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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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哥……”背後有個微弱的聲音在討好地輕輕叫他。林建華轉回頭去,看見已經半站起身的阿惠。

“經、經理已經吩咐過了,讓我好好看著他,您放心,我肯定做到。”阿惠一面壯著膽子試圖靠近林建華,一面陪著笑,“您也知道,我年紀大了,又生過孩子,這陣子生意都不大好做,他喜歡男的還是女的都不要緊,我不和他睡,您就把他放在我這裏,按我的名頭簽單子成嗎?我都看了他兩天了,要是您這時候帶他走,前面那些工時,我就算白做了。”

賣笑的女子盡量把想法表達得露骨和直白,生怕林建華聽不出語氣裏的渴求似的。

林建華沈默了半晌,又細細打量了一道眼前神色狼狽的阿惠,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知道了。就放你房裏吧。門外我會再叫兩個我自己的人過來看著,你也記住了,別耍花樣,懂?”

“懂的懂的!”阿惠忙不疊地用力點頭,“華哥說的話,我們做事的哪個不是認真聽著的,我入行這麽多年了,不會不懂規矩的!”

林建華這才勉強滿意,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讓開位置後,阿惠像害怕好容易到手的生意跑掉那樣攥緊了吳久生的手臂,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那……華哥,”她仰頭看著那個不好相與的男人,揣度著他的口味問,“今兒還是老規矩?用我和領班現在打個電話給您安排房間嗎?”

林建華不嫖,他每次到洗浴/城巡察過一趟之後,經理會給他開一間單獨的房,招待他些好煙好酒,吃上一頓飯。全歡喜緣裏的人都懂這條規矩。

“還是不了。”林建華嘖著嘴,“你們這兒的廚子太次了點兒,還不如我個人上飯店吃去。”

“曉得的,”阿惠點著頭,“上禮拜您走之後我就和領班反應過這個問題了,說廚房做飯不和您的胃口,老板馬上就掛了招聘通知,據說已經找到一個,今天晚些時候就來!你下趟過來可以試試,肯定比上一個好!”

林建華“唔”了一聲,不置可否。他仍舊盯著驚魂未定的青年,從那張白紙一樣的臉上,看出些陳舊而似曾相識的東西,讓他甚為意外。在今天進門以前,他本以為吳久生應該就和薛錦同是一路貨色,可現在,又多了些矛盾感受。

他把心裏的問題問了出來。

“你幹嘛要和薛錦同那樣的人混在一起?”

林建華是真的有點兒想不通。他看得出來,青年老實、膽小,也不像有什麽多大的野心,本來該是個安分守己的人。林建華混江湖混久了,並不剩下多少雞零狗碎的同情心,他問,不是因為他真的在意吳久生,而實在是青年慌慌張張的樣子,讓他想起某個要命熟悉的人。一想起來,便覺得心很痛。

所有心理活動都被掩藏在林建華那張冷酷的面容之下,吳久生並看不出來,只覺得對方還想從自己這裏套出更多的話,趕忙咬緊了牙關。

心底裏有個聲音在告訴他,不能讓林建華知道自己和薛錦同之間的齟齬,更不能說漏嘴四毛和工廠的事,否則肯定還要節外生枝。

“我和薛哥是一個廠子的,他是我生產車間的小組長。”最後吳久生挑揀著說法回答了對方,“薛哥看我以前沒來過這種地方,說……說帶我來見見世面。”

“呵,然後就把你賣了?”林建華諷刺道。

“我什麽的都不知道,真的什麽都不知道。”青年搖著頭,“薛哥說拿我的身份證是為了給我買車票。”

說法倒也說得過去,林建華想。

“那他不知道你不摸女人?”他又問,“東莞也有賣鴨子的店,他怎麽不帶你去那裏?”

