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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歸-英若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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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歸-英若男(一)

“她是賊,她是叛賊之後,漏網餘孽!此番有備而來,就是為了要你們夫妻性命!”

馮淑媛屏退所有人,附耳貼面,好不鄭重。

“不能不能,不可能,那她為何不直接上手?還、還懷上了孩子?”此言不啻焦雷,如曄唬的幾乎打翻燭臺:“嗯,定是你提聽岔了,休要渾說,不可能。”

“天地良心,我若渾說,雷噬火焚!”

指天誓日,馮淑媛豎起三根手指,鄭重的不像話。

啊,這……

“你只是不信,她家當日可是抄斬誅族,她那暴烈性子能放過誰?如此費盡心機,設或由你們接近天家,也未可知?”

啊!父王!如曄越發驚恐,馮淑媛句句緊逼。

“依我的主意,咱們繞過駙馬爺直接告訴天家。他若不知便罷,他若故意,那就是謀逆之罪。”

“你想想,這些年他對你如何?散漫的不著家,敷衍你不碰你,單跟著婊子廝混,他又對的起你?要我說他們就是有舊情!他明知道她是英賊之女,不拿了來,還有意袒護,不該裁制他嗎?”

“不若趁此機會,把你的委屈一樁樁一件件都說出來,索性治了罪,免了官,拿了烏紗,大家賺不成!藏匿叛賊之後,悖人倫,亂紀綱。欺君罔上,於臣於子,天理難容!”

“這樣的人形同豬狗,算個什麽男人?與他義絕,咱們另尋好的,天家的女孩能愁嫁?你就是太喜歡他,才被他拿住,枉費天家對他的厚情。呸,沒良心!”

鬧,鬧的越大越收不了場才好。不如我的意,淩平川,老娘搞死你。

“不、不可,萬萬不可!”如曄連連擺手:“告訴父王,那表哥,我丈夫,整個淩家豈不完了,不可不可。”

“你管他?”說著眼睛一瞟:“天家可是你親生的爹,也是普天下的真龍天子,為他你還揭發有功呢。”

好毒的計,好狠的心。端地是奔著毀家壞室,夫妻反目來的,這是不折騰散了她夫妻二人,誓不罷休。

“不,淑媛,表哥知不知道另當別論。就是知道,他也不是全無心肝之人。對他,對白氏,我沒做錯,沒害人,這些年,他不會看不到。”

如曄不糊塗,或許她想裝糊塗。

“我想,白柔娘既然肯入府,那就是忘了前仇舊恨,想要安穩度日。如此,大家不是都好嗎?何苦鬧?何必鬧?說到底肚子裏還有表哥的孩子……”

“呸呸呸,休要提那臭娼根,賊淫、婦,逆賊之後。”

不提還好,提她比之淩平川百倍的恨,漲紅臉罵野話。

“她做過恁多生意,誰知道那肚子裏養的誰的種?偏你們就愛戴綠頭巾,偏就認了。現時你也有了,還不趁機趕緊除了痛快。”

見她十分的為難,馮淑媛知道她在裝糊塗,又想自己敷衍自己,裝聾作啞,把這事糊弄過去。

眼見的大好時機,她又想退逃。馮淑媛堅決卻不答應,啐罵起淩平川,看似替她不平實則激將於她。

“呸,短命的,這些年把你欺負的夠嗆。對個婊子舔的像條狗,對你不聞不問,就不氣?你咽的下去,我都看不下去。”

“細算算,這些年替他遮掩了多少。先是成親了不碰你,讓你菩薩做冷廟,後頭為了個婊子不著家。”

“再後頭婊子先你有孕,為他喜歡你都親自去接,供在家裏像個祖宗。你樣樣替他著想,幫他兜攬,給他臉面,他給你臉了嗎?”

想起他在英若男面前沒出息的樣兒,心中更是恨極。

“要我說,合該大鬧一場。把他不尊重嫡妻,流連勾欄,窩藏嫌犯,種種罪名全抖摟出來。饒他老子娘,饒他再是你表哥。這樣欺侮人的,還就不信,天家能放過他?”

