休的供他讀書供他生活,他這麽說話,聽上去就和找茬似的。

但他壓抑不住內心那種深切而無力的不安感覺。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們無話不談的時候少了。以前的尋常日子裏,情愛於他,簡直就是被擺放完整的宴席,不用轉身就知道對方在哪裏,一回頭,那個人永遠都會在的。他們相互說些沒羞沒臊的話,沒完沒了,輕而易舉就能出口許諾一生,好像“一輩子”本不是多麽漫長厚重的光陰。

之前一切都那樣好,他不允許從中間開始出現什麽岔子。他們明明就是要攜手走下去的人,怎麽能容忍對方有一絲一毫的不確信?

就連胡達都察覺出來,今天的青年態度裏有種極不尋常的強硬。

他的小久的確是長大了。不再是他說什麽就做什麽懵懵懂懂不反抗的小孩兒。

胡達擰了一把脖子,騷著腦袋回答:“雨下起來之前我就開始往回走了。今晚上的生意特別好做,我看接單量差不多也夠了,想早點回來陪陪你來著。你不是說最近都睡不大好嗎?”

胡達說著,變魔術似的從褲子兜裏掏出來一顆不大不小的蘋果,

“我們站長家的兒子今年快高考了,他說考生要想睡得踏實,就在床頭放個蘋果,睡前再喝一杯奶,對腦子也好。咱也試試,好不?”

說完,那顆紅撲撲圓溜溜的小東西就被不由分說地塞進了吳久生的手心裏。

青年板著臉,嘴角緊緊抿著,不斷地告誡自己可千萬不能被一個蘋果就收買了。但眼角眉梢,還是控制不住地和緩下來。

胡達至少有一句話說到了他的心坎上。他一直希望對方是懂得休息的。

不用總是那樣不辭辛勞地為他拼命,青年的心裏早也十分盼望胡達能學著松弛下來,哪怕偶爾偷一次懶呢?今晚胡達放著接單的高峰期不管,說提早收工回來陪他,讓青年聽著,有種忽然被人餵了蜜糖的感覺。

“用不上蘋果,你要是天天都在,我就能天天都睡得好了。”他推了推胡達,扔下書本,從床上隨手扯過來一條枕巾給胡達擦頭發上的水。

“飯也要記得準時吃,給你打的什麽菜,你就把它們都吃完。”吳久生一邊替胡達抹去那些水珠一邊說,“偶爾也可以到學校來看看我,我們那兒環境還不錯,自習室裏很安靜,下午沒活的時候,你可以在食堂吃好飯,趴在桌上睡一會兒,還有空調,總比外邊強。少掉一兩單,就少那一兩單,胡叔叔,你是個人,你還是我喜歡的人,我得看你過得好,我才高興。你要是成天只想著我的事,一點不顧惜自己,我讀著書也會不安心。”

吳久生覺得,他的那番話應該是說到位了。這段日子以來他一直希望胡達能夠明白的,無非就是“我在乎你,所以我不允許你這樣不在乎自己”這麽一個簡單的道理。

無論是覺得自己可能會在外人面前讓他丟人的想法,還是無論什麽時候都把最好的留下給他的習慣,青年都希望胡達能夠去改。

胡達哼哧哈哧傻笑著嘴上答應了。他望著青年的眼裏有深邃柔軟的光線,他是不能輕易哭的人,感嘆總是習慣性地,以壓抑隱忍的方式悄無聲息嵌進胸膛,藏起來。

面前的年輕人總有很多時刻,會不期然讓胡達明白過來。對方比自己想象得還要更在乎他。

他每多明白一分,內心裏就更酸楚一分。

“小家夥,你怎麽這麽好騙?”

胡達很想摸著青年的腦袋對他說那句話:“我又沒那麽好,有什麽值得你這樣喜歡?”

但他不敢說。今夜他好不容易才把一切糊弄過去,沒叫吳久生發現他的秘密,倘若一兩句話說得青年又不高興了,一時抓住自己不放,看出端倪,那可就麻煩了。

就像青年說的,晚間這個時間段,的確是福田下沙那邊的生意最好,但高峰期就近搶單的外送員同樣也多,晚間的外賣配送是利薄走量的路數,訂單基本是幾百米到一公裏的範圍就能跑完,但做一單也就掙個幾塊錢。近來胡達和同期幾個配送員交流,另外又知道了一個叫閃送的同城平臺,下單方式更靈活,要求更高些,但一單下來總能賺個十幾二三十不等,運氣好的時候,遇上急件,花大一百送件的主顧都能遇上。

做閃送的配送員多數都是兼職,平臺也在大量的收,其他人多是利用這個渠道填補一些平日的空擋,比較比較,哪個時間段,哪單賺得多,就用哪家。

胡達和他們不一樣,胡達兩樣同時都做。

今晚他的運氣不太好,在從皇冠小區趕去嶺南大廈的中途接了一單,繞路去了趟僑城北,本來以為不過是耽誤十幾分鐘的事,之前的幾單閃送他都是這麽跑下來的,雇主一般都是加急件送些鑰匙、文件之類的,偶爾有碰上給女朋友快遞鮮花禮品的,多不是什麽費事的東西,今天倒好,是雇主需要他幫忙卸貨,十幾袋沈實的水泥,得從車上搬下來,然後從一樓駝到三樓去,手推車就能上個坡,剩下的路,得走消防梯。

