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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善惡到頭終有報(高盼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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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善惡到頭終有報(高盼兒)

淪陷後的京師,賊匪橫行,法度皆廢,道德淪喪,群魔亂舞。此亂世,於人是地獄,於某些人則猶如仙境。

世風日下之時,正合了高鵬舉的意。賭性未改,反而變本加厲,直接把局開在家中。

一來自己便宜,二來坐莊也能抽些油水。三來,三來嘛,也給她這個好姐姐招徠生意。

如此,或自家輸了,就拿她抵債跟人睡。或有人贏了,一高興在她那裏再豪擲一番,又做成一筆買賣。

就這樣西廂美人,東廂骰盆,賭嫖一家。東廂出西廂進,設或西廂起早東廂夜宿,裏外裏都落入自家腰包,兩頭賺!

我真是做生意的奇才,高鵬舉是如此自鳴得意。

那是怎樣的日子啊,真是不堪回首。

姐姐賣,弟弟賭,柳寶珠服侍,既是鴇子又是丫頭。這個剛走,那個又來,擦席鋪枕,等不及的喊下一個。

賓客盈門,片刻不閑,有客陪客,無客就去賭局撩騷,生意真是風光又熱鬧。

好,好是有代價的。

直到身上冒出疹子,直到疹子連成片,直到變成紅通通膿汪汪的楊梅大瘡。

直到下身癢的無法忍受,抓撓的血肉模糊。

直到現在,處處潰爛化膿,惡臭不能靠近。騷臭腐壞如死老鼠,過往之人無不掩鼻唾面。

花無百日紅,身體是本錢,本錢沒了,哪還來的生意?

直到人前冷落,直到門可羅雀,直到等著餓死。

“娘,你在哪?”

甫一開口,熱淚盈眶。畢竟是親人,孤獨無助之時怎能不想念?

柳氏死了,死在破城那日。

權貴王侯跑的幹凈,北狄如入無人之境,賊人像一群茹毛飲血的野獸,殺入繁華之地,處處大開眼界。

城中凡婦人,無一幸免,竟是孩童也不放過。奸過就殺,凡抵抗的先殺後奸。

燒殺掠奪,奸淫擄掠,無惡不作。他們哪裏是人,分明是披著人皮的畜生。

一時間哀鴻遍野,人間煉獄。

她的臨盆也是在那一日。她在裏頭喊的響,她的好兄弟在外頭罵的兇。

晦氣的災星,偏撿這時辰裹亂,叫人哪裏去給你尋穩婆?生什麽生,生下來也是個婊子,不若一早死在胎裏。

一時知道是個姑娘,罵的更狠了。

又是個小賤人,趕緊的溺死掐死。平添一張嘴,誰養?先說好,我可不養,誰愛養誰養!

這邊人還沒喘口氣,那邊賊人就來了。呼啦啦,兵刀鐵甲,槍戟甲胄,一群狼就來了。

幹什麽,你們幹什麽?柳氏急忙忙舉膀相攔,婦人家生產,男人家闖進去幹什麽?要不要臉?

幹什麽,賊人的刀把子朝她猛的一搗,幹的就是你。哈哈哈,染血的須髯黑臉上發出最放蕩的笑聲,哪裏有絲毫人性。

沒天理的活畜生,你娘養你也是這般,笑你娘的笑。柳氏怒極,不能,不能進去,她剛生養過,不能呀。

“啊呀!”話未完,一樸刀捅了個穿心。眼珠子瞪那麽大,頭一歪就死了,狗一般被踢到一旁,賊人魚貫而入。

爺啊,軍爺啊。為保命高鵬舉好生諂媚,她本就是這行當的,身上好本事,會的多著呢,且享用。不急啊,一個個來。

怕聽不懂,還豎起大拇指。

娘,娘,高鵬舉你個挨千刀的。可憐她剛生產過,可憐她大張著腿,可憐孩子還在找奶。

賊人哪裏管,劍一挑,將礙事的奶娃子一個囫圇直接扔到窗外,孩子的哭聲戛然而止。

高盼兒空洞的雙眼已經沒了眼淚。

賊人走時,身下的褥浸染汪汪的血水,那是她第一次真的想死。

“祖母,別赤著身子,把衣裳穿起來。”高盼兒做夢一樣,閉著眼喊:“寶珠,尋點吃的來,我餓的看不清。咳、咳咳……”

這一咳一動彈,周身氤氳的惡臭撲面襲來,柳寶珠捏鼻,只裝人不在。

趙氏瘋了,是真的不是演的。

並且她的瘋來的意外且突然,別具傳奇色彩。成了街巷市井,茶餘飯後,天道輪回,大快人心的經典現世報。

高盼兒常常想,那日的雷來的可真是怪。

她剛梳好頭,柳寶珠正端著一盆殘水從小院裏經過。 “哢嚓”一聲悶響,靠在墻根曬太陽的趙氏就冒了煙。

黃銅盆“哐啷”墜地,柳寶珠唬的小舌外露,啊、啊的啊不出個所以然。

人當時就倒地了,不住的抽搐,衣衫鞋襪全無,赤條條的老皮上,灼燒出片片紅肉。

她怎麽也想不明白,明明晴空萬裏,怎就忽現霹靂?還獨獨劈到她頭上?

