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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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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鋒(三)

大膽!

好,好,饒是魏氏一百個設想,都沒想到她敢公然叫板。

但見她撒潑打滾,但見那匣子被她揚手打翻,但見荷包扇墜跌落了在地,心頭的火“噌”的一下子轟燃,魏氏勃然大怒,大聲呵斥。

“好個娼婦,給三分顏色開起染坊了,快我綁起來!”

那打翻的是匣子嗎,分明是她的臉。

敢動手,賊婦人你敢動手。

撕破臉是吧?來尋釁是吧?早看你不慣,今兒就別怪我逞夫人之威!

既打上門來,那就操戈,哪家的夫人能怕了小婦,那才是笑話!

“嘩啦”,猛的砸了盅子,登時站了起來。霎時從耳根紅透面頰,胸脯子不住起伏,但見那鳳釵鴿子血寶石墜子不住的擺,已然按捺不住打殺的心!

“說人家奴才養的,不瞧瞧你自家又是個什麽東西?老裁逢的尺,只丈量別人,不丈量自家。”

氣抖抖的指著她。

“我作踐他?我礙他前程?見不得他好?肚皮裏點燈,打量我不知道你什麽心思!”

“你想做夫人呀,你兒子想娶公主做駙馬呢。呸!癡心妄想的賊奴,不自量力的賤婢。仗著有個兒子眼睛長在腦門心,喜鵲尾巴翹上天去。我面前你也配稱‘我’。瞧瞧你那潑才樣子,還不給我跪下。”

跪,我跪你?來就是鬧的,鬧就往大了鬧。

“你做不得主,你做不得主,我不依我不依。”

高盼兒哭喊著躺在地上打滾,全不顧的撒起潑起來。

“你說了不算,做主的說的算的在衙裏在司裏,在天家金鑾殿上。我兒子決計不能配了個小婦養的!自家積點德吧,憑什麽安排我的兒子,你魏家的丫頭是沒人要了嗎?”

如此混嚼混罵,如此無賴撒潑,魏氏看的一陣暈眩,赤紅的額上冒出細密的汗。

“我是他母親,怎做不得主?連你,我也做的主。我做不得主?今兒我就讓你知道做不做得主!”

“這是哪家的規矩,主子說話,奴才回嘴。”指著周遭兒下人:“你們都是死的,聽不到她沖撞主子,等著我跟她罵街。把她給我綁起來,按住了打。摑她嘴,打爛她的臉。”

“孝賢呢?把他帶到我身邊,跟著這種娼婦沒得拐帶壞了,往下流裏走可是毀我子孫!”

青霜第一個搶身上前,揪住頭發劈裏啪啦一頓,大大的報了剛才那一巴掌之仇。

“叫你胡沁,叫你噴糞。夫人面前誰許你站著躺著,跪下,賊奴才給我跪下。”說罷喊起婆子:“取篾片來,找個趁手的工具,仔細我手疼!”

呵,這可不得了,那篾片可不是鬧著玩的,高盼兒也知道慌了,此刻卻由不得了。

三指寬的竹篾片,削的極薄極有韌性。兩個婆子左右摁住,青霜硬扳起她的下巴,見她眼神依然淩厲,好不惱火,登時啐上面門:“賤人,妖貨,叫你一天天做耗!”

“啪啪啪”竹篾片一下下抽在嫩臉上,好不清脆,沒多時那臉就紅腫起來。如此折辱,高盼兒亦怒極,一不做二不休,高聲厲罵起來。

“你們魏家的丫頭一個個往我們家塞,從上自下一條藤的勾搭爺們。三姐姐沒夠著的,五妹妹上。瞧這府裏頭富貴,姑母占了窩又把個本家侄女往裏帶。挾制我不夠,又弄了個野丫頭子挾制我兒子。”

“定親?呸!雖你是夫人,也是吃著碗裏瞧著鍋裏的破落戶。敢搶我兒子?自家養不出,搶人家孩兒,還是個人嗎?還夫人,呸!打抽豐的破落戶,你魏家,魏五,我再瞧不上!”

“好啊,騎在我頭上,罵到我臉上了。下三濫的賊奴,沒廉恥的娼婦,從未見過如此刁悍的奴才。吃慣了獨食,見我礙眼了是嗎?和尚撐傘,你無法無天了!這府上還有沒有規矩,我若不發威,實對得起你這通罵!”

魏氏暴怒,急的四處尋:“刀呢,我的手刀呢?今兒需做幾件惡毒事,不殺了這眼中沒主子的淫、婦,我也不能活了。”

“是英雄好漢就別收手。只管來,我不怕,我為我兒,刀山火海都闖得。虐打奴仆,苛待庶子,讓闔府都看看,你這主母是如何容不得人的!”

說著掙開婆子,踉蹌上前,扯開胸脯子,對上魏氏那明晃晃的錯銀手刀,沒帶一點兒怕的。

“來來來,往這裏招呼。剜心挖肺,破腹取腸都尊聖意。不殺你就是孬種,是懦夫!”

叫板,叫囂,挑釁,爭鋒,這小婦眼裏哪裏有我半分!

“你……”魏氏被激將的無法,揪住衣襟:“要你狗命又如何?少給我耍橫,滾刀肉我見得多了,你就差這一刀!”