胡達忙活得誤了時間,差點被後面排著隊等著配送的主顧罵得個狗血噴頭。幸而正好逢上雨天,好說歹說,對方倒是免去了投訴。他才剛從商鋪裏腰酸腿疼地走出來,一看手機已經是吳久生快要下自習的時間,擡頭瞥一眼天色,便又馬不停蹄地趕回出租屋打算取傘。

就這麽樣的,被吳久生撞了個正著。

胡達心想還好他平日裏穿著的幾件衣服都舊,褪色了也大抵看不出來,淋了雨不管是水泥灰的印子還是出的汗都混在一塊,誰也不分出誰,全叫青年一把抹走了,等浴室空下來,去洗個澡,也就什麽蛛絲馬跡都沒,只等把人往懷裏一摟,就能沒防備地睡覺。

胡達合計好了,再摸索一段時間,應該就更有經驗。什麽時間,什麽地段,能見縫插針的這麽插上,他就多這麽兼做幾單,雖說累是累些,但收入上確實小翻個三分之一也戳戳有餘。那些錢能做的事可就太多了——

首先就可以給吳久生也買一輛小電動車,讓他每天往返著上學,這樣就算自習上得晚了,或者遇到天氣不好,也不至於太擔心他的出行。

接下來當然就能上趕著換個更好的房子。深圳關內的住房始終是胡達的一塊心病,看得上眼的房子價格擡上去的就不是一星半點,可成天這麽住著,一點不是個事,尤其對吳久生這樣需要專心學習的學生來說,但凡屋子裏的人一多,動靜一雜亂起來,胡達就算不說話,隔著門板聽著也心驚肉跳。

最好是能直接搬去華僑城附近,離上課的地方最近,也沒有白石洲這兒人員這麽覆雜。

那是胡達的小小心願。他覺得自己首先是個男人,凡是靠吃一點苦就能解決的問題,都稱不上什麽問題。

而那些,給他一點點梳理著頭發的吳久生並不知曉。

廣東每年的臺風季都集中在7-10月,正好是開學頭前的那段時間。前一夜的一場雨後,空氣中的濕意絲毫沒有減弱下去的趨勢,到了第二天的下午,就開始刮風,電臺開始放預警,天色灰蒙蒙,看著和世界末日一樣。

晚上興許還有一場更大的雨。

低頭從手機裏看天氣預報時,吳久生人還坐在自習室的窗玻璃旁邊,和他同桌的還有五六七八個在同個項目裏學習的同學,年紀大小都不一樣,之前從事什麽樣工作的也都有。其中,就有個家裏做出版生意的小哥,長吳久生一歲多,其他人都叫他小編輯。他的家庭條件是在座幾個裏最好的,因此讀學位的壓力也不像其他人那麽大,他為人仗義,對同學也大方,就是學起來總不上心,需要人帶著。吳久生他們這群學得刻苦一些的,有時候自習帶上小編輯,他都很會來事地請大家吃東西、喝奶茶。

正趕上肚子嘰裏咕嚕叫的飯點,小編輯仰頭看一眼窗外,很是惆悵地嘆了口氣。

臺風天的雨勢不是開玩笑的,別說一會回家都打不上車,就是從自習室走到食堂短短的距離,都能把人吹飛了去。

他學得有些疲乏,上下眼皮直打架,一下上來了一點吃心,打算先張羅著大家吃上飯再說。

反正城市網絡縱深發達,就算他們坐在原地,手機上動動手指,隨便加個幾塊錢配送費,就總會有人給他們送來。

只是人一多,口味也雜,討論了半天方案確定不下來,想吃什麽的都有。

小編輯漸漸地沒了耐心,他撐著下巴,哈欠一打,忽然想起來之前老爸曾經給家裏叫過一次的同城閃送。

他就知道那是個靈活性特別大的快送平臺,只要出得起價錢,想送什麽都成,還能提一些定制化的要求,比如請人把東西搬上樓或者在多少時間之內一定要送到之類的。

他還記著之前的那個閃送員,特別賣力,特別熱情,給他們搬了一堆書,臨了結算的時候還非要給他爸留下個電話號碼,就說從下次開始可以固定找他下單。那號碼好像他也有來著……

小編輯坐著,眼神忽然一閃,往離他坐得最近的吳久生手臂上戳了兩下。

“阿生,你剛說想吃啥?再和哥說一次,哥請客!”

吳久生奇怪地看他一眼。

“我剛說我一會回家。”他不緊不慢地回答。

今天的天氣實在太壞,他不放心胡達,總想早些趕回去。萬一胡達今天收得早,到家了家裏又沒人怎麽辦?他們那些制服的雨衣總像不頂事似的,回家的時候肯定淋得透濕,不馬上洗個熱水澡肯定會感冒。

小編輯哪裏管他這麽多。哪有人頂著臺風天往外走的,簡直開玩笑。

他也不止是和吳久生一個人說話,幾乎整張桌子邊的同學,他都咋呼了一遍,一邊挨個問清楚大家要吃什麽,一邊掏出手機準備打電話。

不知道閃送員可不可以一家家去人肉買來,再給他們送到,仔細想想,那其實比分開來全點外賣再額外付每一單的惡劣天氣補貼還更劃算,至少時間的成本是節省下來不少。

吳久生知道小編輯身上有公子哥劣性,但好歹人不算壞,他本不想多說什麽直接起身離開,但眼見著小編輯從一大串通話記錄裏找出一串電話號碼的時候,他的動作僵在了原地。

那串號碼他怎麽會認不得?那不是別人,正是胡達的手機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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