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鴛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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鴛娘(一)

歲月流轉,四季輪回,這是本朝最尋常的午後。

日頭毒辣的像是和誰有仇,狠狠的炙烤大地。整個皇城籠罩在嚴暑的酷刑中,灑金街、禦姐、乃至南北瓦子,寂寂無聲,鮮少有人。

莫說人,為數不多的幾條後狗,熱的伸長出舌頭,不停地喘氣。搖搖擺擺的,也找個樹蔭睡覺去了。

柳樹、槐樹,葉子無精打采的垂頭,蔫蔫巴巴。整個皇城像一個大籠屜,一絲風兒也沒用,那樹梢連動也不動。沈悶炎熱的午後,讓人昏昏欲睡。

府西街,二層樓的酒家,上書三個燙金字‘鴛鴦樓’。日光反射下,熠熠發光。

只是平日裏熱鬧的酒家,因著酷暑,闊朗大廳裏,空無一人。

跑堂的涎著恁長的口水打哈欠,門外酒旗仿佛曬蔫吧的菜葉子,無精打采的耷拉下來。這個天別說農夫心似火澆,老板娘的心也如湯沸。

再往裏,錢櫃臺上擺著算盤、賬簿子、紙筆、彩繪聚寶盆。上方吊著五湖四海各色水牌,後頭五鬥大廚,杯盤碗筷羅列,各色器皿。幾個大酒缸子,篩酒器閑閑的擺著。後頭坐著一位女子。

這是位年輕少婦,天青色罩衫,撒花裙擺,蔥白生紗縐褲。發髻高高梳攏,鬢角抿的齊整。插著銀簪,帶著一副脆生生,光透透的玉鐲。炎炎夏日裏,清爽幹凈的打扮讓人頗覺清涼。

她懷裏抱著個孩兒,只穿著赤紅肚兜。鋥亮亮的小腦袋,藕節子似的胳膊腿,紅馥馥,嫩生生。白胖可愛,好不齊整。

婦人愛極,抱在懷中哄逗搖晃。打著撥浪鼓,咚咚咚,口中喃喃。

“狼來了虎來了,老和尚背著鼓來了。二郎二郎你別哭,狼走了虎走了,集市上給你買花鼓。東也敲西也敲,敲的乖乖睡著了。哪裏藏廟裏藏,一藏藏出個小二郎。”

咯咯咯,惹懷裏的禿瓢小和尚咧嘴大笑。

沒牙的口中,笑起來像個老太太。不對,像你羅剎奶奶,不對不對,像你夜叉姥姥。

哈哈哈,看著兒子小雀兒外露,婦人愈發喜的眉開眼笑。

一個逗,一個樂。一個捧,一個笑。藕節子似的小胳膊腿,烏溜溜的眸子,不停追著撥浪鼓跑。

大晌午的,母子逗悶。婦人想是累了,把完孩子溺尿後,就抱在懷裏哄睡。孩子也累了,將將閉目。

“啪嗒”

蒼蠅拍子落下,婦人緊接著罵起。

“惡心人的死蒼蠅,落我酒缸裏,壞我生意,打不死你。 ”

一連串動作,驚的懷中嬰孩猛地抽搐,惶恐的看著娘,撇嘴就要哭,婦人忙哄。

“娘打蒼蠅,蒼蠅擾你。不怕不怕,娘疼娘疼。”繼續唱念起來:“東也敲西也敲,敲的乖乖睡著了……”

乖乖就這樣睡著了。

婦人抱著甜睡的孩兒,輕輕的上樓,小心翼翼的臥在榻上。肚腹搭上奶奶納的百家被,腕子上帶著姥姥送的長生鐲,娘搖著哥哥使過的蒲扇,給兒送涼。

這長眼縫兒,這大腦門,以後是做官的材料呀。

我恁好的大兒,以後便宜了哪家媳婦子。敢跟我兒齜牙瞪眼,讓我兒休了她,哼,休了!

“噗嗤”又笑了。這樣說,自家要休八百回。有點懂婆婆當日恨她的心了。

兒呀,娘養你時幾乎疼死。你長大了要疼娘,娘也疼你。

兒呀,平平安安的長大。

兒長兒短,碎碎念念。孩子總是自家的好,天下做娘的,大都這個心理。

“啪嘰”在嫩如鮮豆腐的小臉上,輕輕啄上一口。小沒良心的,你爹怎還不回?

而後,婦人緩搖扇,盯著帳穗子出神。

我小鴛兒是擡頭走的。

“姑娘,服侍一場,好歹說句話謝主子恩。日後設或還有相幫,何苦鬧的紅臉,大家都難堪?”

饒婆子千哄萬勸,小鴛兒啞子一般。跪可以,想讓我說謝,門都沒有!

“賤蹄子,有人撐腰,瞧把你得意的。”

高盼兒混不顧的拿盅子、拿笸籮往她身上摔砸。臨走臨走,還放了狠話。

“別以為我有人撐腰,我就挾制不了你。我只是不同你計較,惹惱了我,有你好果子吃!”

呸!

這身契是夫人還的,這銀子衣裳是夫人賞的,要承情也是夫人的。我小鴛兒不欠誰的,更不欠你高盼兒的!

