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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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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府(二)

雖一再精簡,可因為蘇承恩的書蘇錦一本都不舍得丟,林林總總還是裝了三輛馬車。

只其中一乘是蘇錦的物品,下剩的兩乘全是蘇承恩的,成箱子成箱子的書。

喊著催著快點,可千頭萬緒,又是你辭我別的,直鬧到了下晚才堪堪起步。

冬季天黑的早,幽藍的夜空不一會兒變的濃重,寂靜的巷道裏北風吹的緊,穿堂而過的風,時不時的吹起簾子。

馬兒慢慢的走,蹄聲噠噠,回聲飄蕩在空寂的巷子裏,越顯落寞。

算不算灰溜溜的逃命?

算吧,可那又有什麽關系,還是命重要。

想她來時那樣風光,如今像個破落戶,心中自嘲,頗覺好笑。

“籲”

一聲長長的吆喝,馬兒咻咻的噴鼻。車停了,前頭有人。

“老夫人讓老奴轉告夫人,外頭不比家中,多帶些奴仆,短了什麽只管家來要,此一去不會讓夫人久住。您的孝心她心領,夫人也要保重身子才是。”

這話端的是漂亮。

這樣妥帖體諒的還能婆母,不感恩戴德嗎?

一聽就是刁婆子,林初蘭鼻腔裏冷冷的一哼,車也不下,掀簾斜乜。

“謝老夫人惦記,刁媽媽還請帶話給老夫人。只要她老人家能好,夫人臥冰剔骨,剃頭做姑子也心甘情願。”

說畢放簾,吩咐馬車夫:“繞過這些狗,走快些!”

老貨,來就來,帶恁些人做甚。

那意思,行了,好了,場面話說完了,那就別擋著道兒了。

可刁婆子就帶著一眾家下人,攔著車馬前,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左右不走了。

嗨?怎麽個意思?

“媽媽說完了就讓讓,我們還要出城,眼見天越來越黑,路上打滑,仔細畜牲撞到您。”

還要人指臉說嗎,好狗不擋道,別礙我路。

“林媽媽,你下來,我有句話同你說。”刁婆子說話竟上前,擡臉兒諂笑:“體己話,咱們兩個老姊妹敘敘舊。”

得了吧,誰同你一個衣胞姊妹,黑燈瞎火的,人還要趕路,沒功夫陪你閑嗑牙。

“就這兒,說吧。”

林初蘭極不耐煩,我就不下來,看你放什麽屁。

見她不理會,刁婆子冷呵呵的搓搓手,有些為難又有些不好意思。

“論理,夫人帶自己的東西,咱們管不著。但就是自己的東西也少帶些,總歸還是要回來的。金銀頭面的,那裏使不著,也無處放。”

“外頭不比城中,年歲不好,流寇災匪鬧個不消停。婦人家外頭不打扮,都留在家中吧,這也是老夫人的意思。”

老貨,老雜種,老豬狗,這是惦記我們的東西了!

林初蘭登時紅臉,也不要人扶,一個用力跳下車,立時分辯。

“既是我們的東西,丟了損了,哪怕是扔了,誰又說的著。甭說我們自帶來,就是天家的添妝,那也是我們的,帶走也沒毛病……”

“這話不對!”

不等她說完,刁婆子立刻收了偽善的面孔,觸及利益分毫不讓。

“不嫁入我門,天家能給添妝?那是兩個門第的榮耀,豈有你一人獨占的理?”

“你你你,你們……”

一時竟噎的說不出話來。

“理字賣給閻王爺,天底下沒這道理!”

怒極大吵:“我管你三寸軟爛舌,到我這兒就不行,我喜歡什麽就帶什麽。說什麽使不著,分明惦記我們的東西!”

“什麽你們我們的,日後還不是留給這府上,留給她自己兒孫。”

揚聲向內:“夫人您說是嗎?”

不演了,明牌了。

又被噎住了,猶如一只蒼蠅,吞也不是,吐也不成。

呸!

