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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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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鋒(一)

“哦?”聽到這話,餘氏反倒來了精神。

刁婆子不急,又續了碗藥,先拈了顆蜜餞,覆又重新開口。

“嗐,還不是強龍遇著地頭蛇,新縣主碰上山大王。兩個都是辣躁貨,可不就炸了。”

“還不是因著他們哥兒做親的事,被那高氏鬧了個天翻地覆。大爺氣起來把她的丫頭都打了,惹的兩口子當眾翻臉,彼此間好大的怨氣。新夫人這第一把就啞了,碰了好一鼻子灰,當真沒臉。”

“哼。”餘氏鼻腔內冷哼:“這娼婦倒有幾分手腕。”

“鬧去,讓一窩子妖精鬧去。他如今翅膀硬,他門裏的事我不管。那高氏不除,庶子早晚要吃她的掛落。留著這妖貨,看我那厲害的大爺再治死個夫人,大大的作為一番。庶子配小婦,臟的臭的他喜歡就好。他自找的,咱們誰也管不著。”

說罷嗚咽起來:“我只念我的玉汝。姑爺的癥候要治,尋仙方請神明,也要治。我兒伴著男人守活寡,生生掉了兩個孩兒,還都是哥兒。疼死我了,這可怎麽處。”

當日欺上瞞下,錯換姻緣。兩面三刀,折辱兒媳。後杖斃梅氏,一屍兩命。另為謀錢財,不擇手段,締結惡緣,致何家女孩瘋癲。

種種惡業,因果不虛,自家造孽的時候,可曾想過今日?

黃連藥下肚,苦不苦都要往腹中咽。

周家偌大的花園子裏,牡丹搖曳,芍藥升輝,海棠碩碩,綠葉子在日頭下曬的油亮亮。還有那滿墻滿架子的淺粉薔薇,一陣風拂過,亂花醉人眼。

家下人不住的來來往往,夫人長,夫人好,叫個不停。魏妍芝目不斜視,鹹少應和。偶爾上房裏幾個積年的老媽媽子,她才略還還禮。挺著筆直的脊梁,帶著一眾人信步於自家院落。

“嘖嘖嘖,瞧瞧這花園子,瞧這府上的氣派。我的五姑娘,正印夫人,你好威儀。”

魏氏的嫂子苗氏,帕子掩著耳朵悄聲同姑子嘀咕。

“你呀,放正經些。”

婆母卻不依,教導完媳婦。魏夫人顰眉,上前攜起姑娘的手。

“我怎麽瞧著你瘦了些?沒在家時豐潤。還有這眼底發青,一臉的疲憊相。難不成有心事?你婆母對不好?姑爺對你不好?還是那姨娘……”

“哎呀,母親。”苗氏趕忙橫插二人之間:“累?累就對了。”

“您想啊,小兩口,新婚,嫩臉夫妻,還不還不……哈哈哈。”樂的撫掌大笑:“說我呢,您老人家打聽這個。”

說半句藏半句,羞臊的魏妍芝漲紅了臉。

“這沒正行的嫂子,這張嘴喲,說的些什麽?”魏夫人又喜又恨,佯裝惱怒。

媳婦不惱,反挽上婆婆的胳膊:“母親調教的人能有錯。我們五姑娘,赫赫有名的威武元帥。當日三妹妹那裏拿那毒婦,智勇謀略,一個叫痛快。五花大綁的把個人押送衙門,管你家醜揚不揚。”

“三姑爺還替那賤人討情,五妹妹是怎麽啐他的,‘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不是家事是國事,謀害主母,天理不容,國法難逃!’聽聽,這氣概,誰聽了不說聲好。她那一肚子韜略,莫說一個姨娘,一百個也難敵。”

“你呀,在人家家裏頭呢。再這般瘋癲,下次不帶你出來。”

魏夫人戳著媳婦額頭,笑作一團。婆媳相處的母女一般,親昵的不像話。

嫂子詼諧,母親包容。見婆媳相處如此和諧,再想想自家,魏妍芝心中頗不是滋味。

婆母難處,喜怒陰晴不定。認親那日好一通奚落,什麽‘你家是你家做法,我家有我家規矩。’

敬茶時她故意不接好,幸虧青霜眼疾手快,扶住了才沒落下地去。餘氏當時立起眼睛罵道:“毛毛躁躁,能成個什麽事!”當著一眾親戚,好個沒臉。

還好還好,除了那日,她古怪的性情不讓人近前服侍,也從不找她麻煩同她啰嗦。

自來婆媳天敵,進門先改性,或站規矩或說教,這些她都早有所料。婆婆是長輩,罵兩句她能忍。可最硬的刺卻是她……

那個賤人!

如鯁在喉,如芒在背。

洞房那晚,連著三日,他都被絆在賤人屋中。霸攔人倒罷,還不住的挑唆,說什麽。

‘哥兒住慣了,挪地方恐不適應。他身子弱,受不得。’

‘哥兒離不得我,娘倆總歸在一處。’

‘哥兒五更就要晨起,給夫人請安可否稍作推遲?’

好麽,他直接給免了,免了!