天打雷劈,罵人的話還能成真?

都以為她不行了,都以為壞菜了,衣裳穿好人都躺在草席上了。裹著裹著,她忽然坐起來了。

渾濁的眼珠子瞪那麽大,看看你,看看他。

嘻嘻嘻,咯咯咯,哈哈哈。

搖頭晃腦的笑,老臉老身,老皮老肉,偏偏做出一副女兒家嬌羞模樣。

翹起蘭花指,拿腔拿調,老爺,老爺,我是金桂呀。您最喜歡的妾房,給您做馬子的金桂呀。

知道您為什麽喜歡我嗎?嘻嘻,因為我往您茶裏加了點東西,不是您情難自控,實是藥忒靈驗,您一吃就把持不住。

嘻嘻嘻,哈哈哈。邊說邊跑,邊跑邊扔。褪凈衣衫,仿佛扔掉的是偽裝、是謊言、是隱藏一世的本真。

茶肆酒坊,歌舞樓臺,公子紅顏,目睹一個皮松肉耷的老嫗,赤條條游走在街巷,親口道出自己的罪惡。

末世沒道理,沒有荒誕只有更荒誕。

不是你醉酒強我,而是我自褪衣衫,自薦枕席。那榻呀,是我自己爬上去的。

蠢,夫人真蠢。她還為此與您生氣,將您拒之門外。那不是瞌睡來了枕頭,正合我意嗎?

蠢,你也蠢。總覺有愧於我,還讓我腹中有了孩子。

還有還有,先夫人,您的嫡子長子,好大的哥兒,不是發急癥而死。是我知他有喘癥,往他枕頭裏裹了花粉。他一聞,可不就……

哈哈哈,夫人夫人,我可是您最忠耿最信任的丫頭啊。

哈哈哈,一家子蠢出天際,讓我養下哥兒,占了府,做了夫人……

步履蹣跚,神情靈動,吐字清晰,瘋癲不可名狀。

那以後成日坐在大門首說予眾人聽,一說一整日,不渴也不餓,人越多越起勁。往她臉上啐濃痰,扔磚石也渾不覺。

仿佛生命的最後就是為了將真相公之於眾,將醜陋的心腸自剖出來,捧與世人看。

看看,看清。這就是我,一個低賤的婢子如何包藏禍心,欺世盜名,誑時惑眾,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

不停的說,不停的講,滿城中只需問,高家的瘋子,便有人熟門熟路的指給你。

一個花子,一個婊子,一個瘋子,普天下如她家這般的真的找不出第二個。

呵,高盼兒悶聲暗笑,真是香飄萬裏,聲名遠揚啊。

說夠了也說累了,使命完成,骯臟醜陋的一生終於在一個冬夜走向末路。

東廂房裏,一群狼赤膊紅眼的盯著骰盆子喊聲震天。西廂房內,溫柔鄉裏,床帳子吱嘎嘎搖的歡,高盼兒哼哼唧唧叫的浪。

亢奮、高昂、淫靡、虐浪,人們閉眼沈浸在黑暗的至樂裏。

“咚”

“咚”

“咚”

那不是落葉打窗,雨點打門,那是最後的求救之聲。

一門之隔,陰陽兩界。

“呀,老子贏了,拿錢拿錢。”

陡然雀躍,歡呼聲瞬間淹沒所有。

等不到了,一雙枯手緩緩落下,用盡力氣也沒能敲開那扇求生之門。

“哪來的野狗,晦氣!”

有客便溺,被絆了一腳好不氣惱。拎著褲子,朝那黑咕隆咚的礙事之物上猛踹一腳。

數九月裏滴水成冰,丫頭趙金桂,姨娘金桂,繼室夫人趙氏,最終成了野狗,就這樣凍死在高氏兒孫的門前。

死前大張著口怎麽也閉不上。

“說說說,就你長嘴了,做下的醜事還有臉滿世界宣揚。當日真劈死就好了,白吃我恁多日糧米!”

