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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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胡達的樣子,吳久生說不出話。

他猜到了這個可能的結果,可真聽胡達自己說了,依然難受,就和去世的是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一樣。他迫切地想為胡達做些什麽,但此情此景,到底什麽樣的安慰才能走到一個人的心底?那是屬於胡達的過去,不能改變,不能否定,生命親情都是人世間最厚重的東西,他不是什麽不相幹的路人,沒法嘴巴一張就說出“一切都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這樣輕飄飄的話來。

吳久生走過去,捏了捏胡達的手指。

你還有家人,不是每一個人都離你而去了,你還有我。

他覺得最起碼這層意思,胡達應該是接收到了。因為在那片揚起的塵埃裏,胡達轉過臉來,拿閃著一點微光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輕輕回握住了吳久生的手。

他們在裏屋的一張繃子床上過了一夜,墊著報紙,鋪上帶來的鋪蓋,和衣而眠。

第二天一早,胡達從外頭搞來一把新的門鎖,把大門扭曲變形的栓子修好,又到後院裏去劈柴,變魔術一般在一片廢墟裏弄起一爐子火來,總算有了些光和熱。

他拿大鍋燒了熱水讓吳久生擦臉擦脖子,自己從拿來的行李裏翻出一袋子早已準備好,包紮嚴實了的東西。現在他打開,吳久生才發現那是一疊黃紙,還有些紙折的元寶一類的小東西。若不是胡達當著面翻找出來,他都不會知道他倆背著那些東西在大年裏穿過了半個中國。

年節裏照理說是祭祖,可很少有聽說真去山頭的墳包前頭上墳的,是有些怪。

胡達過來問吳久生介不介意,要是介意,可以不去。他是胡家的獨子獨孫,一個人去就可以了。

吳久生有一點不舒服,埋怨一下子寫到了臉上。

“怎麽還用問呢,”他撅著嘴說,“什麽獨子獨孫,就為了把我排開,不算是你們家的人唄。”

胡達本以為他是犯了忌諱,沒想到青年竟然在那個說法上較起勁來,有些始料未及。

“怎麽會呢。”他誠懇地搖著頭,“山裏風大,陰濕,很冷。我怕你受不住。”

“你們家怎麽把祖墳放在那樣的地方。”

都不事先看看風水的嗎,至少也選個陽面吧。那話吳久生剛想說,一下想起胡達的祖母晚景淒涼,大約是孤苦無依那麽走的,沒有親屬在身邊,怎麽會有人上心為她選個良址安葬。一想起這個,他就知道胡達一定又要難受,抿緊了嘴什麽話也不說了,就抓著胡達的衣擺,也不松,一副你今天甩不脫我了,我跟你去定了的架勢。

於是簡單收拾和休息過後,兩個人就踩著土路繞到村尾進山了。

胡達沒有騙人,這樣要命的季節,山裏的確冷,尤其是有積水的地方,莫名一腳踩下去,激起一捧軟爛的泥糊在腳上,鞋襪能全給潮乎成濕的,再走兩步,就像走在冰上,腳趾頭連知覺都能沒有。

胡達背著吳久生走了一段,他怕青年無聊,便想著法子找些話題,和他說自己小時候的事。說村裏養的幾只大黑狗,其中一只是狗王,走在路上一眼就能認出來,和方圓十裏的狗打架都打了個遍,還從來沒有輸過。也說起男孩子調皮,聽家裏的老人回憶當年忍饑挨餓的年代連玉米棒子裏的芯子都吃得精光,就自己偷拿玉米棒把外面一層好好的糧食剝掉,芯子扔進大磨子裏,磨出來粉下鍋裏炒,再放進嘴裏幹嚼,嚼得辣嗓子四處找水喝。還有到小水塘裏比賽憋氣,赤腳蹲在河岸的淺灘上搬石頭,抓石頭縫裏的小螃蟹,釣小龍蝦,找螺絲......

胡達生長在米面糧油都還要憑票供應的年代,他這輩子,連嬰兒奶粉都沒吃過,更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那麽多專給孩子玩樂用的好東西,他的童年過得十分野生,一張畫片,路邊的幾粒石子都能當做是新奇的稀罕玩意,長到十幾歲才看到第一本漫畫,才知道鳥山明和七龍珠,可那時他已經過去了會對那些東西感興趣的年紀,成了個不再願意簡簡單單做夢,滿腦子只有掙大錢出人頭地的叛逆青年。

這世上了解他的人只有祖母,她大概早已經看出胡達身上的躁動和不安分,早在胡達成年離開家鄉南下之前,就把胡達叫到身邊,塞給他一副自己當年陪嫁用的金鐲子和一副銀耳環。

那兩樣東西來自戰爭年代,是她一生珍藏的愛物,耳環是逃難期間用家裏僅剩的一塊袁大頭融了找銀匠打出來的,挺過了一路的山長水遠和艱難困苦,現在傳給孫子,原是想叫他拿來,送給日後的心上人,當做聘禮,為胡家娶孫媳婦用的。

也許一個安分賢惠的女人能穩住一個毛頭小子身上的沖動,讓他的一顆心定下來,找到歸處,找到家。

可惜老人的用心良苦,年輕氣盛的少年人並不能懂得。胡達拿苦笑掩飾著眼神中的懊悔,告訴吳久生說自己當時是多麽不懂事,到了深圳以後日子過得吃緊,在自己白手起家做小生意之前為了手頭能有一點現錢,隨便找了家鋪子,把鐲子和耳環當掉了。