還有,他但凡歇在她這兒。賤人總有能耐撩撥上幾句,或者叫兒子來請安,不經意間提起‘娘給父親做了襪子,熬了眼,紅腫腫的幾日不曾出門’。

或者她自己上,笑著敬上自己的茶:“夫人不知,爺愛吃金駿眉。也不怪,我們爺的性子就是我們跟久了的,有些也還摸不透呢。不急,慢慢兒來。”

癩合蟆跳腳背,不死人膈應人啊。呸!誰同你笑,那譏誚的模樣,恨不得摑上幾嘴巴。

他卻絲毫未見行動,看都不看自家敬的茶,自顧自的接過那賤人的茶,一點顏面也不留啊。

樁樁件件,這不是打臉嗎?

我新來的自然不知,做夫主的就不能袒護幾句,哪怕嘗一口也是面子。這樣直白的拒絕,我這夫人算個什麽?

糟心事一樁接一樁,不停的使絆子,軟釘子一根根的碰。而他,她的夫主大人,外頭忙公,回來直奔賤人處。

姨娘溫存,兒子用功。對她這個新夫人,像個多餘的木頭樁子,猶如冷廟裏的菩薩。外頭看他們的新夫人一點兒也不討大爺喜歡。

他只使他慣的,他要宿在哪便宿在哪。對,都依著他的喜好,可他的麻木著實傷人。他可以沒覺知,而她心中卻記下了這一筆,夫妻間的隔閡不經意間悄悄種下。

婆母性情古怪,丈夫冷面麻木。妾房仗著資格老,事事拿兒子做擋箭牌,件件爭鋒要強。族中人多,稍不留意謠言漫天飛。

而她呢,人生地不熟,初來乍到,要強的性子又何曾吃過這些悶虧。又不肯予人言說,事事裝在心裏籌劃,愁緒起來難寢難食,可不就熬的眼瞼青紫。

“老夫人,我們姑娘……”

“青霜,去看看飯擺在哪?”

她今兒生日,母親帶了嫂嫂和家中姨娘、侄女一同來慶賀。大喜的日子,她不想把各種的艱辛說予旁人。

說又有什麽用,沒人能幫的了她,除了她自己。她的性子一向如此。

魏妍芝疲憊的咧咧嘴角,強擠出一絲笑:“初來乍到,他族中人甚多,確有些難以應付。歇息一陣就好,母親勿掛懷。”

“我就說吧。”嫂子攬過她肩:“我們姑娘的警句名言,‘殺他個片甲不留。’不過,姑娘您莫有顧慮,若有讓你不自在的。咱們娘們殺將過來,有母親有我,絕不讓你委屈。”

“兒,你嫂子說的是。你有父有兄,有母有嫂,咱們不殺,咱們有理說理,有情說情。凡事最認個‘理’字,行的端做的正,說到陰曹地府都不怕。”

那一刻魏妍芝幾乎要哭出來,可她仍舊強逼自己忍了回去,眼淚生生吞進腹中,化作一個微笑。

“三姐姐怎麽沒來?我出閣前說是身上不自在,請大夫了嗎?什麽癥候?”

“可不就是害喜,有了呀。”苗氏嬉笑著說:“去了毒婦,三姑爺自覺有愧芬丫頭。又沒了下蠱的毒蟲,你三姐姐本就柔弱,姑爺憐愛,見面三分情,可不就有了。”

“你三姐姐也想你的緊,礙著胎沒坐穩,故而出不得門。既這麽著,咱們尋個空,約著去瞧她,可好?”

好,好,魏妍芝心下大喜,真心替自家姐姐高興。

“姑娘我問你,姑爺多晚子去北邊?這趟差事有多長?談多久?多帶著兵丁,北狄殺人吃肉,與畜生無二,可千萬小心。”

“說是同北狄商談,多晚去,談多久,這些一概沒定……”

“姑母~~~”

一行人相談正濃,一只小嫩手扯著她的衣袖。侄女靈兒揚起甜甜的笑臉,亮晶晶的眸子望著,指著遠處問。

“他是誰?”

循蹤而望,回廊上孝賢走在頭裏,小廝夾著書匣子緊跟其後。自她嫁進門,總聽聞他病著。還是高氏敬茶那日,他們見過一面。

個頭像是竄高了,袍子卻空落落的。才脫稚氣的臉上,有著不符合年紀的陰郁。

“孝賢,過來。”

魏氏招手,周孝賢趕緊停住,快步走上前,躬身請安:“問母親好,母親身子康泰。給老夫人、夫人請安,老夫人身子康健。”

“哎呀呀,可是這家中的小二爺,這孩子怎恁懂事?調教的真好,真好。”魏老夫人拉住了不住的瞧:“這臉盤,這身姿。長的也好,又會讀書,像他父親。鶯姐兒呀,快,快拿見面禮。”

博得齊刷刷的誇讚啊,周孝賢一向會看眼色。見什麽人說什麽話,誰愛聽什麽他從小就懂。

對父親是,對先夫人是,甚至對自己的親娘都是。這些場面上的話,手到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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