“啪”如曄猛拍桌子,揚手摔了茶盅,板起面孔漲紫臉分辯。

“我們是夫妻,不是仇人。因為喜歡才嫁予她,縱然他不喜我,我也不能害他。更不能落井下石,看他遭難拍巴掌,那成什麽人了?”

“我的事我心中自有道理,你幫我這個情我領,若一意孤行鬧下去,我可不依。別鬧得多年的密友紅臉,大家都不好看。”

胸脯子一起一伏,要知道她的軟柿子性子,可是極難得的動怒,尤其是對她的馮姐姐。

可氣歸氣,從閨中到人婦,多年陪伴她到底拉不下臉,覆又牽起手,好不真誠。

“淑媛,你讓我自己來,這次聽我的的。柔娘雖潑辣些,卻是真性情……”

話音未落,這廂喊著夫人,柔娘不好,快去看看。

“嗳、嗳,我就來、就來……”馮淑媛殺雞似的瞪眼:“還敢去?那屋裏還敢去?怎地說不通呢。我可都是為了你,嗐!”

英若男呷茶,緩緩的舒了口氣,這才神魂歸位。立馬進入白柔娘的角色,厲聲罵起丫頭。

“芝麻粒大點事也是去回,說是為我好,實則時時刻刻盯梢囚禁我,是想我早點死不成?”

丫頭被罵的不敢做聲,分明是駙馬爺和公主的交代。

況這姨娘喜怒無常,又是駙馬爺的心頭好,就是對夫人也是愛搭不睬,誰敢頂撞?

“是我的吩咐,妹妹何苦動怒。”如曄笑意盈盈的款款而入:“月份大了,生養一刻馬虎不得,小心駛得萬年船。”

說著取出一方肚兜,給她瞧:“這是我做的,妹妹別嫌。咱們爺的頭生子,別說他喜歡,我也愛的緊。”

“哼!”英若男鼻腔眼內皆冷,端地是一點兒不承情:“要我謝你,讓我感激你嗎?錯了主意!”

“這胎能不能養下來尚未可知,就是養下來,活不活也未可知。是人不讓他活,還是閻王要收他都未可知!”

“胎大難產、哪咤胎、產褥熱癥,治死個人還不簡單,大宅子裏這種事情多呀。如今你自家也有了,喜歡?哼,不過是他面前扮個賢良,怕難有幾分真。”

那肚兜竟看也不看,脖子一擰:“夫人好生賢惠,只是賢惠錯了地方。到他面前去演,我看不得。走吧,乏了!”

好一通冷嘲熱諷,說罷起身攆客,自家榻上睡去,誰的賬她也不買!

“你就是想我?我的心腸就歹毒不堪到如此境地?你眼中我做這些都是虛情假意?”

沒有等到意料之中的指責,等來的卻是一連串質問,如曄登時紅了眼圈。

“我這人心直口快,眼裏也容不得假。別人家如何我不管,到我這兒有敢害人使壞的,我不依!妹子疑我,我就搬來和妹子同食宿,有一星兒閃失,都在我身上!”

該怎麽解釋呢?堂堂夫人拿熱臉去貼姨娘的冷屁股,換來的竟是徹頭徹尾的不信任,端地是一顆心換不回一根草。

哎,片刻沈默,兩人不約而同,皆是一嘆。

英若男輕笑:“為這麽個男人,值麽?”

“怎麽不值,心裏喜歡他,刀山火海也值,你不也一樣嗎?”

如曄滿臉緋紅,喃喃自語:“表哥,他不僅是丈夫,先是我玩伴兒。”

“兒時宮中寂寞,日日盼著他來。拿著鬼臉竹馬,‘駕駕駕’的繞著我轉。他說‘妹妹,來,我帶你騎大馬,走五湖飛四海 ……’”

沈浸回憶,紅暈嬌羞。

“你知道嗎?他來了,我母妃寢宮竟比年節還熱鬧,長的那樣好看,小宮女們看他一眼就臉紅,叫人怎能不喜歡?”