怎麽可以這樣無恥!

“姨娘,打開箱子,讓她們抄檢。”

聽到了,她聽的清清楚楚。是,你說的極是。

這就是待她如親姑娘的婆母,和她操碎心的“家”。

“醜話說在前面,我父親的東西你們不能碰,有動一下的我不依。下剩的有一件你們家的,自拿去。”

吵鬧無益,早知無恥至極,既然一心求離,談什麽尊嚴臉面,早早離去才是正途。

刁婆子訕訕的笑著,扛起餘氏的招牌,又做起了好人。

“也不是抄檢,不過略看看,也是老夫人不放心。”

轉頭呵斥下人。

“聽到沒有,臟手別碰蘇大人的東西,碰壞了夫人要你們命。”

果真,打開箱籠全都是書。

哎呀,刁婆子煩躁,搬也搬些值錢的,這些個不值錢的死物,要他作甚。

再搜就是蘇錦的貼身衣物了,這個林初蘭堅決不依。逮住一眾婆子推搡,一個不許碰。

眾人都以為必有寶貝藏這裏頭,誰想林初蘭‘嘭’的打開箱子,吆喝起來。

“來來來,都來瞧瞧。”

邊說邊往外拿。

“這是虎頭鞋,這是關公刀,還有這個鈴鐺球,小蹴鞠,都是給我們沒了的哥兒準備的小玩意。”

拉住刁婆子:“來來來,刁媽媽,喏,拿去給你孫子玩去?”

沖眾人揚聲:“你們誰要,拿去玩兒啊,拿去給自家孩子使。”

登時沒了興致,一個個見鬼似的,“哄”的一下散開。

誰要這些個,死孩子的晦氣物件,唯恐避之不及。

林初蘭邊哭邊罵。

“還有,還有這許多當票子。我們的靈芝都是自己買的,我們的命都是這一件件東西當來的。”

“我們姑娘帶著一身嫁妝、榮耀入你家門。結果呢?落得了一身病,還有這一箱子當票子和未曾謀面的孩子。”

“刁媽媽,還要搜嗎?來來來,只管來搜我的身,我們姑娘的東西都是我收著,銀票子都帶在我身上,查出來都給你,可好?”

“你們太欺負人!”咬著牙把當票子摔在墨雪臉上:“下作娼婦,黑心的狼窩,一家子沒一個省油的燈。”

這一場鬧,蘇錦氣的頭發昏。莫名的刁難,心窩子堵的難過。

原來還坐著的,現在歪歪的躺在林初蘭腿上,懷中緊緊抱著黑布包裹的父母牌位。

“咱們是不是身無分文了?”她喃喃:“日後少不得看人眼色了。”

“有,山海一樣,使不盡用不完。”

“又說氣話。”靠在她肩頭粲然一笑;“反正我也用不了許多。”

“你甭管,我說有就有。”

“娘。”

濕冷的手覆上林初蘭的手。

“那些東西我不在乎,你也別在乎。初來的時候是你跟著我,現時離開還是你陪著,你在便好,我什麽都沒少。”

揚聲向外:“磨蹭什麽,走,跑,跑起來,快些離了這兒!”

只聽揚鞭抽打,響亮的馬嘶在寂靜的冬夜格外清脆。

冬季的夜晚,蕭瑟的田野上,漆黑的大地上,疾馳的馬車裏,二人緊緊相依。

今兒這地籠燒的忒旺,高盼兒兩頰酡紅,眼酥體媚,體態風流,說不盡的嫵媚。

孝賢陪著和周彥邦才用過飯,因著兒子被誇,一時高興,多吃了幾杯,酒氣蒸騰,此刻越發覺得熱。

解了裏衣的琵琶扣,雪白的頸子,半隱半現,趁著醉意撒嬌撒癡。

“說不吃,您偏灌,瞧我這醉的,熏著您。”玉手纖纖,搭上膀子:“來,我給您松松骨。”

一時間膀子抱在懷裏,揉捏摁捶,把個周彥邦舒服的瞇上了眼。

這是高氏的暖閣,瓶插長春之蕊,鼎焚龍腦之香,享不盡的富貴榮華。

她今兒高興,打出生以來最最痛快的時辰。她走了,自此,男人、兒子和這個院子都是我的了。

走吧,走吧,走了就別再回來。

想到此處,渾身解數討他喜歡。

“回爺,夫人戌時三刻離府,現下恐怕已經出城。”

“可說什麽?”