“我……”吳久生低下了頭,“我自己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我很害怕,沒敢和任何人說……”

到此,林建華才算得到所有想要的答案,也沒有再多逗留的必要,便用房裏的內線給歡喜緣的領班打了個電話,說了吳久生和薛錦同的事,叮囑他們在利息到期前,一定要在店裏把人給看住了,那之後,他人才真的離開。

門被合上之後,原本緊繃著身子的阿惠像忽然散了架似的癱軟下來。剛才跟林建華談條件的時候她可真嚇破了膽,到了這會還一個勁地拍著自己的胸脯,念叨著“弟弟啊,你可把阿姐嚇死了”這句話,松開了挽著的吳久生的那條胳膊。

而吳久生則爬將起來,一步跨到窗前,掀開窗簾蹲守著。幾分鐘以後,他看見林建華從一樓的大門口走出來,走向一輛停在院子裏的黑色機車,跨上之後伴著轟隆隆的引擎聲浪揚長離去,這才松了一口氣。

“這人下次來是什麽時候?”他問阿惠說。

阿惠還在為方才的那一遭事情後怕,答得遲疑了些。

“應該是下個禮拜吧……”她說,“不出意外的話,每周他都會來一次。”

“下次來,應該就是得找他還錢的時候……”吳久生呢喃著。那句話倒是提醒了阿惠原本最在意的事。

“你們有錢還嗎?”她脫口問。

吳久生回過頭來看著她。

“要是沒錢還,會怎麽樣?”他問。

“你沒聽他剛剛講的嗎!”阿惠沖吳久生叫道,“卸胳膊卸腿,真的,那不是說著唬人的!你可別嚇阿姐,一定要有錢還啊!”

吳久生不做聲了。

完了,他想,他回不去了。

坐在經理辦公室裏的胡達在那一刻打了個噴嚏,把負責面試他的經理最後的一句話蓋了過去。

胡達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招聘簡章,歡喜緣開出的工資條件都和傳單上印得差不多,除了最後那條所謂的特殊福利,胡達來了以後才知道,原來竟然指的是每周可以免費點名一位店裏的小姐服務,就是白嫖那個意思。

幸而他是打了個噴嚏,要不然,一個正常男人聽到那樣的條件,反而還露出無所適從的表情,多少也要招致一些懷疑不可。

他這次的面試還算順利,目前已經基本談妥,明天就可以開始上班。住的地方是歡喜緣樓後的一幢獨棟宿舍,和會所隔著一個小小的停車場,旁邊就是員工小食堂。工作時間是上午十點到晚間的十二點,但主要忙碌的時候都是飯點,中間閑餘的空擋對廚師管理比較寬松,可以待在近旁的宿舍裏,也可以在後廚給自己開點小竈,經理告訴胡達,也有不少員工直接利用這個時間段來享受自己的“員工福利”,在生意的低谷期找自家的小姐睡覺不損失經營成本,洗浴/城也鼓勵他們這樣。

胡達點著頭,一一記下。

他在嚴天手下接受線人培訓的時候,第一條記住的準則就是融入角色,他首先得把飯做好,才能為自己獲悉歡喜緣內部的狀況營造一個足夠好的條件。

做線人的第二條準則就是必須隨時隨地保證自己有一條安全的撤退路徑,在從歡喜緣正門拐到大路機動車道的必經之路上,停著一輛嚴天安排的車,車的前窗雨刷器和側門把手的三處不同地方,分別塞著花花綠綠的廣告傳單。如果胡達有需要,即可在相應的位置抽走一張,來傳達特定的信息。

在心底將以上兩條默念過一遍之後,胡達開了口:

“店裏有什麽重要的客人對菜的口味有特殊要求的嗎?我想先記一下,方便以後處理他們的點單的時候能多註意些。”

坐在辦公桌後的經理很是訝異,他面試過不少廚子,胡達還是第一個主動提出這樣要求的人,他不禁多看了對方一眼,給了胡達一個“你小子很上道嘛”的眼神。

歡喜緣的確有這樣的一份貴賓名單,就存在行政辦公室的抽屜裏,經理正預備調給胡達,辦公室的門卻被推開了。

當天的領班帶著兩個看場子的看守慌慌張張跑了進來。胡達回過頭去,在門縫外邊,還看見個神色倉惶的只穿著睡衣的長發女子。

“經理,華哥剛來過了。”進門的領班一開口就說。華哥兩個字也被胡達收進耳裏,他即刻斂起心神來,裝作沒反應過來的樣子,集中起全部的註意力去聽接下來的對話。

“怎麽樣?”經理問。

“不太行,這個月的數字又沒談攏。”

