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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山河一寸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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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山河一寸血

不管是在北陸還是在南廷,大人依舊是大人,奴才永遠是奴才。

周家的街巷一樣闊朗,周家的門庭一樣嘈雜,周家的花園子依舊大而熱鬧,周家的婦人永遠歲月靜好。

上房內一派喜氣洋洋,三房袁氏,魏老夫人並媳婦苗氏,領著一眾丫頭仆婦將魏氏團團圍住。

更主要的是,圍著她懷裏抱著的一個錦繡繈褓。

那繈褓外頭是紅艷艷、新簇簇的緙絲喜鵲報春被面,內裏則是白凈凈、新嶄嶄棉布被裏。

這還需猜,內中自然裹著一個奶呼呼、肉嘟嘟,粉雕玉琢的奶娃兒。

只見嬰孩打了個哈欠,粉臉擠成一團,引一眾人哈哈大笑。

做娘的尤甚。

魏氏一直在笑,那種笑是打心底的。頭生得子,如此康健白胖的孩兒,她怎能不笑。

所以她舍不得給旁人抱,奶、子也不行。就這樣一直抱著一直哄著,說著笑著,頗有種苦盡甘來的欣慰。

魏妍芝養的極好,頭勒抹額,豐腴的腕子上,箍住一個金釧兒。

白嫩嫩的肌膚仿佛能掐出水來,紅馥馥的臉頰仿佛搽了胭脂。

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端地是珠圓玉潤。

到下晌,袁氏回了自家院兒,自家娘和嫂子見天將晚,也趕著回去。

打發奶、子先去吃飯,魏氏手拿搖鈴,叮叮當當的給兒子解悶兒。

兒長兒短的念叨,孩子的眼睛追著轉,不時伸出手要抓。粉嫩藕臂和頸子上多了一副赤金手鐲,和一把長命金鎖。

兒呀,這是你外祖送你的。“吧唧”,忍不住腮上親一口,愛的怎麽看也不夠。

“爺今兒下朝,臉色難看極了。”

青霜冒然開口,人煙散盡的房中十分突兀,她沒看出魏氏有些不悅,略顯緊張。

“小廝跟的緊點兒,爺一回身撞上了。被打了個臭死不說,還嚷嚷著攆出去,不知哪來的脾氣。”

“哇~~~”孩子哭了,漲紅了臉,急的腿蹬手刨。

青霜自知犯錯,不大點事登時跪下。

“沒有,周升去了哪兒,做了什麽,一概不知。莫說打聽,爺身邊的人任誰都是一問搖頭三不知。也不敢多問,恐再起疑,告發到爺那兒……”

丫頭竟為難的哭了。

“無從下手呀。”

啊……

長長的喟嘆,魏氏抱住緙絲被的手,似有似無的輕拍,盯住窗外,若有所思。

陛下,大勢所趨,大勢所趨。

實則是,大勢已去,大勢已去。

真相是屋子裏的大象,誰都知道,但誰都不能說。

一人屈膝,滿堂皆跪。

夏日綿長的午後,日頭那樣毒辣,花兒和葉兒都萎靡的耷拉著頭。

大門至自家上房的花園小徑裏,周彥邦步履匆匆。

走的太急,急的額上沁出細密的汗,急的後背津潮,內衫貼在脊梁上。一陣風來,寒津津的涼意讓心頭一緊。

心頭緊的何止這些,想她,更想孩子。

難道她們都是木頭美人,這許多佳麗媛女,沒有一個能入大人青眼的嗎?

還是我們招待不周,大人不能多留些日子,訪一訪這異鄉美景,逛一逛這人間絕色?

紫煙姑娘還請收下,帶入京中不便,就請留在此處做個外房。大人他日蒞臨,有個暖床鋪被的丫頭,豈不便宜?

難道、難道,是怕夫人醋?

