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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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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娩(三)

“父親勞累,兒子……”

“勞累?瞧你做的好事,快給我閉嘴,都這個時候了,誰跟你客套!”

對著跪地的兒子,做父親的劈手就是一個巴掌,打的毫不手軟。

厲聲高呵:“告訴裏頭的,只保大人,其他一概不論,大人平安重重有賞。”

周維儒連連給傅太醫作揖。

“院使大人,勞您費心,我這媳婦子最是恭順敬長,族中楷模。莫談銀錢,莫論靡費,有良劑仙方只管開。只要能救媳婦性命,賣田賣地、賣祖產。靈芝仙草,都不在話下!”

坐鎮的還得是老子,周彥邦只顧跪著,反插不上嘴。

“是了,是了,人就是到了閻王爺手裏,也要搶回來。”做婆母的緊隨表態:“恁多媳婦中,我最中意這個。可憐她父母雙亡,若因為這個早早去了,我們如何向先蘇大人交代呀……”

說著餘氏竟抹起了眼淚。

哎呀呀,哎呀呀,好體貼的公公,好情深的婆婆,這對公婆演的多麽感人!

什麽什麽?‘最中意’?我的老天,這時候了,還演?

孔氏是來應景,只顧看戲。袁氏是真焦心,抓住周彥邦質問。

“你不知其中利害,不能耽擱不能猶豫,一楞神,命就給收去了。婦人生養,真當鬼門關走一遭。我玉暖那時剛懷上,我姑爺就定下,若遇兇險,只保為娘。不過話說回來,好好的,怎麽就提早了呢?”

“是爺踹了夫人肚子。”

“都是夫人護短,爺教訓個奴婢,她攔在頭裏頂的爺沒臉。”

有人回稟,高盼兒立馬反唇。她不是為了維護誰,她只是要證明錯的是蘇錦,她活該!

“什麽什麽,你你、你……”

袁氏掩口,實難置信。

“天麽天麽,老大你糊塗呀,你打她做什麽,你怎麽能打她?”

“事出有因,怪他做甚。”

好死不死,孫氏偏往馬蹄子底下撞。

“是那林氏托大,仗著自己是夫人心腹,挑唆生事頂撞爺們。他管教她又攔在頭裏,恁大個肚子偏往腳底下撞,腳底下又沒長眼,可不就挨上了。”

“再說了,踹人好玩兒是怎地?我兒又不嗜虐,他比誰不稀罕這孩兒。”

是了,自家兒子哪裏有錯。

“打嘴打嘴。”周維儒登時漲紅了臉,口中高喊打殺:“賊婦人還不趕緊攆出去!”

要不說孫氏糊塗,兩個眼睛就是兩個窟窿眼子。

緊要關頭,裏頭人都快沒了,看不見大老爺急的要殺人。

人都不做聲,她還急著插嘴替兒子辯解,可不是引火燒身嗎,不打她當真對不住她這張巧嘴。

當著晚輩和眾人,尤其是周維儒,餘氏還是擺出了主母的大度。給她留了臉,攔住了,自家卻不能放過。

“看看看,說嘴打嘴。咱們講規矩禮數,到你這裏都成了放屁。說了這半日,合著講的都是別人,不是你,我看頭一個壞了規矩的就是你!”

“我們說話,你插嘴,嫌他屋裏鬧得還不夠嗎?老子教訓兒子你也管,兒子和媳婦拌嘴你也護,哪裏都有你,你來當家算了。”

“聽不到嗎,裏頭媳婦兇險,還只顧拌嘴爭鋒,圖嘴頭子痛快。就是你這種小婦亂了規矩,才鬧的家無寧日,今兒老爺和大爺都在,我偏要給你立規矩,給我回屋跪著去。等過了,再理論。”

說誰呢?一桿子打倒一片呀。

小婦小婦,做姨娘的都是禍害?都該死?沒給你家生養?沒給你家開枝散葉?

誰不是這樣疼過來的?到我們就應該的,到她就勞苦功高,忒不把姨娘當人。

這樣作踐人,她高盼兒第一個不服!

“老爺、夫人,外頭外頭……”

慌亂之際,又有丫頭慌慌跪下,欲言又止。

“剛剛、剛剛有人看到白影子從墻根過來,像是個女的,頭發披散著,下身光著,一片血淋淋。雙腳並跳,跳過塘子,跳過窗子,一跳跳到咱們院兒門口,一眨眼不見了……”

“那是血盆鬼,專害月婆子。”

“怕是尋替身來了。”

“這麽說,咱們院兒裏有鬼……”

天,鬼!

