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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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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癲(一)

粗的野的,香的臭的,直往外吐。這一通馬屁,拍的高盼兒如沐春風,得意之色溢於言表。

越發來勁了,拉住柳氏說:“我想的卻不是這兒,只怕以後夫人的位置也得讓出來。”

“你想,瘋了就是不中用了,一個瘋子如何上得了臺面入得了場面?這四時八儀,紅白喜事,家中宴請什麽的,少不得應酬。官眷夫人裏,她上去咬人家一口,發個瘋撒個潑,周家丟不起這人,還能讓她露面?”

“正是正是,這話極對。”柳氏連連附和:“不過你可離她遠些,如今肚子裏還揣著一個,她正妒你牙癢,莫發狂傷著你。”

“她敢!”說這話時,高盼兒一激動,竟然拍了桌子:“她敢我就讓爺們打她!”

“弄了幾個姨娘惡心我,爺登時就去找她麻煩,還不是攆的一幹二凈。就是府上老爺那樣發狠要打發我,他到底也沒動我一根指頭,還不是都替我擋了。罰二個月月例算什麽,我差這點子嗎?罰酒一杯都算不上。”

“可她呢,差點搭進去兩條命。想她有身子的時候,那得意勁兒,闔府當眼珠子供著,現在又如何?”

激動處,眉飛色舞,得意洋洋,湊上耳畔。

“姨娘你聽好,爺親口告訴我的,她傷了宮囊,不能生了。”

“啊,不能生養?哎呀呀,豈不是和她姑母一個藥方,婦人不能生養要她作甚?”

柳氏樂的拍巴掌,連帶去了的蘇文茵一並奚落。

“我盼兒就是好生養的命,藤蔓上的瓜,一個接一個,窠臼裏的兔子,一窩接著一窩。要不說我兒命好,你呀,遲早是這院裏的夫人。”

那是自然,扶了扶簪子,摸了摸金釧,志向滿滿。

“不光如此,爺現在可稀罕孝賢了。你想啊,一個災星,一個死了,那一個又不能生。我孝賢又聰明又會討他喜歡,以後撐門立戶,他的衣缽還不都是我兒的?”

“我再成了夫人,他就是正經嫡子長子,誰還能說什麽?那些當日欺負我的,必要一個個討回來。”

躊躇滿志,勢在必得呀。

“我就說,我就說。”柳氏連連陪襯:“霸攔住爺們,憑他老子祖宗,都不頂用,不頂用,哈哈哈。”

是啊是啊,誰說不是呢?

哎呀呀,好不得意好不痛快,像打了一場勝仗,大獲全勝!

笑過說過,高盼兒要走。

“這些靈芝都是頂級的,那丫頭都沒有,我帶一只去瞧瞧祖母。”

“瞧那老貨作甚,白糟蹋了好東西,都填補她娘家。”

瞧你,忒小家子氣。如今的她才不計較這些,喊著翠眉要走。

“嗳?你今兒怎麽沒帶墨雪,那丫頭瞧著比這個伶俐。”

伶俐?伶俐也有伶俐的不好,她自有她的去處。

“鵬舉呢?快叫他來見我,我有事找他。”

蘇錦的瘋傳遍了闔府,一時間流言四起。都講大爺院裏頭不幹凈,死的死,傷的傷,夫人瘋癲,大姑娘總被上身,一個院子的癡傻。

恰巧餘氏病了,這次病來的非同尋常,竟下不得床,吃不得飯。夢裏梅氏、月蟬月瑤姊妹,生剝了衣胞產婦,紛紛圍著她繞著她。索命的索命,質問的質問,嚇餘氏不敢閉眼。

只當自己不行了,口中直念叨周玉汝。可蔡秉義的癔癥愈發嚴重,日日離不得玉汝,她想來也不能。

查不出癥狀的就都交給賈天師,日驅夜趕,只說東南角有煞。

東南角是哪?可不就是蘇錦的院子,這不就一一對上了,一時間說什麽的都有。

‘難道是夫人那日生產,血盆鬼還沒走?’

