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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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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一)

彼此戰況正酣,此間不分上下之時。隨著爭奪的核心人物周彥邦的離去,驟然硝煙暫歇,姑且鳴鑼收兵。

誰都在等,誰都不服氣,誰也都咽不下這口氣,誰都在演。

今兒魏氏打發人帶句話。

“天冷,夫人交代哥兒多穿些。”

明兒高氏就打發周孝賢去磕頭。

“給母親請安,姨娘問母親安,姨娘親做的抹額,叫兒子帶來孝敬夫人。”

“嘖嘖嘖,姨娘好針黹呀。我兒,你娘把你教導的極好,我這有新制的茶果子,帶回去你們娘們嘗嘗。”

客套寒暄的背後,一個將抹額束之高閣,一個將東西賞了她娘家的寶珠姨娘。

婦人們的戰爭,於他,無知亦無覺。如貓狗打架,顧不上亦不屑於。

身為男人、丈夫、臣子,當為君分憂,家國天下才是己任。

只是這份擔子太沈、太重,壓的他擡不起頭,展不開眉。

恰如此刻,昏暗低垂的濃雲,前途未知的遙途。昏昏沈沈,暗無天日。他的心,憂愁的無以排解。

車琳琳,馬蕭蕭,天地間孤雁悲鳴,猿類嘯哀,風雪彌漫的世界仿佛到了末日。

一片蕭殺瑟索中,大隊人馬緩緩向前。從空中俯瞰,蒼茫大地上,人頭宛如螞蟻,蜿蜒蠕動。

旌旗上、轡頭上、眉毛、乃至睫毛上都是雪。隊伍裏不斷的有人受傷、倒下,稍作調整後大隊繼續向前,這一路著實艱難。

他看到了,看到了赤地千裏,看到了大片的沃野荒蕪,看到了成片的村落雕敝,大張的門,寒風中劇烈開合。

十室九空,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生靈塗炭,民不聊生。離開繁華的京師,民生竟如此多艱自此!

這是出乎他意料的。

哎,默默嘆息,擡眸望一眼灰白天際,緩緩的放下轎簾。

人口雕敝,兵殘國弱,眼前這一切是不爭的事實。

這這這……打不起也打不過,若打起來,結果顯而易見。所以,決計不能打。

那就談,談?拿什麽談?怎麽談?人家帶著幾分誠意談?

無非是納貢,無非是割地,無非是退讓,拳頭不硬何來國威?

呵呵,說的好聽,合談?

他是來求和的。

哪來的萬全之策,究竟該如何是好呢?

大馬車轎,銀炭融融,溫暖如春。籌謀至今,奉使大人感慨萬千,中堂大人心力憔悴,扶額沈思,苦苦求索。

手捧起盅子,抿了一口。呸,竟然是冷的,“嘩”的放了下去。再一碰果子,竟然也是冷的。

登時慍怒,要叫人,卻楞住了。

那糕是白色菱花小塊,上下是糯米,中間夾紅豆。被他一擲,歪斜斜的黏在桌案上。上頭一星星黃,哦,那是、那是……

“蜜豆,這是蜜豆。煮熟碾碎,放我做的桂花蜜,才好吃。空空的赤豆,吃的什麽意思,無趣。”她拿眼瞥他,十分沒好氣:“這才像個樣子,有色有味,看著就喜歡。”

“好心做給你吃,反罵人。”鼓著眼回嘴:“怎麽?夫人就不吃人糧食?須得十指不沾陽春水,佛爺似的坐在上頭,就是尊重?”

“哼!”她還氣上了:“不吃拉倒,多少人想吃還不得呢。拿走拿走,餵貓餵狗,不識好人心。”

吃吃,夫人親自炮制,怎能不賞面子?

見他品鑒起來,她又笑了:“我就說不錯,保你吃一口想兩口。”

“再放上些玫瑰花瓣,還有杏仁榛子等幹果子搗碎。對對對,拈幾顆枸杞子點綴,就更好了。嘖嘖嘖。我可太聰明了。”

眼眸流轉,好不得意!

把一樣吃食像一幀畫、一副字那樣鉆研攻克,還要把玩鑒賞,心思大於吃食,怎能不好?

別說人吃的,她給那黑畜生炮制的肉幹子,精致的人還吃不到呢。

“我身上帶了些簪環珠翠,咱們去城外看看流民,捐與濟慈堂,換些米糧能救人命。”

倒是一貫的心懷天下,今日之時政,若叫她看到,不知怎樣的憂國憂民。看不到也好,婦人家徒操勞。

覆又撿起那糕,它本身就是涼的,況山野行走,講究什麽呢?

桂花蜜,涼糕……過往之種種,想起還是有一絲絲甜,就像她炮制的桂花蜜。

呵,呵呵,那是心底的會心一笑,繼而是漫天的憂傷襲來。怎麽會想起她?

許多年,許多年了。過去了,死了呀……

是呀,沒了,她沒了,那麽他還在怨恨什麽呢?

欽州,北鎮,北鎮,欽州,心中不住的默念。

是了,提及北鎮,他幾乎要把他忘了。

她去了多年,他當時的遷怒顯得莫名其妙。

是了,此一去,他要了卻一樁心頭事。

哎,一聲長嘆,雪花紛紛而落,覆蓋所有過往。

該了卻。

更打三下,月過西墻,黑黢黢的夜裏,宋清平像個鬼一樣回來了。

蘇錦倚門倚閭的望,丫頭都起來溺過一次尿了,他還沒回來嗎?