“他還想漲價?!”經理突然站了起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現在能給他的數已經夠高的了,再漲下去,我們自己的生意就要難做了。”

“可不是嗎……”領班抱怨說,“不過,這次華哥還提了一個事,就是五樓那508號房——”

他的話說了一半,忽然看了坐在屋子正當中的胡達一眼,露出警惕的神色。事關五樓那位特殊客人的事,他不準備在有外人在場時提及。

經理對胡達擺了擺手。

“你先去宿舍裏安頓一下吧,有什麽事我再單獨差人去通知你。”

胡達覺得有點可惜,但仍聽話地站起來拉開門走出去了。

門口站著的姑娘就此和他打上了一個照面。她第一次見到胡達,局促地沖他一笑。

那幾秒的時間裏,胡達快速地在她周身掃了一眼,發現她一邊的小臂上有道紅色的指痕,是被人捉住粗暴拖拽過造成的。胡達見那姑娘一臉難安的模樣,猶豫了一會,還是上前問了一句:“你還好吧?”

被問到的姑娘露出很吃驚的表情。

她只穿著睡衣,在歡喜緣這樣的地方做這樣的打扮,不難猜出所從事的職業,胡達卻依然肯誠懇地關心她一句,那讓她本能地覺得,這是個好人。

“我……是店裏新聘的廚師,明天就正式上崗了。你以後要有什麽想吃的,可以到小廚房來直接和我說。”見那姑娘沒有立即回答,胡達率先介紹了自己,消除了對方對自己身份的疑慮。

“原來是你啊……”那姑娘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也自我介紹了一遍,“我叫阿惠。”

她朝屋裏瞧了一眼,見領班還在就薛錦同和吳久生牽連到林建華的麻煩事同經理激烈地討論著,一時半會還找不到自己頭上,便將胡達拉近了,悄悄問他:

“我正想著去找你呢,原來的廚師都已經走人了,我房裏的客人想吃點東西,我知道你明天才正式上班,但你方便現在幫幫忙嗎?”

“行啊。”胡達爽快地答應了,“那客人想吃什麽?”

“幹炒牛河和烤雞翅。”阿惠回答,“別太辣,能做嗎?”

胡達楞住了。那是宵夜的菜單,大中午要點,而且只單點那兩樣的人不多,胡達自己也就記住過一個。

“你房裏的客人點的?”他又問了一遍。

“是啊。”阿惠點點頭,“麻煩你了,那客人……他人真挺好的。”

是挺好的,如果他沒猜錯的話,可不就是個頂可愛的小家夥嗎。胡達想著,對阿惠露出一個微笑,那一笑之下,他滿臉風霜的輪廓都有如冰雪消融,帶出一股溫柔的錯覺,一閃即逝,阿惠晃了晃眼,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其實胡達也不是很能確定自己的猜想,他知道吳久生此刻就在歡喜緣的其中一間房裏,卻不相信世間能有這麽湊巧的事讓他剛一來就和青年碰上,他只是想到了對方,光是想到,無處安放的一顆心臟就像墜下地來。

那兩樣東西他做得格外認真,所有的配菜都是細細處理過之後下鍋的。

等阿惠端著盤子道完謝以後離開了,胡達靠在竈臺旁邊,把想抽一支煙的沖動強自壓下去,掐了自己一把。

別急,他對自己說,你已經來了,把人帶回去只是遲早的事。

胡達把小廚房收拾幹凈了就一個人往宿舍的方向走,到了樓底下,發現剛在經理辦公室打過照面的領班人已經在等著他,手上拿著一疊新鮮打印出來還帶著微溫的資料。

上面就是胡達之前打聽過的,會所VIP和VVIP客人的名單,每一個名字後邊的表格裏都有詳細的備註,包括口味的偏好和食物禁忌,尤其了不得的幾個客人姓名還用紅筆做了特殊記號。

胡達不動聲色地收下了,回到宿舍,坐在床邊,胡達放下手裏的東西重新翻閱起那疊薄薄的紙張,果不其然在寥寥幾個高亮處理過的客人信息裏找到了林建華的名字。

嚴天給他的消息果然不假,歡喜緣確確實實是在林建華的地盤上,而林建華作為警方線人,也確切地和這間洗浴中心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利益聯系。