‘你想啊,院兒裏慘死了兩個人呢。到夜間門就吱嘎嘎響,裏頭還有人哭。夫人就敢住下去,可見不是一般人哪。’

‘天師給她們院貼了黃符,許能震懾些。’

哦,也許吧,反正她的院子,無事不敢靠近。

外頭對蘇錦的境況多少有些誇大其詞了,她也不傷人,也不罵人。就是總想著兒時,嘻嘻哈哈,開開心心,傻樂兒。

周彥邦來過一次,她盯住他看了半天,反問:“你是誰?”

這一問又惱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鼻腔裏冷哼一聲,甩袖就走。

也只是白日裏會糊塗,其實到了夜裏,她偶爾也清醒。

為哄她開心,小鴛兒也是絞盡腦汁。

“夫人,您不記得了嗎?”

手裏撥弄的紅繩,正陪她翻花繩。

“您剛嫁過來時,咱們在山石塘子那兒第一次見面,我還把你認成了小姨娘。和您翻了好一會兒的繩,您還誇我翻的好。”

蘇錦悶悶的,只顧認真翻繩子,小鴛兒卻越說越傷心。

“都怪我話多,是我多嘴,不該告訴您那些。可我就是忍不住,那淫、婦在爺面前故意討巧,說什麽,‘您不能養了,她養下來的給您’,張揚的恨不得逢人便說。”

“墨雪那蹄子還誇她姨娘大度,把孩子讓給您。我氣不過呀,忍不住呀,爺回來那日,您還躺著,爺就鉆那騷發發狐貍洞裏,和那淫、婦,兩個人、兩個人浪笑著,一夜要了兩次水……,嗐,賊淫、婦!”

狀若無常的蘇錦忽然劇烈嘔吐起來,心肝腸肺幾乎要嘔出來。

林初蘭沖進來急拍背,罵起小鴛兒:“你跟她說了什麽?叫你哄她開心,叫你逗她,你到底說了什麽?”

“我說,我聽到他們兩個在床榻上快活,滿口裏都是淫詞浪語,說夫人傷了宮囊,盤算著讓夫人養她的孩子。嘴賤,我就是嘴賤。可憐夫人來時那樣爽利灑脫,如今只剩黃紙覆在骨架上,魂兒都沒了。”

小鴛兒跪在她膝頭,仰面而望,淚雨滂沱。

“我不想您蒙在鼓裏,稀裏糊塗的被人算計。閻王爺門檻都回來了,這點子事算什麽。好夫人,您好起來,好不好?咱們再跟那妖貨鬥法。”

“傷了宮囊?”望著嘔吐的蘇錦,林初蘭幾乎暈厥:“養她的孩子?可不就是不能養了。”

哇哇大哭:“老天爺你不長眼,麻繩單挑細處斷,單挑我們苦命人欺。縱惡人威武,你瞎了呀!”

莫說莫說,枯瘦顫抖的身子死死抓住她翕動的肩頭,緊緊抱住她。

“莫怕,沒關系。我無事、無事……”

不會再鬥了,跟誰都不會。從前不會,現在更不會。攢夠了失望,一身傷痕,她只想離開,永遠的離開,可能去哪呢?

闌珊閣裏依舊熱鬧,英若男貪嘴大冬月裏吃冰酥酪,腸胃疼了好幾日,黃蠟蠟的歪在貴妃榻上。

淩平川一手端著碗湯藥,一手撚著梅酥丸,奈何人家死不張口。梅子青的裙衫兒,松松挽著發髻,眉頭緊鎖,儼然一個病西施。

怎麽辦?不吃,淩平川寵溺的摸摸頭。

“先別操心人家,顧著些自家吧。他嘴上不說,心裏且疼老婆呢,斷不能虧待她。”

“呸!狗屁,你知道個什麽!”

“好好好,我什麽都不知道,行了吧?姑娘您滿意了吧?”

反正總被罵,罵的一點脾氣都沒,依舊是遞過來一勺湯藥。

“來把藥吃了,才有力氣發脾氣,不是嗎?”

正說著,鳳眼一瞥,呦呦呦,狗掀簾子,那進來的是誰?

是誰?

