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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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坪鄉的第二個星期一,吳久生正式重返車間上工。俗話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那些工友們都已經快要三個禮拜沒見到他了,一個個都像已經認不出他人來著似的盯著他看。

其中的一個,在吳久生挨著生產線坐下的時候眼神灼灼,朝他比了個慷慨激昂的大拇指。

到那會吳久生才意識到,自己這是真的,出名了。

他早該想到為什麽胡達堅持要讓他先搬回工廠的宿舍住的——在治安隊將坪鄉造假售假案整體移交市局的第二天,嚴天親自指派小劉到電子廠代表警方作情況說明,與小劉一塊來的,還有一封治安隊以市局名義特批的感謝信,信中感謝了吳久生以熱心市民身份對破案做出的貢獻。據說還有幾家南方系的報社得到消息,想要到坪鄉來采訪,都被警方給強壓了下去。周一的一早,全廠開職工大會的時候,廠裏用廣播通報了吳久生的獎勵決定,由於他與警方的通力合作,避免了廠內財產的流失和進一步的經濟損失,因此工廠人事部做出決定,將他提拔為所在生產車間的生產組小組長,頂替薛錦同的職位,同時隨當月月薪劃撥一筆八千元的獎金,獎勵他的先進行為。

廣播播放的時候整個職工操場萬籟俱靜,所有的人都伸長了脖子好奇地張望,認識他的,不認識他的,都在交頭接耳,想要打聽,廣播裏報的那個吳久生是誰?哪裏人?怎麽這麽大的本事?坪鄉電子廠自打搬到這個地腳開始運營以來,還從來沒聽說過給哪個車間工人發獎金的,還一發發這麽多,八千塊!許多人的眼底迸發出羨艷的閃光。

是的,八千塊不少,幾乎能抵上一個工人不眠不休拼命幹一個月到手的全部工錢,它能幹的事同樣不少,坪鄉的物價很低,網吧三塊錢一個小時,包夜才要十塊,開間KTV包房也只要二十五,生活街裏裝修得最漂亮的館子,七八十的一頓飯能豪華得撐爆一個成年男人的胃——就是把廠區所有花錢的娛樂全消費一遍,剩下的錢也足夠上市裏買幾身漂亮衣服,再來一臺最新款的安卓旗艦手機。

吳久生才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工齡都不超過一年的新手工人,一下得著這麽大的便宜,自然是要招人眼紅的。

以前同住一間宿舍的工友搶先就開始攛掇他:請客,喝酒,唱歌,再集體上關內,看場電影!

過去的吳久生,說不定就會滿口答應。

錢,有的花就好,多有多的花法,少有少的花法,發一筆小財也吃不上一輩子,一兩頓不吃,也餓不著。對他來說,就是這樣,年輕人及時行樂的世界裏是沒有儲蓄和為未來做打算那兩件事的。

但這次,他說了不。

熟悉他的幾個工人還以為他在開玩笑,吳久生倒是不介意,擺出一副小氣巴拉的臉孔,護緊了發到手裏的獎狀。

“要去你們自己去,這錢我留著還有別的用處!”

“嘿!”幾個人納罕地把他圍起來看,像看什麽稀有動物,“你還是阿生他本人嗎?你小子轉性了?居然學會摳門存錢了?”

“可不?是誰說的‘我還小呢,二十五歲要討老婆以前都不會考慮攢錢的事兒’,哎喲喲,可能是我聽錯了吧。”

吳久生揚起下巴,瞪一眼笑著揶揄他的人,爭辯都懶得爭辯。

他這幅破罐破摔的態度反而更加堅定了工友們的猜想,大家紛紛地不說話了,彼此交換了幾道意味深長的眼神,最後落到吳久生大臂上那枚嶄新嶄新的袖章上。當上了車間小組長,每個月的底薪會比普通工人上漲八百塊錢,但更重要的是會在幾年一次的廠內結構調整裏被列入管理培訓崗的考慮,聽說**T車間就有小工頭自考了文憑以後被提拔上去做中層管理幹部的。做了中層幹部,不僅有五險一金,還有年終獎金,合同也變成五年一簽的,穩定性一下升上去一個等級,工人裏沒有不羨慕的。

都是二十幾歲的小夥,心裏都渴望著能在異鄉找到伴,成個家,但凡有個這樣能立住腳跟的機會,都會迫不及待抓緊,說不準,那些人身大事也就一條龍都能解決了。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道,這做事一向沒個正形的阿生……怕不是真的談上對象了吧?行啊,藏得還挺深。

吳久生才懶得管他們都有什麽猜想,自己在腦海裏掐了一把算盤合計著,光是這次協助破案的獎金,他和胡達的加在一起能有一萬四五千塊錢,加上自己的月薪,扣除生活花銷,這個月下來,能湊到兩萬?