突然看見那三個字,胡達沈默了,思緒不由自主地被拉入了年代久遠的回憶裏。

當年他失足入獄,也才不過剛剛成年的年紀,犯的又是刑事案件,監區環境覆雜,他初進去的時候,吃過不少的虧——直到在裏頭遇到林建華。林建華長他兩歲,卻比他更見過世面,懂得阿諛奉承在監區裏上下打點關系,真動起手來,狠辣亦不輸他人,人也講些道義,在犯人之中頗有威信。而胡達與他唯一的共同點,便是他們喜歡的都是男人。90年代末時社會風氣仍然很是閉塞,同性戀的現實處境十分不易,在人群中發覺彼此之後,總會有些心有戚戚然的共鳴。因此,雖然他倆不是互相看對眼的關系,林建華還是把年輕的胡達收在了身邊,給予過他不少的照顧。彼時在獄中,雖然人員的構成還是以直男為主,但男監坐久了,對於同性之間的那檔子事,基本上也都心知肚明,即便是直男,有時也會在裏邊尋找兼做床伴的固定搭子,大家見怪不怪。林建華罩著胡達,胡達亦表現得像個得力聽話的小弟,許多人私底下都將他們兩人看作是一對。但其實胡達很早就從林建華那裏聽到過,他在老家,還有個青梅竹馬一道長大的玩伴,是林建華真正心儀的對象。林建華曾經告訴過他,自己一定會積極改造,等到出獄,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回到家鄉,將喜歡的男孩接到深圳來生活。

林建華講起那預設中的未來時臉上眼裏總會迸射出光彩。他喜歡深圳,覺得這裏雖然魚龍混雜,但遍地都是機會,開放、自由、無論什麽樣的人都能在這座都市裏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間,是屬於他們這樣的邊緣人物最後的樂土。

如果繼續待在老家,除了貧窮,等待他們的還有鄉裏鄉親無窮無盡的非議和指點,將來還得面對父母長輩逼迫而來的延續香火的壓力,林建華覺得,只有來到大城市,像他這樣原本無路可走的人,才會擁有未來。

他的描繪曾一度在年少無知的胡達心中點起過一把火。那時胡達甫才知道喜歡同性是一種什麽感覺,生平都還未真情實感愛過一個人,就已經被深植下對自由樂土的渴望,也在無數的夜裏暗自希冀過,將來遇到一個合適的人,在城市中安頓下來,攜手走過一生。

沒想到中途他們意外別過之後,時隔許久再見,林建華竟然還是走回到了老路上。

胡達想不通他究竟為什麽要做這樣的選擇,有希望、有愛人的生活,哪怕給他全世界要他去換,他也是不換的。

他嘆完一口氣,掏出手機給嚴天發過去一條消息,告訴他自己已經在歡喜緣裏安頓下來,諸事順便,無須擔心。

正對著單人床的窗邊掠過去一道黑影,胡達伸長脖子望外看了一眼,那是一只迷了路的暈頭轉向的笨貓,正視圖從狹窄的窗縫邊緣上往距離最近的大樹枝丫上跳,幾次起勢,又都嚇得縮回了爪子。

胡達哼著笑了兩聲,隨手抓起床上枕頭的枕套拆了在小臂上裹了兩圈防止抓傷,就拉開了窗戶,輕手輕腳地探出身子去夠那只貓。

“別怕別怕,”他輕輕說著,“叔叔來了,已經沒事了。”

背後有個人聲突然叫他,胡達一把將那只亮出尖爪的炸毛小貓拎在手裏,回過頭去。

阿惠站在房門口,呆楞楞的,臉上滿是震驚又難言的神色,好像深深猶豫著接下來的那句話該不該說一樣。

“剛才的牛河……你是怎麽做的?哪裏學的?”

胡達笑了笑,手一松,小貓蹬著他的大腿落了地。

“誰讓你問的?你房裏的小客人?他喜歡吃,還是不喜歡吃?”

阿惠不知該怎麽回答,又一瞬被胡達反客為主,抓過去對話的主動權,本能地,老師地點了下頭。

“那就好。”胡達回答,“你可以同他說,他要是真喜歡,我以後都給他做,做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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