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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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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望(一)

話未說完,哐哐的砸門,喊的熱鬧。只見兩個丫頭,說話間一前一後入了門。

聽雲左右兩邊,一兒一女,一手牽一個。

聽雨懷裏抱著個將滿周歲的嬰兒,兩人裏手上還拎著食盒、匣子,挎著包袱,披掛的像個衣帽架子。

進門就帶著孩子們給她磕頭,喜的蘇錦連說她們淘氣。

“知姑娘在此處,早該來看,只因孩子又小,家裏頭又走不開,才拖到現在。”

“就是就是。”

妹妹說完,姐姐接話。

“我這兩個也是不省心的,天冷時節婆母又病了一場,離不開人。趁著今兒天好,我們約著就來了,姑娘不怨吧?”

怨?怨個什麽呀。

兩人牽兒又帶女,皆收拾的幹凈妥帖,料想家中過的不錯。喜歡還來不及呢,何來怨,狹促鬼丫頭!

蘇錦滿心歡喜,摸摸聽雲的兩個孩子,又抱過聽雨的孩子看了又看。

“是個姐兒?”

“是個哥兒。”聽雨莞爾:“長得靦腆了些,人見都說是個姐兒。”

哈哈哈,好俊俏的哥兒,大家哄然大笑。

小哥兒清澈的眼睛看看你又望望她,藕臂來回的撲騰,誰也不怕。

尋一圈子乖乖的窩在蘇錦懷裏,烏溜溜的眼睛只盯著她。

兩個丫頭你一言我一語,開匣子的開匣子,解包袱的解包袱,不停的念叨自家姑娘。

“姑娘身上可好些,這是經方裏甘麥大棗湯,花生帶殼半兩搗碎,紅棗十粒,小麥三錢,煎一碗湯睡前服下。連用七天痊愈,失眠、多夢皆可用。”

“反正吃不壞,當茶湯子喝唄。還有我縫制的麻布蕎麥芯枕頭,都說枕了安神,您試試看。”

這是聽雲的。

“這是滄州的金絲蜜棗,剪碎配紅糖生姜一點子黃酒也行。”

“才曬的最新鮮的棗子,有人販了來我家鋪面。我家那口子瞧見了,說這個吃著好,補氣補血。叫我吃,我哪有功夫吃這東西,帶來給姑娘消消閑,姑娘別嫌。”

“哎呦餵,了不得了,老板娘呀!”

聽雨沒說完,英若男打趣起來,指著她向蘇錦。

“聽聽‘我家那口子’,當真疼你。如今又得了兒子,還不橫著走?好的這樣黏糊,不怕婆母為難?”

她慣會調侃人,聽雨羞臊的不行,紅著臉解釋。

“若說我婆母,百八十裏找不出第二個。老人家從不多言,有時同他拌上幾句,娘竟像沒聽到一樣,抱著孩兒走開。”

“凡是我燒什麽,老人家就吃什麽,從不挑揀也從不指揮。凡自己能做的,從不使喚人,我要給她倒馬子,她怕我嫌腌臜,都是一早自己來。竟比我親娘還體諒人,所以我總打趣他,‘不是嫁對男人,是找對了婆母’。”

好,好丫頭,遇上個懂事的婆婆,確是個有福氣的。蘇錦好生欣慰,又帶著一些羨慕。

再瞧已為人婦的聽雨,臉龐紅潤潤的,生養過的身子雖有些豐腴,也生出一些嫵媚。又有白胖秀氣的孩兒,言語中的歡欣……

人過的幸不幸福都寫在臉上,藏在眉梢眼角。

蘇錦瞧著孩子打心底喜歡,卻又連連感慨:“可惜我手頭沒東西賞。”

“快別弄這些場面上的作為,若為討賞便不來了,姑娘同我們也客套。”

兩個丫頭一起嗔她。

“帶他們來不過是圖的熱鬧,姑娘這裏太冷清了,讓姑娘樂一樂,少想些煩心的。如此他們來倒叫您為難,下次不帶便是了。”

聽雲疊聲的抱怨還沒完,聽雨搶話接了過去。

“這都是當日在周家的‘規矩’。行動便是賞、見面禮、拿銀子攀關系。賞的多了叫娘叫祖宗都行,賞的少了背後罵嚼,沒個真心的。姑娘多少好東西賞出去了,哪裏是賞,分明就是搶。”

一時間,眾人皆責怪起她。

還得是自己的丫頭貼心,哪裏是怨,滿滿的都是體貼。

這大人加孩子的,會走的會爬的,要抱的,不大的院子一時熱鬧的不像話。

蘇錦張羅著鋪上氈毯,都坐上去玩。

聽雨嘴快,也是高興:“像不像老爺夫人在時,咱們和英姑娘出來踏春。也是這般,英姑娘那劍舞的,誰不叫好。”

這平平無奇的一句話,卻讓兩個人同時沈默。昔年盛景悄無聲息而至,卻又倏忽消散,留下滿地物是人非。

聽雲搗搗妹妹,責怪她多嘴,哪壺不開提哪壺。

蘇錦不然,極為釋懷,囑咐下去,及時尋歡,及時作樂。正是“逢人不說人間事,便是人間無是人”。

“夫人,周夫人在嗎?”