他之前看過一個燒烤店品牌全國招募加盟商的廣告,裏面有一份全自動燒烤設備的清單,全自動的羊肉串穿串機只要一千塊不到,而裝了自動履帶的,外形就和坦克車似的大型全自動烤爐也只賣到八千出頭。他在深圳市區的步行街見過那兩樣東西,就罩著玻璃罩子,大喇喇地擺在路邊叫賣,僅僅配一個十平米不到的小小門店,除了收銀臺,連桌子椅子也沒有,生意卻一直很好。

吳久生猜測,也許就是因為食品制作的過程全自動化了,所有的細節都毫無保留地展現在顧客的面前,給來消費的人一種放心、衛生的感覺,吸引他們不斷地光顧。

吳久生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很簡單的概念,胡達是要做生意的,現在廠區的人對他的生意不放心,他就得想辦法讓人們去放心。購買一些更好的設備,把後廚的烹飪過程全部公開展示出來,再貼上全套的身體檢查報告,應該也能起到一些作用?

吳久生忐忑地算著賬。不過那都只是初步的打算,具體需要投入些什麽,買哪種型號,他都需要和胡達商量了再定。

只是不知道坪鄉的物流條件怎麽樣。以前他喜歡個人淘寶,簽收那種一個一個分開單獨的小包裹是很簡單,有時候都不需要是收件人本人,在車間忙不開的時候,隨便找個舍友幫忙收了也沒問題,但不知道像燒烤機那樣的大型器械,會不會有什麽特殊的流程。白天他要上工,而胡達的手臂顯然還不能承受搬運一類的重活,他放心不下,決定趁午休的空擋去傳達室問問。

電子廠的傳達室要肩負的任務很多,除了記錄來往車輛和訪客的信息,最大的功能就是為整個電子廠的所有來往物流提供登記和裝卸的服務。大型設備的運輸問題,他們一定最清楚,至少吳久生是這麽假設的。

但令他感到驚訝的是,大中午的,傳達室本該最乏人問津的時間段裏,卻擠滿了人。放著難得的休息時間不休息,午飯也不吃,那麽多人跑到傳達室也不知要做些什麽。吳久生走近的過程中,距離房門口還有好幾米遠的地方就已經聽見了屋內傳出的,隱約情緒激動的爭論聲。

他想探頭進去看一眼,卻被一個怒氣沖沖推門出來的高大漢子撞了個滿懷。吳久生捂著鼻子,眼冒金星地後退半步,看清了那個戴帽子的男人,他應該和何佳佳一樣來自品控車間,身上穿著品控人員的特殊制服,這會,他的眉宇間掛著一股悶火,幾乎藏也藏不住地浮上臺面。

吳久生聽見他罵了句臟話,連道歉也沒說就撞開自己跑了,男人被汗打濕成深色的腋下好像還夾著一個小小的紙盒子。

奇怪了,他納悶地想,大白天的吃錯藥了,傳達室能有什麽事讓人發這麽大的火?

他推開那扇還在不停洩出冷氣的房門,走進一排人影將登記辦公桌圍得水洩不通的傳達室。

“就算你要和我說這樣的話我也沒什麽能夠幫你的,解釋都解釋過了,這都是廠裏新下發的規定,是紀律,我們也沒有辦法啊!”

一道上了年紀的聲音勉強解釋著。吳久生認得出那個聲音,是傳達室負責看門的李大爺。李大爺家裏有個才剛上小學的孫女,隨父母也住在龍崗區,吳久生知道李大爺每周都會去看望孫女一次。過去他喜歡在淘寶買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個禮拜能有四五個包裹寄到手裏,淘寶的店家經常不打招呼地隨機送一些小東西,要麽是小零食,要麽是女孩子紮辮子用的小頭繩、小發卡、小圓鏡、小娃娃一類的東西,吳久生自己用不著,都會送給李大爺,讓他拿去哄孩子,對方也因此與他相熟,見了面也能脫口喊出名字來。

這會李大爺就看見了他。他一見到吳久生,臉都跟著苦起來。

“阿生啊,大爺今天可要忙死了,口水都講幹了,你就別過來給我添亂了。”