“後來年紀越長反倒越生分,也不再叫我妹妹,也不常來,每每父王母妃宣旨他才露面。見了面總是恭敬有禮,公主公主的,拒人千裏。”

說著說著眼裏的光逐漸暗淡。

“我就盼啊盼啊,哪一日能在他身邊,時刻守著他,直到成了親……”

“咱們見過。”不等她說完,英若男忽然開口。

為數不多的攀談,如曄一驚:“見過?”

“那年乞巧,兩船相遇,我同他叨登幾句。那臥在船頭吃酒的公子就是我,我叫英若男,我父親是英北辰,就是你們口中的英賊。”

好不坦率,好不輕松,反觀如曄,方寸大亂。她如此坦誠,倒叫她難做。

不要說呀,不要承認呀!

急的顰眉,反握住她手。

“既來之則安之,我不問妹子前塵過往,我只認你是白柔娘,我府上的姨娘。好生的生養,他喜歡你,你也莫負他。你只道自己難,他為你也是吃了許多話,挨了幾棒瘡。你的身世……”

“嗐,朝堂我不懂,但父王他也有疏忽。忘了,重新開始,只在這府上,一起教養孩子,守著他。沒人要怎樣你,也沒人敢。”

“血海深仇,如何能忘?”英若男深深凝眸,烏黑的雙瞳,深不見底:“咱們算仇人,卻共侍一夫,還和你姐妹相稱。”

“我還給他生孩子,這孩子還叫你母親,滑稽啊?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和你不同,我這個人脾氣不好,要麽心裏只有我,若生了二心,我不稀罕。”

遙想當年,灑金街上,高頭大馬上,持韁握繩的少年公子。烏篷船裏,玉門居上,縱她寵她,千依百順的知心人。

他和她的那些年景,他和她的少年情誓,難以忘懷,糾纏至今,終釀大錯。

非人非鬼,幾方拉扯,精疲力竭。也許遇見就是錯,這一場孽緣該有個了斷。

終於終於,拿起了那方綃紅肚兜,細細摩挲:“我這輩子沒兒女緣,也停不下來,停下來就會死。賤命一條,偏生在金鵝籠裏。”

“這孩子養下來我就走,你帶著他,教養他,你就是她母親。不要讓他知道,有我這個娼門妓婦的生母,沒得讓人戳脊梁骨。”

“什麽?要走?去哪?他不會同意的。”

如曄孩子一樣,問的天真,傻的可愛。

“可我不想你走,家中突遭變故,歷盡劫難,形勢所迫,難免性子乖張。”

聽說她要走,哭的好像生離死別:“別走,剛開始是為她,現在是我和你。你只是直性子,我並不討厭你。”

這才是通情達理,至情至善之人吧,孩子交給她該放心。英若男驀地鼻頭一酸,竟也落淚。

“我出身煙花窟裏的娼婦,瘋癲狂妄。他不過是顧及當年的情分,真到彼此多看一眼都嫌惡的境地,不如記得那點子情分,兩相生厭不如懷念。”

“他不是無情之人,你對她好他心裏都記得。我再也不會來打擾你們,你們才是青梅竹馬,天作之合。好生教養我的孩子,就是對我的恩德,我信你。”

是的,她哭了,哭的腫了臉,紅了眼。不打算回答,只是自顧自的交代。

“走不走是後話,先把孩子養下來。”這也是如曄第一次見她動情,拿帕子不停地幫她拭淚:“養下個白胖的哥兒,你怎麽舍得離了他?”

“不,如你所說,歷盡劫難。我所遭遇的,實非常人能承受。你不知道,也無需知道。你只需答應我,好好的待我的孩子,活著死了我都記得你的好,行嗎?”

星眸點點,噙淚而望。

好,我答應你。

兩只手緊緊的握在一起,這無聲的誓詞,這寶貴的信任。這是兩個女人的約定,帶著對一個男人的深愛。

“明兒我生辰,別總悶房裏,來樂樂。”

“好。”

好,好,該交代的交代,最放心不下的終有個托付,如此便好。

仗打完了,宿業已銷,何不歸去,何不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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