高鵬舉賭氣朝她口中填了一把灰。

“老娼婦,下輩子別投生做人,浪費五谷。”

罵人的話也能成真,真的有陰司報應,蒼天有眼?那我呢?

我不怕,老娘膀子上能跑馬!

別來別來,都滾,滾遠些。紅衣服的,綠頭發的,大的小的,老的少的,離我遠些。

施氏,你兒子不是我害死的。別在我眼前晃悠,牽著你的死孩子投胎去吧。

胡氏,你個狐媚子。讓你欺我,管你活著還是死了,到陰曹也要和你做上一場子。

別纏我,都別纏著我,我害怕……

“還我東西!”

黑暗中一個巴掌劈面而來,那塊金子,她現下唯一的體己,保命的棺材本,被劈手奪了過去。

媽媽,林媽媽,不敢了,再也不敢偷你東西,饒了我吧。

柳寶珠殺雞似也的就站在一旁,一言不發,屏氣凝神。聽她胡言,看她亂語,只等她沒了動靜。

“表姐,表姐。”

掩住口,捂住鼻,一邊輕喚,一邊迅速的在她懷裏翻找。

可真臭啊,柳寶珠嫌惡的很,只用一根指頭挑開她的衣襟。垂墜的奶、子像幹癟的絲瓜瓤子耷拉下來,那東西可不就露出來了。

呀,瞬間兩眼放光。

金子金子,還說沒有,原藏在這兒。你個娼婦,騙人不得好死。

咳咳咳……

不好不好,她醒了。剛欲放下,再看下一刻。哼一聲,戳一戳,死魚一樣,又睡過去了。

門外驚閨聲陣陣,來了來了,得了得了,趕緊的趕緊的。

挎上包袱,歡天喜地的奔她的情郎去。

怎麽會假呢?尚書府嫡出小姐用的可都是真金白銀。這原是她孩子鈴帽上的金鈴鐺,好多個呢。我那表姐私藏的,這些年就指著這個過活呢。

當年咱們被棒打鴛鴦,今朝隨你浪跡天涯,郎啊,快帶我遠走高飛。

當年的二門小廝,搖身一變串巷貨郎。柳寶珠愛站門檻,只那麽一眼,舊夢重溫,前緣重續。

飛呀,有多遠飛多遠,我自在了。

呸!臨走朝門內啐上一口,叫你瞧不起我,死在裏頭吧。

有情人終成眷屬,離亂人病死草堂。

別搶,別搶,是我的,都是我的。我是夫人,我有兒子。

老娘活的響當當,膀子上能跑馬……

破席壞苫上,高盼兒被發現時,屍水漚黑了枕席。

“呼啦呼啦”

這也是此地一景,破爛的小車上,那人像野狗一樣,乘風而來,滂臭不可聞。“嘩”眾人避之不及,一下子散開。

高鵬舉熟門熟路,先摸出刀,後擼下袖,熟稔的往腕子上這麽一劃,血珠子登時往外湧。

晦不晦氣?人家新店開張,你在這兒放血玩呢。

天不收的殺才!

都認得他,一時間罵聲四起。

我是誰?我就做這行的,還怕人罵?

不給,不給就再劃,只要你不嫌,我反正無所謂。

大紅的絹花還掛在門楹,老板穩坐釣魚臺,抱膀子看好戲。陡然彈出幾個銅板,看那野狗忙不疊的追。

行了,散場吧,這種人活真是多餘。

是夜,兩個壯漢從草垛裏薅起睡如死豬的花子,匕首映襯月光閃現雪亮寒光。一人一只手,刀尖一挑,手起刀落,那叫一個利索。

啊!淒厲的慘叫瞬間響徹夜空。

可他的痛苦旁人感受不到絲毫,只覺得捆綁的粽子一般,疼的五官扭曲,甚是有趣。

那二人只抱膀看,看夠了揚長而去。

人有時不如狗,寶兒還有人傷心,這挑斷手腳筋的夯貨,人只道死的好。

躲著避著,捏鼻捂嘴,蛆蟲不斷的從眼珠裏、耳眼兒裏爬進爬出,在身體的潰爛處蠕蠕爬動,看的人頭皮發麻。

“死了還膈應人,就沒人擡埋嗎?”婦人忙捂住孩子眼睛,罵罵咧咧道:“真是天不收的!”

罷了,就當行善。

小二巾帕系的幾乎喘不過氣兒,“哐哐哐”一壺酒倒盡,“倏”一星火苗彈射,“呼啦”一下子引燃。只聽得裏頭蛆蟲、皮肉燒的劈啪作響,緊接著焦糊臭味撲面而來。

小兒拍手歡呼。

“哦哦,燒死了,野狗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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