“到底怎麽了?”吳久生也摸不著頭腦,擠開幾個滿臉老大不高興的工人挨到李大爺的桌邊。

桌子上還跟上世紀80年代一樣壓著一塊厚實的方便書寫用的玻璃板,玻璃板的下方鎮著電子廠各個時間段的貨物進出安排表,還有一份日期落款就在今天的嶄新的傳達室紀律通知單,是由電子廠人事部下發的,蓋著一個大紅色的戳章。

原來是之前四毛的事牽涉到的廠區團夥作案暴露後廠區的幾家企業人人自危,紛紛開始自查企業內部的安全隱患,吳久生所在的這家電子廠更是,差一點就吃了安保漏洞和外來人員進出審查不嚴的虧,所以才在領導層會議協商後,緊急下發了一道新的工廠規定:

凡廠內雇傭人員,上工期間,均不得私自簽收外來快件,一切廠外人員,沒有人事辦公室專門簽發的訪客身份認證,都不得擅自進入廠區,一旦發現,視作非法闖入作報警處理。

那是一條矯枉過正的新規定,實施起來,管理層執行管理是輕松了不少,但工人們的生活可就不方便了。一刀切對全部外來人員一律采取禁止進入的措施,就意味著所有在廠區工作和住宿的工人都不能使用外來提供的服務了,外賣不能點,快遞也不能收發,因為流水線上爭分奪秒的工作性質首先就決定了,不可能會有人願意在工作時間,放棄工時,大老遠從車間趕到大門處親自簽收那些東西。

可從網絡上購買生活用品,也的確物美價廉,吳久生很清楚,對於他們這些南下的打工仔來說,要是沒了網購,生活的成本都要上漲一大截上去。那對於很多著急攢錢回家結婚的人來說,是不能忍受的。

擠在傳達室裏的那些工人,就是來抗議的。

工廠不允許外來人員進入,工人們又需要外來人員所提供的實惠,因此希望傳達室能提供代簽的服務。可李大爺上了年紀,記性和做事的條理都大不如前,一家工廠好幾百號人,一天來來往往的快遞有時候都能有上千件,光靠他,萬一簽錯了,或者丟了件,都得找到他頭上。工廠本身沒有要求傳達室執行代簽的規定,一旦出了問題,廠裏肯定不會幫他承擔這部分損失,那麽就全得讓他一個人買單,李大爺雖然也很理解工人的難處,卻無論如何都是不能開這個口子的。

吳久生弄明白了眼前僵持的原因,他靠著李大爺站著,拿著桌上隨便抓來的一本小本子給急得上火的大爺扇風,一雙眼卻滴溜溜地轉了起來。

他確實心思活絡,鬼點子也多,再加上原先就是個常年在網上買東買西的重度網購愛好者,和坪鄉本地幾乎所有的快遞打過交道,了解各家快遞公司的收發件模式和價格,才幾句話聊下來,他雖然面上沒說什麽,心裏卻鬼使神差地浮現出一個主意。

那個主意漸漸明晰,吳久生整個下午工作的間隙都在仔細的考慮和打磨它,等到放工廣播響起的時候,他的頭腦裏已經畫好了一張思路清明的藍圖。

他覺得今晚必須要去見一次胡達。

胡達坐在屋裏,聽到響動的時候已經入了夜,久久燒烤沒有客人,大門緊閉,一樓大部分的店面都黑著,只有胡達坐著的那張小桌邊,有一燈如豆,照著他面前單頁上的一排排數字。

動靜最先是從後門的院墻上方傳來的。胡達放下手邊的賬本和存折,第一反應是後院進了來找麻煩的人。匆匆將東西一收拾,胡達走進廚房,從水池下方拎起一支又粗又長的搟面棍,正準備開門沖出去,腦子裏一道光線一閃,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顯示的時間,九點半不到,距離電子廠每晚十點整的宿舍門禁還剩三十幾分鐘。

不知怎的,他突然松了一口氣。推開後門,胡達吹了聲口哨,果不其然在後院堆滿雜物的墻頭上方發現一顆不安分的小腦袋。

吳久生踮著腳,站在一只廢舊汽油桶頂上扒著院墻正沖他笑。胡達扔下搟面棍,隨手從門背後的掛鉤上扯下一塊幹凈白布,三兩下蹬上那堆碼成一溜的木頭箱子,單手伸到吳久生的腋下,一使力將他整個人往上拎了一截,終於穩穩當當地攀上了那堵水泥墻。

吳久生跨坐著,胡達站著,正好高出面前的青年一頭。他拉過青年被墻灰蹭了一手心土的胳膊,用白布擦了兩把。

“男孩子還有不會上墻的?就你這笨姿勢,小時候得從樹上摔下來多少回?”他一邊擦青年的手一邊叨念著。心想幸好當時刷墻的時候懶得做防盜,沒在墻頭上弄些碎玻璃渣、鐵絲網一類的東西,不然這個傻子招呼也不打地就這麽上房揭瓦,萬一哪兒磕了碰了,摔出個好歹來,又得算到他的頭上。

胡達擺出嚴肅的臉孔,沈著嗓子教訓了吳久生一句:

“你怎麽剛說好的,就又不聽話了?”

