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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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達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即便是現下,青年的眼瞼下仍有一圈明顯的淡青色的陰影,他滿面倦容,比起之前無憂無慮的樣子看上去要憔悴很多,即便這次出事的人並不是他,也令胡達無法放下心來。

“你別胡思亂想,”青年開解他似的補充道,“我們那車間又不搞切割工藝,根本就沒鍘刀,我就算走個神也不至於……”

吳久生的話沒有說完。胡達落在他身上擔憂的眼色實在太過顯然,他們現下站在人群中,站在無數雙眼睛的中心。吳久生沒有忘記胡達叮嚀過自己的話,他害怕眼下的情形太過引起周圍人不必要的註意,將胡達稍微推開一點,不著痕跡地點了點對方藏在包裹背帶下的手背。

“我沒事的。”青年壓低了聲音重覆著說。

胡達側開了一些,低下了頭。

“你一邊備考還要一邊工作,精力吃不消,白天這樣上工也不安全,我不放心,幹脆先不要做了吧。”

吳久生沒想到胡達會突然提起這個。他已經盡可能地裝出不在意的樣子,就是害怕對方會有這樣的想法。

胡達把他想得太好,太有本事了。以他的資質突然想去靠個證書就已經夠沒遛的,更別說辭了工作,脫產去準備,他好不容易才拿了嘉獎,升任小組長,放著每個月穩定的收入不要,簡直是天方夜譚。

他讀書是為了什麽,不就是為了能在廠裏掙一條更穩妥的出路嗎?而眼前胡達的提議顯然已經超出了當初做這個決定時原本的預期——他太鄭重其事,太拿它當做一件大事,認真得都叫吳久生覺得害怕。

“別啊……”青年訕笑著,擺了擺手,“工作要緊,我就考著玩玩的一個東西,這次不行,還有下次呢,叔,我看要不……”

要不什麽呢,這次幹脆放棄吧?先認認真真把店裏的生意做起來再說。或者先趕上這一批訂單,努力一把賺幾個月加班費?或者再要不就算了,能考的東西多了去了,不如先選個簡單的,慢慢嘗試。

吳久生腦子裏快速閃過好幾種說法,他覺得這會要說服胡達並不太難,原本胡達就不太明白考試的細節,再說了,按照以往的慣例,不管他做什麽決定,這個男人基本上都是支持他的,從不會多說什麽。

青年深吸了一口氣,放棄的話都已經滑到了嘴邊。

“我把店盤給別人做抵押了。”胡達突然說。

“什麽?”

吳久生差一點沒有反應過來,他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但是胡達的表情又很平淡,好像只是在說一件沒什麽大不了的事。他們被無數的陌生人圍繞著,彼此的聲音聽上去都有些模糊不清。

“店面是自己的,目前還有些利潤,所以抵押了不少錢,算上給葉浩付的療養院的錢,支撐到明年都不成問題。”胡達還挺自豪似的接著說,“你不用考慮工作的事了,想幹什麽放手去幹就是了。”

“你瘋了嗎!”吳久生瞪大了一雙眼,難以置信地看向胡達,他居然還笑得出來!

那間店可是他們在坪鄉唯一剩下的東西了,是胡達的命根子,是他們的家!是他們花了多少功夫才逐漸開始起死回生的!

“你把它抵押給誰了?抵押了多少錢?簽書面協議了嗎,怎麽簽的,趕緊給我看看!還能不能要回來?叔你怎麽這樣!不是說好了什麽事情我們都好好商量的嗎!你快把東西給我!我不考了!不考了不考了!什麽也不考了!明天我就把那些書都扔了!”

吳久生急了,他一著急就忘記了周遭的人群,語無倫次地在胡達身上亂摸,還想蹦起來去夠他藏在背後的那只小包,氣急敗壞的,一張臉漲得通紅。

“你這不是胡鬧嗎!”他難得對著胡達呈現出不能自控的激烈情緒,“我做什麽不都是為了我們能過上好日子!你幹嘛把到手的好東西全給推出去,便宜別人?!”

“這不是你該管的,那是我的事。”胡達突然回答。

青年楞住了。那是一句一下子把他推開老遠,很有些冷漠的話,像是在抱怨自己不該過分插手一樣。

他呆呆的,叫胡達一拐,以十分隱蔽的動作拖拉著,逐漸擠出了人群的中心,他們拐入生活街的一條暗巷,幾分鐘以後,便投入僻靜無人的街道。吳久生的心紛紛亂的,兩頰滾燙,耳邊還像回蕩著轟鳴。

其實胡達說得也不錯,店本來也是他的店,他要做什麽決定,自己又有什麽資格反對呢?

胡達是不是不高興了?