不不不。

我夫人她最是知書達理。

夫人睡不安,不知憔悴否。

夫人肺經不行,不知痊愈否。

夫人脾胃不調,不知清減否。

實則、實則……冷面的周大人難得面露喜色,我夫人她在家中等我。

看不出,倒有些懼內。

哈哈哈,眾人只是笑卻不敢造次,這可是正印夫人啊。

所以,哪怕是酒酣耳熱,哪怕是逢場作戲,他都沒有忘記對她的承諾。

牽掛如藤蔓,無時無刻不縈繞心頭。

想她,更想孩子。

卿兒,卿兒。

她她她,登州歸來,滿心都是她。急不可耐,聲聲呼喚。

她一定在和丫頭說笑,不,或者和她姨娘做針黹,不不,也許在小憩,孕中的她總是憊懶。

推開那扇貼了黃紙符的大門,沒有請安聲,也沒有調笑聲。陳舊、破敗、坍塌、朽壞,蛛絲兒爬滿樑。

安靜,寂靜,一切都那樣悄無聲息。

不對,她一定在裏面。她淘氣,她頑皮,她一定在躲著我。

踉踉蹌蹌,跌跌撞撞,幾乎是沖進去。推開門的那一刻,心上被狠狠一揪。

空空的貴妃榻,也沒有菱花扇,也沒有百子被,仿佛這世上從來沒有她,安靜的只聽到風聲。

怎麽可能,別開玩笑,無法接受。

他大聲的疾呼,四處的找尋,可沒有就是沒有。

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歸,他的心仿佛也空了……

熏風吹過荼蘼藤,吹過秋千架,吱吱嘎嘎,嘩嘩啦啦,是這個院落唯有留給他的回應。

沒有,沒有她的聲音,只有空蕩蕩的秋千搖晃。

沒有,什麽都沒有,不是躲著誰,她不會回來的。

那是一種極度的失落和頹敗,失神的走出房間,走在屋宇院落中,任驕陽灼燒身體,滌蕩罪惡。

他擡眸,烈日刺目,只覺得眼酸。

卿兒……

咯噔,心內莫名絞痛,疼的無以言表。

爺,您怎麽哭了?是做夢了嗎?卿兒是誰?

我是誰?我是你妻魏氏啊。

一次又一次的異動,越來越頻繁的發作,憑她素日的經驗,這是要分娩了。

呀,好疼!

又來了,登時咬唇,緊攥衣襟,冷汗淋漓,心中默默的記下每一次疼痛的間隔。

“桃花啊……”

一雙粗糙的手摸上額頭,摸上臉頰,拉過她摳進肉裏的手,老淚縱橫。

“吃苦了孩子,吃苦了呀。怎麽偏偏是這個時辰?這是什麽世道,非要把人逼死嗎?”

郭奶奶死了,韓嫂子瘋了,丁嬸子的男人被射瞎了一只眼。那箭頭上淬了毒,無醫無藥,下剩的也只是等死。

唯有和牛大娘帶著唯一的孫兒,在這兵荒馬亂之時守著她,給予微弱的關懷,更或者婦孺抱團取暖。

“陳先生。”一個卷發的男孩陡然闖入:“娘說,有人說,他們說……”

說什麽?蘇錦疼白了臉,濕發黏在面龐,掙紮著看向那個陌生的孩子。

“死了,死了死了。”忽然有人高喊:“宋大人死了,北狄即將破城。”

天哪,頹然倒下,面如死灰。

這結局一早便知,可真正來臨,她無法接受。

消息來的那樣突然,一時間哭聲掀頂,沸反盈天。

殺來了,他們殺來了,咱們都得死!

既這樣,殺出去是死,留下來的也是死。橫豎活不成,不如沖出去跟他們拼了,報這祖祖輩輩的血仇。

宋大人沒了,那樣好的官,老天你無眼。

前有英將軍,後有宋大人,拼了,咱們跟他們拼了。

桃花娘子都上陣了,她挺著肚子都上陣,咱們留下來算個人嗎?

報仇,報個痛快!

人群激憤,迎風冒雪,一湧而出。雪白大地上,像蝗蟲一樣蠕動。

韓嫂子瘋癲的跟在蘇錦後頭,極其亢奮,邊走邊撫掌大笑。

“走呀,拼呀,殺呀。北驢子是畜生,是騾馬,宰殺了吃肉飲血。去去去,殺殺殺,哈哈哈。”

孩子不停的在動,每動一下,疼的直不起腰。

熱血一滴一滴滑落,落在白雪上,如片片紅梅。單薄的鞋履,猶如赤足,踏在積雪中毫無知覺。

纖弱的身材,扛著碩大的孕肚,笨拙的奔跑在雪地中。

不疼,也不冷,不管,也不顧。

只知道要走,要上前,要去再見他一面。

瘋了,大家全瘋了。

呼哧呼哧,一滴兩滴,白霧熱血,朱砂點點,寒梅綻放。溫暖觸碰冰冷,登時冰封。

哥哥呀,死生相隨,等等我。

哥哥呀,我怎麽找不到你。

這遍布的屍骸,這諸多的慘相,親臨現場,才看清戰爭的殘酷。

可是哥哥,你在哪裏?

那、那舊苧麻袍子,可是、可是……

一步步向前,一步步靠近,慢慢的伸出手……

別再問我悔不悔,哥哥,從來琉璃易碎,彩雲易散,好物難堅。我這一生,榮華富貴過眼雲煙,到頭來,失去了什麽,又得到了什麽,我這輩子……

“嗖”

一聲悶哼,眼未閉,心未了,人未見,來不及轉身。還有許許多多話沒說,來不及,來不及了。

口中一陣腥甜,最後一滴淚滑落,嘴角莞爾……

潘王小醜何足論,潘王小醜何足論,我一劍能擋萬千兵!

宋清平是木楔,是倔驢,是茅坑裏的石頭,是最難拔的釘子。

招安不從,勸降不願,許高官厚祿不要。明知是死,頑固執守,唯有除卻,我北狄才能一往直前。

最後一次布防,宋清平再登城樓。望這殘破山河,焦土家園,心中滿腔壯志,眼中飽含熱淚。

事已至此,沒有退路。誓言發聵,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不,那不是……

“哥哥,我和孩子等你回來,回嵊潯,回家。等我們老的面目全非,你還幫我抄書。”

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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