好啊,你個王八子,說你你就到呀。既是自己送上門的,今兒需得讓我罵個痛快!

“周大人來我這兒作甚,病老婆不喜歡就罷了,家中有知心美妾,沒把你綁在床腿子上,讓你有功夫來我這兒逛?”

“不是逛,一件事請你……”

“請我?什麽事能勞動大人您請我?大人您通天本領,會做官會打老婆。咱們都知道,您是打老婆的班頭,寵妾房的領袖。請我做什麽呢?”

了了數語,極盡尖酸刻薄。這瘋子,必是知道他家中的事,口舌上替蘇錦出頭。

周彥邦心下了然,摁下火,壓住氣。

“她不太好,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總想著以前的事。想請你去開解開解,興許就無事了。”

英若男登時紅了眼眶,跳下榻來,戳臉數落。

“我就說,我早知道,她心思重過不去這坎兒。你你你,你知道她有多在乎這個孩子。”

“她總說,‘懷卿要帶在身邊教養,他一甲好學問,必定帶的好’、‘彥邦希望是個哥兒’、‘彥邦懷卿’,她口裏心裏都是你,你就這樣對她,一言不合,腳就踹上來了。”

“呸!虧你還讀過書的,君子動口不動手,都是放屁的,盡是些偽君子、真小人!和打老婆的腳夫、馬夫有什麽區別,你打她算什麽能耐?”

“你不知道內情……”

“我不知道,你打聽打聽,你家那點子事滿京城誰不知道。你不松口,你想要兒子,你幾乎要害死她。”

“又有你那個賊姨娘在旁邊挑唆,她是個會做戲的,你就是個蠢貨、糊塗蟲,被她捏在手心盤弄。真金美玉你認不得,茅坑裏的石頭,你抱著喊香!”

還想收著點的,越說越來氣,壓不住壓不住,索性罵上一通,自家圖個痛快。

“容貌根基品性學識,哪一點配不上你?不是他父母早逝,輪得到你?黑心肝的,你自己清楚,她為什麽會嫁給你?”

“你家做的齷齪事你心裏都明白,千般算計萬般籌謀,可知天算不如人算,你家那精明的嫡母恐怕也是打碎牙活血咽,你自己摸良心問當日的你配不配的上她?偷梁換柱,瞞天過海,你家就是一窩吃人不吐骨頭的狼!”

帕子幾乎甩到臉上,恨不得抽筋扒皮。

這哪能行,看不見來周彥邦那臉上冷的千年寒冰似的,閻羅周大人何曾被婦人指戳過?

“行了行了,混罵什麽,家務事誰斷的明白。”

“你起開,我要說的多著呢。”

嗨,攔不住呀,根本不接他這茬子。

“她父親剛走,你知道她在高家過的什麽日子?但凡有點辦法都不能那麽快嫁給你,高家嫌她,一時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她又顧忌她姑母,你家這頭孝期沒服滿就催著人家姑娘沖喜。沖喜沖喜,本指望嫁過去對她好就罷了,可偏又遇上、偏又遇上你這麽個糊塗種子。”

叉腰唾棄,儼然罵兒子一般。

“先是你那母親和金尊玉貴的妹子,反正你是眼不見為凈,自己一門心思掙功名。可知你不得志時她更遭罪,你那嫡母往死裏磨銼人。”

“好了,你好了,你飛黃騰達了,成了天家面前紅人,後來弄了一屋子小老婆。讓她給你養孩子,給你調停小老婆。她才多大,當她喜歡啊。”

“那高盼兒是個黑良心的,給你上了什麽眼藥,你兩眼是個窟窿嗎?一家子欺負她一個人,她說過什麽,生怕她給你添麻煩。花骨朵一般的人,困在你家一群婆母姨娘中,被糟蹋的人不人鬼不鬼,你家吃人嗎?你家自上到下都沒良心!”

好麽,祖宗十八代的棺材板被罵的要壓不住了。

周彥邦本就陰沈的臉,此刻更是掛了霜,鐵青的臉色,想來忍的極痛苦,悠悠吐出幾個字。

“那是她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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