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年(一)

關燈
過年(一)

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

竈房裏,五鬥櫥的最上層,蘇錦踩著凳子小心翼翼的抱下來一個粗瓷壇子。那壇子密封的非常好,密匝匝的裹著稻草,捆著麻繩。

無比珍重的將它擱在案板上,麻利的解開繩子,再揭開蓋子。啊呀,聞著味兒,眼睛裏全是喜悅。

待勺子挖出一勺,哎呀呀,瞧這通體翠綠,裹上醬汁綠的油亮。

一時間竟覺得,比那滿綠的首飾還好看,哎呀呀,肯定好看又好吃。

眉開眼笑,喜不自勝。這可是我自家腌制的臘八蒜呀,今兒開壇,飄香十裏。

出師了出師了,瞧我這聰明勁兒,學啥是個啥。哈哈哈,翹尾巴了不是。心裏頭自家把自家誇上天呦!

放下這個,又忙著去尋另一個。

這個卻好,麻布裹著藏在櫃子最下層的頂裏頭。

嘿咻嘿咻的請出來,摸出一個,順勢圍裙上擦幹。磨的雪亮的生鐵刀,一刀下去,黃油一湧而出。手指頭趕緊蘸上一點子,填入口中細抿。登時眼睛一亮,起沙流油,黃澄澄油冒冒。比之上次一壇子臭雞蛋,這是大獲成功了呀!

好好好,臘八蒜汁雞蛋,過年湊上一個菜,還不香死人。

呸呸呸,大過年就不能說些吉利話,還交代小滿呢。

不過不過,想到這個咯咯咯笑出聲。我怎聰明成這樣,厲害的不像話,自己誇自己好沒臊!

濟慈堂和寄孤院吃食衣物,雖托韓嫂子她們打點,也要親自去看看。

小滿的新衣服還差個扣子,哥哥的墨要沒了,要買還要先跟店家約。

對對對,過年化的黃表紙,還有金銀元寶,多折一些。醬醋快沒了正好一並買。雞圈要加固,大過年的人沒吃到先便宜了黃大仙。

哦,差點忘了,豆腐錢牛大娘不肯收。不行,先去送錢。

這邊想起,立刻放下刀,擦了手就要走。

酸菜,積的酸菜要去看看,不能像那一年,一缸子壞菜。

還有還有,還有許許多多。好忙,一時間只覺得忙不完的事。

快快快,忙收了這些,趕緊進行下一項。

忙年忙年,進了臘月裏她就忙的腳不沾地。亦或是,自來了北地,事事親為,也不會給她時間歇閑。

更真的事實是,勞苦大眾的一生,根本停不下來。

周家的祖先堂裏異常肅穆,大三足鼎內,鎏金銷金獸涎香冉冉。兒臂粗的大燭高燃,案頭上鮮酒羊果,三牲五祭,細果肴饌,高高羅列。

周家的老爺夫人,公子小姐,乃至家下人無不屏息斂容,神色凝重。序齒論輩,依次而跪,鴉雀無聲。

上頭祖宗們的拜影一一的都請了出來,穿紅袍的,戴紫冠的,箍玉帶的。

他們都舉著笏板,一副副冷峻生硬的面孔,講述這府上的煊赫和榮耀。

許是衣裳裁制的有些緊,許是炭火烘的太旺,又或是簪子太沈,更真實的是她太緊張了!魏妍芝的鼻尖沁出了汗。

在看到金盤貢品由她手中穩妥的傳遞給餘氏時,不禁松了口氣。

這是對第一次在夫家祭祖,即便在娘家時也經歷過,可那時她是姑娘家。不過是依規矩行禮,擔子不在她身上,自有母親和嫂嫂。

今時今日不同,她現在是周家長媳冢婦,重頭戲是她。饒她做好萬全準備,也依舊被這陣仗激的手心冒汗。

不好,餘氏要倒。

“母親。”魏妍芝驚呼,繼而牢牢扶住她:“來人,快來人,扶老夫人回去。”

餘氏費力的擺手,掙紮的跪下,努力的打起精神。

自她嫁入周家,十六歲開始做周家的媳婦。從做人兒媳,到自己也有了兒媳。

幾十年風雨,纏龍鬥虎。她深知,活在這世家大宅裏,這樣重大的祭祀上,她是獨一無二,並且引以為傲的。

饒她全身火炙斧劈,刀刀入骨般的疼痛。可是該主母夫人的禮節,是她只能是她,她不許自己缺席,更無人能替。

沒辦法,見她這樣固執,跟在他後頭的長房媳婦不能幹瞪眼看著呀。

這不,她要送上供桌,魏妍芝就幫她親捧上前。她要叩拜行禮,魏妍芝就連忙扶她起來。

實在扛不住了,就讓她靠在自己身上灌茶端水,聲聲喚母親。

母親?哼!竟比自家娘喊的還熱乎,死了娘也不過如此,當真這樣關心?我竟不知老貨這般疼你?還不是眾人面前做戲,我再不信。

高盼兒冷眼睥睨著魏氏新制的大毛衣裳,滾邊的袖口、領口,風毛兒出的那樣好。

她如今也有,甚至有比她還好的大毛料子,但她不能穿,不敢穿。她再厲害再有兒子,那也只能排在後頭,比丫頭靠前一些罷了。

體面和尊重從來只是夫人的。

眼冷心卻是燙的,魏氏的一行一動,乃至一個眼神兒,她每看一次,都無比紮心。總幻想著,如果是自己會做的比她更好。

比如那金盤,就不能兩手托著,非要端著,供奉潑灑了,你讓祖宗吃地上撿起來的?蠢婦!