他不是說說而已,還捏起手指頭,在吳久生的腦門上彈了一下。這時候小家夥就該在宿舍裏好好待著,老老實實洗了澡準備睡覺,而不是冒著被人發現的風險,竄到他的院墻上來傻笑搗蛋,就為了見他一面。做什麽呢……胡達敲打著青年的額頭來掩飾自己的不自在,一把年紀了,還玩這種羅密歐和朱麗葉的游戲。青年自顧自揉著被敲打發紅的地方,壓根不知道胡達在想些什麽——也沒什麽,就想低頭,在那張撅起來的嘴巴上親一下,真要命,胡達的臉紅了,不說被什麽旁人看見,就算只有他自己一個,也都為自己臊得慌。

“又怎麽了?”他壓下那股沖動,壓低音量問。

“我想到個好點子,能保住店裏的生意!”吳久生興奮地說,他剛剛想起自己此行的來意,眼裏跳動出晶亮的光線,抓緊了胡達剛剛教訓過人的那只手。

“快遞代收點?”聽完吳久生的描述,胡達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重覆了一遍,“你說我們要在店裏搞快遞代收?”

“不是在店裏搞代收,是把整間店都變成代收點。坪鄉的小廠太多了,光一家工廠的工人,每天流通的包裹說不定就有上百個,如果不是把整間店面都拿出來安置貨架,根本吃不下這麽大的業務。”

胡達有點沒搞明白。那燒烤店怎麽辦,不開了?而且,突然急轉彎似的不開餐館改行搞快遞,真的會有人光顧嗎?

胡達不敢想,服刑接受改造期間他學了一身做菜的本事,做了十幾年的菜,還是只會做菜,忽然讓他幹別的,他心裏是一點底也沒有。

吳久生看上去卻比他堅定得多。

“能行的,叔,你相信我!我們趁現在開始,抓住這個機會,越早把這個事辦起來,就越可能辦成功。廠區開展快遞收寄服務,那是剛需,這裏的快遞員太多,太亂了,大型物流公司又沒有單獨在坪鄉設點,如果這時候能有個成規模,能接手大宗單子的代收點,不僅可以服務散客,還可以和快遞公司那邊雙向談條件!現在首要的事是穩住客戶群,抓住大家的需求,讓廠區的人多到店裏來,多產生接觸。時間一長,他們信任你了,完全可以在代收點臨近的鋪頭新辟出店面來,重新開張生意。嗐,細節的事兒我想了可多了,一時半會也說不清楚,不過叔,這真的值得一試!”

胡達不網購,平時接觸那些快遞啊物流啊的也少,聽得頭昏腦漲,但吳久生臉上那神采飛揚的自信表情他卻是第一次見,這小子有見識,有主意,也學會了在做決定之前深思熟慮,乖乖來找自己商量,倒是有了一點正正經經辦事的樣子。胡達覺得欣慰,沖他點點頭。

“行,都聽你的。”

青年的表情高興壞了。胡達語氣裏的信任讓他的胸膛都漲得鼓鼓囊囊的。胡達把這間店,和未來兩個人的命運都好好地交托到了自己的手裏,這還是人生裏頭一遭,他被委以重任,不禁躍躍欲試,幹勁十足。

“那我該幹點什麽,吳老板?”像真的完全等待著青年的指揮似的,胡達笑著,畢恭畢敬地問。

“光說說不清楚,等我用電腦一條條給你寫下來。明晚我再過來,把待辦事項的清單全整理好,記得給我留門!不然每次翻完墻還得洗衣服,麻煩死了!”

青年久違的犯懶抱怨的口氣落進耳朵,胡達一楞,笑開了。

“還有,記得給我準備宵夜,廠裏的食堂可太難吃了——”吳久生一只腳已經跨到了墻外,準備往下跳,他像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側過半邊身子,順手在胡達流汗的臉頰上捏了捏,落下半張沾著墻灰的爪子印。

胡達沒防備,耳朵邊被人咬了一嘴。

“別太想我。”

看著他的眼睛,瘦削的青年害羞似的飛快說完那句話,緊接著猴子一樣躥下墻頭,一溜煙地融入深沈的夜色裏,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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