他縮著脖子,一下子陡生出幾分膽怯。

胡達沒再說話,而是直接把他帶回了店裏。

“下午就去廠裏辦手續去,我上樓去把房間重新歸置一下,咱倆換,你在我屋子睡,書桌也給你放過去。以後咱倆一個作息,早上我下樓來開店,你就在樓上好好覆習,到了時間我提醒你吃飯和休息,累了就睡覺,半夜不準鎖門,你不看書的時候,咱倆得一起,我監督你,要休息就好好休息。”

他一下規劃了一大串,情真意切,體貼入微。吳久生發悶地點點頭。

“叔,我聽話,你別不高興。”

“不高興?”胡達納悶地皺皺眉,十分不解地指了指自己。

吳久生的肩膀垮得更低了。

“我知道你想讓我好好考試,我知道了,我一定努力,爭取一次考過,但你得答應我,等我考出來了,咱一定得把店贖回來,這些錢不能都打水漂,我……我不是惦記著錢,我……我就是——”

青年想不出什麽合適的措辭,盡管低垂著雙目,面容裏的急切卻呼之欲出。

胡達忽然笑了。

“你在說什麽呢?”他點了點青年的腦袋,“我不是說了叫你不要惦記那些有的沒的嗎,那是我的事,日子怎麽過,未來是個什麽打算,怎麽才能把生意做起來,叫一切都上軌道,生活有保障,這不都是我該操心的事嗎?叔叔好歹快四十歲的人了,叔叔不要面子的嗎?”

胡達說著,還捏了捏青年的臉。

“你才多大?什麽年紀就該有什麽年紀的樣兒,我知道你最近懂事了,聽話了,我是挺高興,但我也不喜歡你成天都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你老是把以後要照顧我掛在嘴邊,那是多久以後你該考慮的事,叔叔我還沒那麽老吧?你是不是誤會我的意思了?我叫你先把工作辭了,好好備考,不是要讓你一次考過,我去借錢,更不是為了全押寶押在你這一次考試上,你考試,我比誰都支持你,但不是為了什麽穩定,不是為了什麽將來,是因為我就是希望你去讀書。我們小久多機靈,人家十九歲都去讀書,我們比別人又差在哪兒?你跟著叔叔,叔叔就希望你好,不比任何人短一點什麽。你如果跟了我,都不能保證讓自己變得比以前更好,我會覺得自己不是個男人。”

“怎麽會呢……”吳久生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卻被胡達阻住了話頭。

“你就只用老老實實和叔叔說一句實話,你到底想不想要讀書的?”

青年屏住了呼吸。他高中不是混過來的,當年也是準備過高考,打算認認真真讀個文憑的,要不是家裏實在呆得痛苦,也不至於什麽都放棄了一個人跑出來。他知道參加過高考的人報考了學校,會領到一張硬紙殼的紅艷艷的錄取通知書,要是讀得學校好,家裏都會大擺筵席,請全村的人吃飯,通常那些學校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在大城市,據說光一座圖書館就有好幾層樓高,一座商場似的那麽大,裏面有各種各樣數不清的書,什麽都能讀,都能看,只用一張學生證就可以借閱,大學裏還有各種各樣好玩的事,有小組課題,有社團活動,上課都有投影儀,學英語都有外國人教,到畢業的時候還能領到一套制服,帽子高高的,校長會一個個和學生握手,把文憑和證書交到每一個人的手上。

那是他曾經想象過,羨慕過,卻沒能體驗過的種種,充滿了光鮮亮麗又未知的精彩,他想,他怎麽會不想呢。

不由自主地捏緊了拳頭,抿著嘴的青年輕輕點了兩下頭。

胡達滄桑的面容裏忽然爆發出一陣難以自持的熱烈又明亮的笑意。

他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高興。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好幾個好字,捏著吳久生肩膀的手都溫暖又有力,

“我們小久想讀書,是個爭氣的好孩子。你想讀書,叔叔就會讓你安安心心地讀,叔叔豁出去了。這一輩子,你叔都不是讀書的那塊料,除了做飯,幹點別的得動腦子計數的事就腦殼疼,我沒本事,但我有你啊,我這下半輩子,可就全指著你了,你就是你叔的管賬,是你叔的腦子,是這個家的主心骨,是軍師,是管我一輩子的人。是要多讀點書才行。”

吳久生默默無聲的。他的臉紅了,掄起拳頭捶了胡達一下。

“你閉嘴!”青年揉搓著自己發熱的耳朵尖抗議,“你少這麽誇我,我這人經不得別人這麽誇的,感覺可奇怪了!”

“我這還叫誇?”胡達一瞪眼,“要等你考過了才叫呢,今年除夕我都要在坪鄉放炮仗,叫全坪鄉的人都知道。”

“知道什麽?”吳久生好笑地推了胡達一把。

胡達擠了擠眼,反湊近過來,把害羞了的青年往懷裏一攬,神神秘秘又很堅定地貼緊了說:

“知道我們小久,是要做大學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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