不情不願的磕了頭,兩個婆子伴著,昂首闊步,大踏步邁出周府的門。

“姑娘你也忒倔,她又是好相予的嗎?拜佛拜到西,九十九個頭都拜了,差這墳前一哆嗦嗎?說點子軟話哄哄她罷了,何苦跟她硬頂。”

“罷罷罷,你既不肯,出去好好過日子,跟裏頭的再沒幹系。夫人賞了恁許多,差不多的人家也沒這體面。”

所以呀,我這身體面都是夫人給的,謝她什麽?

謝她拿錐子拿針紮我,拿捆紮的香燙我?還是謝她撕我耳根,揪我眼皮,差點把腿打殘?

呸!缺德帶冒煙,不得好死的淫、婦,我認你老幾!

小鴛兒就有種,帶著一身傷,尚未痊愈的腿。刻意在她面前一瘸一拐,就這樣死咬著牙,離了周府。

不過是家來,不過是配人,你周府金海銀沙,也有坐吃山空的時候。

我小鴛兒有本錢有腦子,離了誰日子過不得。夫人說過,凡是靠自己,周府上刀山火海都過來了,下剩的怕甚?

“什麽?你敢賭?”

高氏賭坊內沸反盈天,只見一個婦人挺著籮大的肚子,一進門兩眼如炬,發現目標,直奔而來。

將男人一推,登時摔了骰盆,掀了桌子,好不利索!

惹那群賭鬼蒼蠅似的去追骰子,死了娘似的可惜後悔,捶胸頓足。

婦人卻不管,揪起男人的耳朵,罵兒子一般,劈面罵道。

“不是嫌家中吵鬧,去莊子上讀書的嗎?不是說今年苦讀,明年中第的嗎?呸,謝季常,你漫天鬼扯,我要到學道裏去告發你!”

婦人好生厲害,耳朵拎的高高,男人哎呦哎呦的求饒,她就是死不松手。

“不過識得幾個字皮的窮酸,正經你連秀才都不是。說那些子話哄我,甚做夫人,做誥命,做你娘的腿!你這樣子八百年也讀不出頭。將將把窮筋拔了,就往這賭坊裏送錢,謝季常出息了你?長本事了啊?”

“讀書辛勞,我、我不過是出來消遣。恁多人,你、你你快松手。”

公婆一路追趕,媳婦子竟不是大了肚子,是踩了火輪子,跑的駕雲似也。

兩個人將將趕到,就看到許多人團團圍住。

做什麽,兒媳正在揪打兒子!

那那那,婆母好不心疼,忙上前相勸。

“丟手,還不快丟手。他都說了是消遣,什麽話不能家去講。恁多人,不給他留個面子嗎?婦人家當眾打丈夫?你厲害的忒過了些。”

丟手是不可能丟的,反發狠擰緊,質問道。

“我問你,我的鐲子呢?原是一對的,怎少一只?你那日在我妝奩匣子那磨蹭半天。旁的倒罷,那可是我原主子賞的,你作死不挑時辰。若沒了,我跟你沒完!”

說畢手下發力,轉圈的擰。

“哎呀呀。”男人應聲叫了起來:“甚鐲子,拿就拿了,我賠你。”

見兒子其狀,婆母心疼的白臉,登時惱怒,指著媳婦數落。

“他是我的兒子,我老娘養他恁多年,尚不舍得動一個指頭。娶你個新娘,倒似請了祖宗。去了哪兒,做了什麽,見了誰。事無巨細,樣樣匯報,句句彈壓。管頭管腳,爺們被你踩在腳下。事事都有你,哪裏是老婆,分明牢頭!”

“他娶我,我就管得?他再敢賭,我就敢去告發。做錯事還不讓說了,憑天王老子面前,我也是占理的。”

“你有理,你樣樣兒有理。毀自家男人的,你獨一份兒。都是你這樣潑悍,處處制裁他,我兒才心上不好,來此處消散。小賭怡情,摸兩把算的上什麽?”

精彩呀,現在是婆母現身,挺身救子啊。

戰火瞬間從夫妻大戰轉移到婆媳之爭,眾人看的目不暇接。

帶怕嗎,不存在的。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斬一雙!

“聽這話,婆母親您對我怨言頗深?您老話裏話外拉偏架,我只問賭錢對不對?辛苦賺下的銀子往坑裏扔,對不對?”

見婆母如此愚鈍,小鴛兒紅了眼。

“現在是匣子裏的鐲子,後頭是櫃上的銀子。是不是要等賭輸光了家田,賭紅了眼,賭沒了褲子,把我們娘們典賣了才作罷?我為誰?還不是為了我兒,為你們謝家!”

婆婆被她懟的一絲理不占,還強要擺婆婆款,結結巴巴的找補。

“那、那你也不能不給他留臉。婦人悍妒,不體貼丈夫,不尊重公婆,該打該休!”

好呀!一句話可捅了馬蜂窩,小鴛兒索性放開手大鬧。

“好呀,想你們謝家多嫌著我,早就想休我了。”扯著她男人的衣襟,拿肚子頂他:“快聽你娘的,快快休了我,快些把書信給我,去跟你娘過去吧。”

癱地大哭。

“我帶著體己來的,置辦了房產家業,懷了你的孩子。現下偷了我的東西不說,還要休我。既這樣沒心肝,大家都賺不成。”

撲棱從地上猛爬起來,拿頭往他身子上撞。

“休就休,我離了誰不能過。酒樓是我自家的本錢,自家經營。離了你我再招個男人,管他叫相公,叫你兒子管他叫爹,不肖多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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