後來他入獄又出獄,開起了小飯館,生活穩當下來以後,曾經短暫地想過要不要托找關系,尋到當年的當鋪老板,看看還有沒有一絲希望能找回祖母留下的遺物。可每當他準備嘗試那樣去做的時候,內心裏又猶豫了。

他明白祖母的心願。對於老人來說,重要的恐怕並不是一件兩件的飾物,而是那個她作為長輩心心念念像要的孫媳婦。那是胡家的後代,是胡家的根,理應一代又一代地傳下去,綿延不息。

但胡達沒有做到,即便尋回那幾樣死物,他也是清楚的,自己讓祖母失望了。

既然如此,那還不如不要去找回來。不要去想,不要去見,十幾年不回老家,仿佛只要一直逃避在外,這樣艱澀的難堪就可以不用去面對。

可現在不行,他終究還是回來了。

蹲在山陰面的墳頭前,胡達燒完了整整一沓的紙錢。他有些哽咽,強壓住了,抓住一旁立著的吳久生的手,對著面前的石碑說:

“奶奶,這是小久,我帶他回來看看,你看看,他挺好,真的,一點也不差。”

就是做不成媳婦,給不了你孩子,沒法給胡家留下後代延續血脈,吳久生悶悶地想,他把胡達沒有說出口的話已經全在心裏默默說完了。

“對不起......”他也對著那塊石碑,心頭歉疚地深深鞠了一躬。

那夜,兩個人都沒睡著。

上下山又花去大半個白日,接連兩天沒有休息,都乏得厲害,受凍又沒有吃好,腿腳又酸又軟,守著黑洞洞又半點熱氣沒有的屋子,只覺得眼眶都生澀著疼。小地方小村落過年並沒有多少講究,沒有擾民這一說,家家戶戶都放鞭,入了夜以後放得更是賣力,一聲連一聲炸個不停,仿佛就要那樣一直炸到天明,炸到日歷翻到新的一年那時候去。

窗玻璃像在震動,床板像在震動,天地都無一處安詳,山搖地動的,根本也沒法睡覺。

吳久生裹著大棉衣一骨碌從床裏爬起來,打墻邊隨手抓了一根枝條就推開門往竈房那邊走。除去住人的主屋,撇開柴房和竈房,院子裏還有兩間小房,不知道是做什麽用的,吳久生大半夜的,想推門過去轉轉。

胡達不知道他哪裏來的夜裏探秘的欲望,追著青年下地,想把人重新撈回來。

“柴上午我砍過了,爐子裏有火,壺裏有水,沒有需要你幹的活,你去院子裏做什麽?”

“熟悉熟悉環境。”吳久生頭也不回地說,“你家這種燒柴的爐竈我還不會用呢,我得學學怎麽使它,至少得能用它學著做點飯出來吧。”

“做飯有我,你擔心什麽。”胡達好笑,想不通青年身上突然發起的這股勤快和執著是怎麽回事。

吳久生卻不以為意。

“遲早是會用上的。”他回答,“我給你生不了孩子,你沒孩子,到老了就只能我來給你操持,到時候你要是老得都走不動了,想葉落歸根回到故裏,我總得學學怎麽在這間屋裏生活吧。我得給你做飯,給你燒火,得給你洗衣服,還得找人上山給你看風水,選塊寶地,不叫你以後像那樣陰寒著受凍,也不用我每次去看你,都走這麽遠的一程路,路上耗的時間太長,我就不能時常過去看你了......”

青年說著說著,自己首先沒聲了。他知道後面的話他為什麽不想說下去,那是他一直不願意去想的關於未來的細節——

胡達再好,他的年紀擺在那裏,總是要比自己先走的。他走了以後,自己勢必要過好長一段時間無人陪伴的生活。現在的吳久生還不能想象,那種孤獨究竟會有多苦。他只能說服自己轉移註意力,專心想想如何照顧胡達的晚年,把那種苦扭轉成替胡達守著祖屋,守著家的使命。

胡達這一輩子沒有後代,只有他了。他必須堅強起來,更能頂事一些。

胡達的眼睛紅了。他想自己怎麽會忘了呢。原本看著青年時,他始終放心不下的,最為擔憂的一件事,就是自己無法陪伴他足夠長久的時間。

吳久生最近變得太懂事了一些,他仿佛一夜之間就能長大許多,懂得許多,以至於胡達都會忘了,他實際上還這麽年輕。

太年輕了,怎麽叫他心安理得地留下青年一個人。

黑暗裏,兩個人倚在靠近門的墻上。他們無聲的挨著,越挨越近,最後不知道怎麽的發展成一個致密纏綿的擁抱。他們緊緊摟著對方,摟得那麽緊,連胸口給呼吸留作餘地的空隙都不剩下,他們接吻,黑暗裏,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什麽也分辨不清,只有粗重喘息著的空氣,和一臉的溫熱濕潤,分不清楚是吻出來的唾沫,還是貼得太緊,身體太熱,都擰出了汗水。

過年了,明天就要大年初五,轉眼便是十五,轉眼便是另一個年。

日子走得實在太快——

“我真想多活幾年,一直陪著你......”胡達不自覺的,脫口而出那句話。

吳久生捶他一下。說的什麽話,又不是得了絕癥的病人,馬上就要死了。

但他還是一吸鼻子,與胡達碰了碰鼻尖。

“你說話算話......”

他想要一句承諾,只要是胡達給的,他就願意去信。

“你答應了我,那我答應你的事,也一定會做成,我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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