“高氏。”

正做著美夢,魏氏一聲令下,登時跪到眼前:“是,夫人吩咐。”

“你的月錢打發人去領,老夫人賞了幾個狀元及第錁子給孝賢,一並領去。”

“謝老夫人,謝夫人。”

魏氏說罷,陪同老夫人和孔袁二位嬸子,並一眾下人浩浩離去。

高氏依舊跪著,她看到了她們窸窣的袍角。

二兩,二兩,周家姨娘的月錢是二兩。銀牙咬碎,指甲掐肉,也是無奈。

吃人的飯,受人管,縱然現在二兩落在地上她都不稀得撿。可夫人就是夫人,奴才就是奴才。

“咚咚咚”

竈房裏娘子刀工了得。

撈出新制的臘八蒜,刀背一翻,“哐哐哐”一通拍。再一手持刀一手麻利的將蒜末推上刀面,五個松花雞蛋一破四,均勻的撒上,撒些胡椒點綴一些紅椒,一道冷盤新鮮出爐。

一道怎能夠?過年嗎,怎能少了魚。

洗手洗刀洗鍋,填柴通竈,風箱拉起來。“呼呼”伴隨著拉扯,黃紅的火光越來越旺,灼的人臉燙。

風幹的魚洗搓幾遍,魚身上比劃來比劃去。索性心一橫,嗐!罷了,今兒就吃個痛快的。

手起刀落,本來打算吃兩頓的魚,剁吧剁吧,全下了鍋。

多放些油,大醬炒熱,竈上火加大。咕嘟咕嘟,騰騰的霧氣升騰。

待煮到中間,木盆裏攪和著黍子面。粗腫的指頭,靈巧的揪住面團,兩下一番,“啪嘰”往鍋邊上一貼。不肖一會兒工夫,轉圈兒的鍋沿兒貼滿了餅子。呼呼的熱氣中,蓋上鍋蓋。

得了,只待出鍋,撒些蔥,那個美呦。

說到蔥,蔥擺在案板上,可、可刀呢?咦?我剛還使的刀呢?

“可再沒旁人,不是你,我頭摘下來當球踢。”嘟嘟囔囔的念叨完,揚聲沖著屋子喊道:“小滿,拿我刀做什麽?你拿了去,我怎麽燒菜?”

只聽屋裏頭一陣敲打聲,叮叮當當,咚咚鏘鏘的亂響,根本不帶理睬的。

蘇錦急的跺腳,急吼吼的往她屋裏沖:“大過年的,這是作什麽妖。再這麽鬧,你爹回來咱們也吃不成個飯。”

還不理,急躁的喊起來:“這孩子怎麽說不聽呢……”

啊?這、這是……宋小滿不是不聽,是壓根聽不到。

暖炕頭上,舊被褥裏,一只黃花貍貓身子底下圍了一群小奶貓。數一數竟然有五只,哎呀,這是產子了呀。

“小滿……”

小什麽滿,小滿都急死了。圍著母貓,站在炕上,一手刀一手拎著茶吊子,兩件生鐵家夥,撞在一起。

“鏘鏘鏘,哐哐哐”,這般聒噪,人說話哪裏聽的清?

“醒醒啊,大過年的不能死呀。人家都睜眼,小五,你也要挺住呀。”扭頭求救,沖著蘇錦眼淚都要下來了:“小五喊都喊不醒,是不是要死了?桃花你不是會收生嗎,快救救它。”

天,這、這我哪會呀,那也不能看著它死!

天下的道理大約一樣,蘇錦迅速爬上炕,利落的抱過奄奄一息的幼貓。

顧不得幹凈腌臜,裹在圍裙裏快速的擦凈口鼻的粘液,將它渾身擦的幹幹凈凈。沿著它的背部,來來回回的迅速摩擦。

漸漸的好像有點溫度,漸漸的瞇縫了眼。接著一個長長的舒展,伸了個懶腰,掙紮著同它那些貓兄貓姐擠在一處,攢頭找奶!

“哦哦哦,活了活了,小五活了。”宋小滿興奮的跳起來,抱住蘇錦來回的搖晃:“桃花你真厲害,天下第一的厲害。”

丫頭少給我戴高帽。蘇錦也笑了,接生個孩子也不過如此,瞧她這一腦門子汗。

再看看這一窩子奶呼呼,毛茸茸,桔黃黃的小東西,圍在母貓身上蠕動、爭搶,多可愛呀!

宋小滿趴在炕上,托著臉癡癡的望:“它們很可愛,不是嗎?”

是呀,蘇錦竟也看呆了。

“爹多晚回來?今天晚上是不是有好吃的?”

你還沒忘吃呢?以為你有貓萬事足呢。吃,吃,說到吃。

“哎呀,壞了。”猛一拍大腿:“魚,我的魚。祖宗,我竈上還坐著鍋呢。跟你在這兒扯閑篇兒,耽誤事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