咦?正忙的熱火,又有人來。

“哎呀,來的真巧,我們姑娘也在。”

說誰誰到,舞劍一瘸又一拐,也挎著包袱牽著女兒來了。

一臉的訕笑,把孩子不住往前推。

“豆苗,快給兩位主子磕頭,娘教過你的,快呀。”

可不又熱鬧了,聽雲聽雨熱情的拉她進來。

可她怯怯,總不敢上前,再看英若男,一臉的陰郁。

終於鼓起勇氣,又好不小心。

“姑、姑娘……我托您那事,可也跟駙馬爺提上一提?”

“提?提什麽,放他出來繼續打你。”

前番還說笑的人兒,登時橫眉豎目,好一通數落。

“他自家滋事打死人,不該償命?你這媳婦子忒賢惠了些。”

“他、他也是吃醉酒,被那些個潑皮無賴哄架起來,才失手……”

“想你怎這般無用,離了男人你活不成了?那殺才把你作踐的不像個人,你還忠誠的替他通門路、想章法。我不管這個,他殺了人犯了法他該死。”

好不尖酸,好不留情面。

“姑娘怎這般說話,他好歹是我男人,我不為他又為誰,不能眼看著他死不是。”

舞劍也惱了,話趕話的互嗆。

“不幫就不幫,何苦排揎人。你不是又和淩公子弄到一處,這世上婦人哪個離得開男人?”

你……死丫頭,討打是嗎?

似被捅了心窩子,揚手就要打。

“都別管她,讓她死去!”

“做什麽,這是做什麽。見了面就吵,還要動手,你們兩個打什麽啞謎?”

蘇錦自然相攔,舞劍卻嗚嗚的哭起來。

“咱們抄家那一日,他們看我不過是個丫頭,能賣上幾個錢,這才撿回條命。後來典賣出去,入了籍將我流放至欽州營去。”

“去了那還能活嗎,卻不想還沒出城就被糟蹋了。後頭一路上都有,索性用身子交換,一塊糕一個餅都行,幾個銅板誰都可以,餓不死就成。”

“幸而他贖了我,不嫌我大著肚子,這才脫了籍回到京中。”

“他就是愛打人,吃醉酒賭輸錢打的更兇,這腿就是他打折的,豆苗跟著我也沒少吃打。可這些年欺負我的還少,一個人欺負勝似一群人欺負。”

“‘為人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我一個破罐子,哪裏還挑揀別人。”

粗糙的手背不停的蹭著臉,枯黃幹癟的面龐早不見昔日的嬌俏。

“你們都嫌我罵我,誰又知道我這些年怎麽活下來的?”說畢,賭氣一般牽起孩子:“走,咱們走。沒人喜歡咱們,咱娘倆投河去。”

偏丫頭看到吃食眼饞,死命的不肯走,哇哇大哭。

舞劍氣起來沒好歹的上手。

“叫你饞癆鬼托生,叫你沒爹的雜種,又不招人喜歡,白賴在這兒現眼。”

“渾說什麽,跟個孩子置什麽氣。”聽雲嗔她:“誰嫌了?死命拉你們不來,說出這些混賬話。恁好的丫頭,聽你滿口裏罵的什麽,人不人鬼不鬼的。”

聽雨忙拉過豆苗,塞給她一塊蜂蜜涼糕,丫頭登時止住哭聲,狼吞虎起來。

再饞也不忘留一口給她娘,臟兮兮的手怯怯的遞給舞劍:“娘,好吃。”

舞劍抱住孩子就哭。

“我們可不就是人不人鬼不鬼,要是當年沒那檔子事,我們將軍夫人小爺都好好的,我也和你們一樣體面,嫁個好人家,我去怨誰呢?”

“就是我們姑娘,你問她心裏頭苦不苦,淪落到那臟地界,被人罵粉頭婊子,她可是將門之後啊!你問她是人是鬼?如今這樣子誰又想呢?”

是啊,這一場劫難,改變了多少人的命運,世事無常,誰又能預料呢?

蘇錦回望英若男,她臉上毫無波瀾,平靜異常。

“哎呀呀,經年的舊事,不提不提。咱們快鋪氈毯,吃食擺起來,讓孩子都來玩。豆苗快來,這還有蜜豆糕,冰酥酪,不走不走,來吃。”

聽雲聽雨熱情的招呼,打破尷尬的局面。這廂將將布置好,那邊門又響了。

又是誰呢?

這一路上高盼兒始終靠在周彥邦身旁,馬車稍有顛簸,她就抱緊他的膀子。

“謝爺體諒,特特陪我同坐車。這鋪的暄軟的錦衾,哪就能冰到我,爺也忒小心。”

說著又懷裏蹭了蹭,撒嬌撒癡。

“其實太醫說我有流小癥狀,您一直忙,我也不敢給您添麻煩。”

她是來要撫慰的,可周彥邦始終一言不發,望著窗外若有所思。

山門外,她伸出手讓他扶他下車。待下車,她主動挽住他,挽的比之前更緊,看起來極其恩愛。

就這樣攜手共入,反正他又不拒絕,怎麽膈應怎麽來唄。

哎呀,熱鬧呀,這是。

瞧這滿院子的大人孩子,這氈毯,這吃食,棗子、糕團、還有酒。

蘇錦,真個快活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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