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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八:魂魄不曾入夢來(周彥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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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八:魂魄不曾入夢來(周彥邦)

引狼入室,一步錯步步錯。

這只狼將他們的情義撕咬的寸草不生,恩斷義絕,乃至命喪天涯。

提起那人,情義全無,恨意寥寥,不糾纏,就是最大的漠視。

不糾纏,後來的她對他也是。

每一次行房時的勉強和敷衍,每一次見面客套而疏離的應付,一個不說,一個不問,原來心死是這幅模樣。

沈默是無聲的武器,一刀刀的紮在胸口。時刻張開深淵巨口,將熾熱之心吞噬。在二人之間鑄起銅墻鐵壁,使通途變天塹。

處處掣肘,處處小心,歲月磨平了棱角,早不是灑金街那個肆意少女,她變得和這宅子裏的婦人一樣,更像人們心中大家子夫人該有的樣子。

懷卿,你有兒有女,大小老婆都等著你、指望你。前面是仙山是福海,都不要往前走,快回頭。

他聽到了,所以他回頭了,是夫妻也是救命恩人,在他最脆弱的時候給他懷抱。

她的勇敢像一團火,被他反覆澆滅後,因為愛再一次覆燃。

那時的他們真心相對。

他逗她。

“我身上沒你一針一線,做老婆的該罰。”

她嗔他。

“你有恁巧手的姨娘……”

不許說,他封住她的口,接下來是愛入骨髓的吻。

他永遠記得烈日炎炎的仲夏午後,蟬聲嘶聲力竭中,她獨坐床前守著午間小憩的他,一針一線的做鞋,拿著拂塵幫他驅趕蚊蟲。

他醒來時,看到她在,二人相視一笑。

那是生命中為數不多的春日光景,他俘獲了她的心和全部的愛。

後來,她有孕了,他期盼已久的嫡子即將誕生。

懷卿,腰疼。

懷卿,小腿抽筋。

懷卿,要吃茶。

……

他願意給她捏腰捶腿,他願意無底線的寵她縱她,發自內心的。

只當她小,只當她是嫡妻,只當她頭生子。竟不知隱藏其後的是愛,一個男人的初真之愛。

情到深處沒道理。

孩子,孝伯,我兒。自此,那一團火永遠沈寂。

願生寺那一晚,荒唐不可說,無法表達的悔恨,再也得不到原諒。

老人深困過往,淚滿衣襟,渾然不覺。

“無兒無女坐蓮花,卿兒你真聰明,一早看穿,悟到真相。為功名,為宗族,為兒女所累,收拾不完的爛攤子,撕擄不完的破事兒,我這輩子活著都累。”

周大人越來越老,養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都道閻羅冰山,原來心中也藏著許多事兒。

他不跟魏氏講,不和蘇小姨娘說,就愛跑到祠堂裏對著長生牌說。一說說半日,有時整日都不出,好像那裏面真有個人在聽。

入夜了,又是一個人秉燭獨坐。他與魏氏分房已經很久,不是因為年老,而是勞碌一生,已到風燭殘年,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縱然繩索斬不斷,他給暫時松松綁。靈魂的世界裏徜徉片刻,給這一生的過往做個總結。

妻財子祿壽,外頭看,齊人之福。終究,喜悲只有自己明了。

回望前路,我這一生妻房兩位,妾房四人,共誕下四男三女,卻只有一子一女健全。

官居百僚之首,譽滿天下,可殫精竭慮,日思夜想,終日不展眉頭。到頭來,愛人遠走,心中空空,無所懷念。失去了什麽,又得到了什麽?

子侄資質平平,全靠祖輩恩蔭,做了周府這麽多年頂梁柱、掌舵人,這一撒手,只怕大廈將傾。終為世俗所累,到頭怕是一場空。

庶子,長房,門楣,榮耀……王八馱石碑,一場空也得馱完這一程。

累,他這輩子活的都累。

為功名,為面子,為老婆為兒子,封妻蔭子……那是一種被人推著走,身不由己的疲憊。

唯獨她,那是一種由衷的歡欣。男人的初真之愛,哪怕耗盡心頭血,亦不覺苦。

他時常想,都講他閻羅冰山,可這輩子能讓他親寫婚書,親起小字,吵吵嚷嚷,又縱容小性兒的人,唯她一人!