“住手,還不快放下。”正說著,周彥邦進來,一把奪過刀,擲在水磨石地上。

“嘩啦”好大的聲響,聽的人心驚。這一扔,扔掉的是魏妍芝的裏子和面子。

天神降世,佛祖蒞臨,我高盼兒的救星來了。

你道她緣何不怕?因為她來時早安排好,打發丫頭不住的來聽信,一時不對,趕緊的讓孝賢去搬救兵。就說,‘娘要死了,娘被夫人打死了。’

果真,菩薩顯靈,天皇老子駕到,她高盼兒命不該絕。眼見他來了,可不得了,哭喊著上前,舉著爛豬頭臉往他眼前擠。

“殺人了,夫人殺人了。爺,夫人要殺我。瞧,瞧我這臉上身上都是夫人打的。”

哎呀呀,這臉不能看。不似剛才面紅,整個的淤腫起來,呈烏黑色。連帶著眼嘴口鼻,腫脹的沒法看。

孝賢進來就哭,說娘要死了。他剛剛下朝,官袍子還沒來得及換。才進門就聽到殺豬似也的哭喊。

再看看,一個舉著刀,一個爛著臉。一個狠厲,一個淒慘。催命一樣趕來,就為了撕擄婦人們的事?

登時就惱了起來,對著魏氏一通訓斥。

“宅門子裏動兵械,鬧的鬼哭狼嚎,嚷的闔府皆知,你就是這樣當家立紀的?只圖自家痛快,一味的打殺。看不順眼的都殺光了,叫人說我門弒殺成性,就舒坦了?蠢婦,悍婦!”

好一通不分皂白,魏妍芝千言萬語都說不出。凝噎咬唇,眼淚往腹中咽。

“冤枉,爺冤枉好人。”自家小姐受屈,做丫頭的哪能忍,青霜上前:“是高氏賊奴,公然頂撞夫人,辱罵主母,仗著兒子全不把夫人放在眼裏。”

“天爺,你們一群人對我一個人,到底誰欺負誰?”演技上身,眼淚一汪子一汪子的流:“呸!賊狗奴才,爺才不會冤枉人。爺是青天大老爺,斷案無數,看一眼即知是你們仗勢欺人。”

來勁了,高盼兒來勁了。黑紫的嘴說不甚利索,還是掙將著要說,要告狀,死死的抱住周彥邦的腿。

“聽聞夫人給賢哥定了親,不過多問問小姐家世、學識。我只說了一嘴‘小姐不是夫人養的’夫人就惱了,罵我是妖貨淫、婦,說、說孝賢哪裏又是夫人腸子裏爬出來的,還不是小婦養的。”

說到此處痛不欲生,悲悲戚戚。

“這要論起來,一桿子掄倒一片,爺您不也是……我聽著氣不過,分辯了幾句,夫人就要打殺死我們娘們。還要、還要把哥兒帶走,不讓我養了。”

直哭的語無倫次:“爺來的多些是為了孝賢,夫人想是多嫌著我們娘們。如此,我死便是,撣去鞋裏的沙,拔去肉中的刺。沒了兒,我也活不成,不若去陪先夫人。”

說話爬起來就往門扇上撞。

好個惡人先告狀,聽的青霜拳頭都硬了,接話罵道。

“娼婦、毒蟲,叫你裝叫你演。剛才的猖狂勁兒呢,你罵我們魏家上下一條藤的勾搭爺們,你罵我們姑娘不配為夫人。爺面前又賣慘裝可憐,撒謊成性的謊精。都是你,你想做夫人,處處使絆子。爺,不要被她騙了。”

婦人們紛繁嘈雜,七嘴八舌,尋死哭鬧。周彥邦只覺腦仁要炸開一樣,煩都煩死了,哪有心思斷這雞毛官司?

以為他能回轉,反而火上澆油,他此刻什麽也聽不下去。回身擡腳,一腳揣在青霜心窩子上,大罵道:“打打打,再多嘴,打死這奴才!”

高盼兒登時喜上天靈蓋,怕他不真打,仍舊哭喊著要去撞頭尋死。

“爺,您聽聽,當著您的面兒,還不饒我,罵的一個叫難聽。若您不在,我們母子……活不成了,活不成了,早晚是個死。”

他還站在這兒呢,能真讓她死,早被婆子們拉住。

可惱壞了周彥邦,不聽則罷,聽了……嗐!被她挑唆的,連連下令:“拿板子,拿藤條,二十板子一個不許少。”

“不許,不能,我不依。”

見他動真格的,魏氏急了,站出來阻撓,轉著圈兒的勸。

“爺休聽信奸小的挑唆,這婦人善會扇風引火,不要被她牽著鼻子走。各中情形,聽我說,聽我講。偏聽暗,兼聽明,好歹聽了兩邊再發落。”

“休要多言,人可是你打的?刀可是你拿的?”

好個不分青紅,不問皂白,油鹽不浸。他甫一進門,她就知道遭算計了。

可青霜不能打呀,板子真挨在自家頭上,跪下來求饒。高盼兒冷哼,你也有今日。

“孝賢還請姨娘帶走,姨娘的傷著人請太醫診治。我知錯了,這丫頭從小跟著我,好不好,我來教導。請爺擡擡手,也顧著些我的臉面。”

“火星子濺到自家腳背,夫人也知道疼。怎地打我的時候,這番下死手?您是夫人懲治奴才,爺就不能發落這丫頭?”

舉起她那豬頭臉,嗡嗡的說道:“爺別饒,就是這丫頭作妖生耗。想出這惡毒的法子,拿篾片打人,夫人就是受她挑唆。不制裁她,不正我家風!”

“打!”

周彥邦高呵一聲,藤條春凳俱妥,青霜被壓在凳子上,驚恐的望著魏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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