“也沒說什麽,就是罵了刁媽媽,打了我。”

墨雪為難的看向高盼兒。

“姨娘您贈的抹額給扔了,夫人不要……”

“哎……”美人悠悠嘆息:“姐姐還是惱我。”

見她傷心,他反摩挲著臉安慰:“早叫你別弄,白熬了眼睛。”

見他不問蘇錦只體貼她,心中愈發得意,膩在胸膛不肯離開。

“爺,您多去看看才是。”

能讓你去一回才怪!

“哎,她那性子……”

“姐姐獨女嫡女,自幼驕縱,上下都慣著讓著,自然脾氣大。比不得我們為庶的……”

羞紅了臉……

“爺,這是夫人留下的,您看……”

只見剔紅錦紋大托盤裏,整整齊齊碼放著鑰匙、賬目。蘇錦走時把大小庫鑰匙,和他私人庫房鑰匙賬目明細、對牌整整齊齊交還。

那托盤裏可是銀庫、金山、聚寶盆,高盼兒眼中發光,熱切的盼望著,果然。

“你收著吧。”

好!自此,小婦上位,大權獨攬。

哎呀呀,終於等到這一日,熬死了的,熬走了的,這院裏我獨大呀。

“爺,咱們該歇著,隨我來……”

說不盡的春情撩撥,這一夜費勁心思服侍。

紅浪翻滾,錦被裏鴛鴦雙棲,魚水歡,情正濃,粉正香,共赴雲雨!

母親、母親,母親呢?

周莞赤著腳,奮力奔跑,急促的呼吸。院門掛了鎖,拼命的拍打,無人應答。

扭頭追出去,空無一人的二門長巷裏冤魂鳥‘刮’的劃破天際。

小小的人兒,凍麻的手腳,緊緊攥住那枚銀鎖子……

‘吱吱嘎嘎’

願生寺後院朽壞門的被推開,娘倆試探的進入,兩個人四雙眼,不停打探這方天地。

斑駁的木門,褪色的佛龕,破敗的窗欞,剝落的墻皮,年久失修的廂房。粉墻烏黑,連年的陰雨,一片片黴爛。

搖搖晃晃的架子床,蟲吃鼠咬。甫一入內,撲鼻的煙塵。不誇張,她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麽不堪的環境吧……

“作孽呦,當年夫人帶咱們來時,香火那樣旺盛。如今怎破敗成這般,那些僧人、頭陀呢?”

景非當年景,物非當年物,人也非當年人,事事休,休矣,休矣。

和林初蘭不同,蘇錦一點兒也不嫌棄。

銀杏樹還在,石桌石凳還在。若男舞劍的花海,和哥哥分手的場景,歷歷在目。

就好像,就好像父母還在,兒時的一切都在。

手拿巴掌大的銀杏葉遮臉,嬉笑頑皮。

‘母親,一葉障目。’

回家了,她回家了。她一點兒都不陌生,反覺安心。

話雖如此,可四周臟爛的沒法看,娘倆空空站著無處落座,

林初蘭一咬牙:“太遲了,太遲,三更的天,現在鋪床展被太遲。睡,先睡,下剩的明兒再收拾。”

可這怎麽睡呢?

北風鼓鼓的透過破爛的窗紙吹進來,屋子冰窖一般,她們只得和衣而臥。

蘇錦冷的發抖,上下牙控制不住的哆嗦。

“我抱你,來我懷裏,快來。”

林初蘭解開衣襟,溫熱的胸膛給她微不足道的暖意。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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