“俗世的妻財子祿壽我都有了,可我總是不自在。卿兒,你說因為什麽?”

靈牌能不會說話,唯餘一聲嘆息。

“哎……我就是個勞碌命。還是你快活呀,何日帶我一起去?”

每次一想起她,想起自己一世的辛勞,總是深感無力。

只有回憶屬於他。

‘與夫顛沛相扶,安樂與共,白首同歸。’

“卿兒,你食言了,說到的沒做到,我不怪你,只求你來看看我。”

書房裏匣子又一次打開,顫巍巍拿出那信箋,囁喏喃喃。手抖的不成樣子,字跡已然模糊,仍努力的湊近,用昏花的老眼一遍遍的看。

思念成了每日的必修之課,可誰又知道,他卻想不起她的樣子。

原來想一個人,可以想到面目模糊,那眉那眼,一團模糊。

呼。

夜風乍起,窗扇開合,吹散了信箋。

他將欲去關,忽然,開合的夾縫中,他瞥見,那庭中芭蕉葉下,隱約似立著一個人。

是個婦人形容,月白裙衫,滿綠珠翠,耳上米粒大珊瑚耳鐺。

蒼天。

“卿兒,卿兒。”

大驚大駭!

陡然起身,打翻硯臺,鎮紙落地,老邁之人渾濁的眼珠迸發出不一樣的激情,蒼老的身子激動的走出來。

“你來了,終於肯來看看我了。這些年,為什麽不肯回來?為什麽夢裏都不願見我?”

哽咽泣涕:“別背對著我,轉過身,讓我看看,啊?”

幾乎是乞求。

婦人絲毫不為之所動,只靜靜的立於葉下。

周彥邦淒惶的靠近,邊走邊說。

“你在北地快活啊?出了籠的鳥兒,和他飛到天邊兒,自由自在,你圓滿了?留我一人在這兒苦熬,卿兒,你好狠的心。”

“不,別走,你別走。”他剛想靠近,那身影陡然來到窗前,只是不肯轉身,他慌的手足無措:“我不動,咱倆說說話。”

終於可以懺悔,對著她的背影。

“我常想,如果不是我再一次追逐,你應該還活著。在北地在嵊潯,在天涯在海角,在這世上任意一個角落。和他,和你的孩子們,綠樹成蔭子滿枝,起碼還活著。”

“害了你,我的執念又一次害了你。我本意不願傷你分毫,可現實一次次將你逼入險境。當年你問我,為什麽不肯放過你,我現在回答你。”

“那是我第一次的喜歡,第一次的深愛,少年夫妻,那樣至真至純,誰也無法替代。放不過的不是你,是我的心。咱們說好的恩愛兩不疑,我不許你言而無信。”

“我錯了……”

垂暮之人哭的像個孩子,手背不停拭淚,抽泣著喘息。

哎……

似乎聽到一聲輕嘆,待擦幹淚眼,月光慘白照庭中清亮,芭蕉葉夜風中擺動,哪裏有什麽人。

倏忽,屋內火光盈盈。待轉身之時,那幾頁紙已然化為灰燼。

不能,不能燒啊。

字紙飄零,燭臺傾倒,老淚縱橫。

少年夫妻,顛沛相扶,你說過的,怎麽一張紙也不肯留給我?

卿兒,到現在你都不肯原諒,果真恨我如此嗎?

沒有,什麽都沒有,到頭來就是個空。

思念無聲,震耳欲聾,只覺所有念想隨之化為烏有,終究是無趣。

仰望星空,對月長嘆,腳步踉蹌,天地無言,月華滿地,寂靜無聲。

少年的愛是藏在心中的大象,此刻大象轟然倒地。

“嘩”一陣風吹過,白發淩亂,眼眸渾濁。一襲看到蕉葉影動下,秋千架子上月白裙衫忽近忽遠。

“卿兒……”

倏忽淚珠兒劃過眼角。

如果有來世,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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