巴巴的望見了,趕緊的點燈上蠟,擺桌放筷。

“總等你也不回,一個時辰前才把竈填了,飯食恐寒透。茶還是溫的,我倒盞於你,將就些吧。”

她忙碌準備,宋清平吃的卻是索然無味。

何來的一日三餐,早起飯沒來及吃,她包了灰豆餅子予他。回來的晚,飯吃的急,臺河鎮一天,哪裏有心情。

現下腿軟腰乏,不過是果腹,咽下去的不知是冷是熱,是知何滋味。

“慢些,哥哥你慢些。”蘇錦心疼壞了,想他中晌肯定沒吃飯,匆匆而去,遲遲而歸,身子都要熬垮了呀。

懷裏掏出一枚雞蛋,三兩下旋撥,放在茶碗裏溫水悶著,推到他面前。

“臺河鎮形勢如何?可曾盤點損失?財物倒罷,沒傷到人吧?”

賊性不改,狼貪鼠竊!

不說還好,提起來,宋清平簡直要摔碗。

說好的貿易互通,他們只想不勞而獲。不光財帛牛馬,一洗而空,竟然,竟讓……

嗐!劫擄婦女,此等化外之民,毫無廉恥之心,真的要摔筷子了!

“臺河鎮離咱們這兒才五裏地,賊人定是瞧那兒富庶才去搶掠。這樣說來……”自顧自的分析:“這樣說來,臺河鎮搶空了,下面就是咱們了。”

急的大腿一拍:“哎呀呀,這可如何是好。柴大戶家的公子還病著,鞠老爺家剛添了新孫。這一莊子的老弱婦孺,往哪裏逃呀。”

轉念一想:“不怕,還好,咱們有堡子。暫且藏身裏頭,起碼不能傷及性命。”

是呀,你所念正是我所想,宋清平捧著碗聽她說。

思索了一下,方說:“這幾日頗不太平,無事不要出門。義塾先停課,等局勢穩定再做打算。”

嗯嗯,蘇錦忙不疊的點頭:“說的對,還有濟慈堂和寄孤院,我打發他們先藏起來。一時賊人來了,他們老弱行動不便。”

“嗳?對了,哥哥。”她的眸子閃亮亮:“韓嫂子說上頭要來人,說是官家派人來和談,怎麽沒聽你提起?”

見他總不吃,雞蛋遞到嘴邊:“是還沒到嗎?天家指派的是誰呀?”

她真誠的臉上,看不出一絲虛偽。同樣,他陰郁的臉上,也覺察不出任何波瀾。

他到欽州府了,不日就要來北鎮。並且作為縣主的他,還要隆重接待這位奉使大人。

該不該說?要不要告訴她?他決定遵從內心,自私一回。

“你不認得。”

接過雞蛋,咬下一口,下剩的全塞她口中。嗚嗚嗚,還想問什麽,卻被堵住了嘴。

前幾日下雨,泥濕地爛且不說,滿院子的衣裳被褥,泛著黴味和潮氣。

扒拉著柴草垛子,好容易挑揀出幾根像樣兒的稭稈。在腿腕子上用力一折,聽聲兒是脆的,可……“咳咳咳”填到竈膛裏,滾滾黑煙嗆的人睜不開眼。

得,還是潮的,灼著了又熄滅。

蘇錦被煙熏的呀,兩個眼睛赤紅,不知道的還以為她遇見什麽事兒,哭的那樣慘。

“就去嗎,就信我一回吧。”

宋小滿纏磨了許久,饒嗆的睜不開眼,熏的擡不起頭,她還不肯走。背著手擰著身子,鉗在她左右。

“孟棟梁說京城的大官來咱們這兒,帶了好些沒見過的給咱們。其中就有蜂蜜涼糕,你總說你吃過,可我沒吃過呀?”

丫頭眨巴著眼:“咱們去湊湊熱鬧,說不定大老爺高興了,賞一個也未可知呢?”

“呆丫頭,別做夢了。大老爺是來這兒跟北狄和談的,你當是大老爺拎著禮來拜謁你的?還帶吃的呢,再把你接京中逛逛去?”兜頭敲了敲腦殼:“一天到晚凈想些什麽,你父親可說了,不要咱們出去。你再磨我,去,寫字去。”

說罷,沖她揮揮手:“走走,去你屋老實呆著。煙熏火燎的,也不嫌嗆。我這生不著火急的一身汗,還蜂蜜涼糕,灰豆粥你都吃不上,快走!”

“真的真的,你怎麽就不信呢?孟棟梁騙誰也不會騙我,他說還有湯餅子賣。”

宋小滿狗皮膏藥一樣,你拿瓢她搶瓢,你掃地她站在跟前吃灰,涎著臉跟她玩兒賴。

蘇錦惱了,眼睛一瞪,小姑娘立馬笑臉迎上。

“反正家裏也沒火,幹脆去英姑家蹭飯。她雖燒的不好吃,也許大老爺的涼糕她得了呢?指定給我留著。”

轉到前頭抱住肚子,轉到後頭抱住腰,整個掛在身上,哼哼唧,哼哼唧。

“也許有呢?不過費些腳力,又不少一塊肉。去嗎,就去吧。”

實在她纏磨的實在無法,又想起宋清平午飯還沒著落,轉身包起幾個灰豆餅子。圍裙一扔,籃子一挎。

“要沒有,你給我做,變也得變出涼糕!”

我到哪變去,叫爹給你變。

嘻嘻,哈哈,呵呵呵!又得逞了,挽著蘇錦一蹦一跳的往所謂的街上去。

不對,今兒這街上不對。豈止不對,簡直是怪異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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