嘩然一片。

袁氏掩口,孔氏捂胸,顏氏簡直要癱了,小丫頭子們嚇的閉眼。

一盆盆血水,一聲聲哭喊,外頭風雪彌漫的黑夜,愈發的晦暗。

難道、難道……嗐!周維儒負手一籌莫展。

“啊!呀!”

一聲破喉,嘶聲力竭。好慘,好慘,不是孩子哭聲,卻是大人的慘叫。那聲音聽的人渾身雞皮,後脊梁發冷。

想是極為痛苦,又像是榨幹最後一絲氣力,尖利的哀嚎之後,悄無聲息。

顧不得了,顧不得了。不顧眾人阻撓,周彥邦起身沖了進去。

天哪天哪,這些是什麽?婆子手上,床上,被褥上,盆裏、白巾布上,她的身下……

月白的錦褥,洇出一汪子一汪子血水,鮮紅、殷紅、紫紅……刺目的紅色,血腥味兒撲面而來。

“爺、爺……”

婆子手捧一團血肉,怯怯的不敢上前。

“夫人衣胞總不下來,咱們只能手剝,這卻疼的厲害。得虧孩子小才救了娘一命,再不出來,就、就都不好了……”

周彥邦卻一點兒都不怕,反迎上前瞧的仔細。那一團模糊,肉臉青白,十個指頭都長全了。

目光不由轉移到下身,那蠶蛹大的……

登時眼光發亮,十分激動。是個哥兒,他看到了,是兒子。

他的兒子,他的嫡子,全然忘卻躺在榻上的產婦!

“他怎麽不哭?”

啊!這、這……突兀兀的冒出一句,說什麽胡話,死孩子怎麽哭?

“小公子、小公子被臍帶繞了脖子。若挨到足月,再翻個身兒,興許、興許……”

“餵他,快餵他。”

他、他這是糊塗了嗎?奶、子惶恐的接過,不知如何是好。

周彥邦全神的投入,急急的催促,絲毫不認為孩子有問題。

再看床上的人兒,身下黑紅鮮血緩緩卻汩汩,吐信的蛇一樣,強有力的試探著,不斷往外湧。

濕濡淩亂的發絲黏貼面龐,慘白如紙。如水洗過一般,大汗淋漓,昏暈氣短,不停的打寒顫,儼然命懸一線。

兒子沒了,她也要去了,反應過來的他,頓時心如刀絞。

想碰又不敢碰,大男人熱淚滾滾而落。

“卿兒,卿兒,是個兒子……”

還提還提,兒子兒子,怎麽有臉!都是你都是你!

林初蘭搶身上前,一頭將他頂開。擋在蘇錦身前,不管不顧的往床梆子上撞。

‘嘭嘭嘭’

‘嘭嘭嘭’

邊撞邊罵。

“姑娘啊,兒啊,不能走,你死了我也丟了命。路上不能讓你孤著,你膽小有惡鬼夜叉我擋著,且等等我。”

心肝肉的嚎啕大哭。

“我的姑娘啊,女人要吃的苦你都吃盡了。可憐什麽都沒留下,我下去,陪著你和哥兒,給老爺夫人請罪。”

“黑心肝、爛腸肺的,你家吃人不吐骨頭。怎麽有臉?怎麽還不滾?做鬼做妖也不能放過你們。”

是,是,怎麽有臉?

再出來時,黃紙翻飛,吐火冒煙,賈天師已然擺起了陣法。肆意彌漫的風雪中,桃木劍,黃紙符,八卦陣齊齊登場。

裝神弄鬼的舞了好一陣子,也只是說,‘大清早就出了邪祟,今日是黑煞,主兇不主吉,主死不主生,我盡力了。’

得,合著說了一圈子,就是沒救了唄。

也是,跳大神有用,這世上就用不著醫家了。

孔氏看著還演戲的餘氏,心下一陣不屑。

周維儒才不信這些,狗屁的道士法師,還得是院使大人。又是施針又是把脈,把個人紮的布娃娃一般。每紮一針,林初蘭都疼的發抖,恨不得紮到自家身上。

那怎麽辦呢,只要能拉回性命,紮就紮了。

總之,人決計是不能死的,這是底線。哭哭哭,這些婦人們懂個屁,屁都不懂。

周維儒急的團團轉,不能死不能死,周家不能因此吃了掛落才是正經!

“好不好,也要早做打算才是,須得先備置棺槨,壽材孝布。”婦人音色婉轉,想的十分妥帖:“我去叫孝賢過來,他是孝子,摔盆扛幡的少不的他。”

這是誰?這樣會安排。

隨著周維儒的目光,餘氏並著孔氏袁氏,齊刷刷的望向那出謀劃策之人。

孔氏心道,呵呵,人都是傻子,都不曉得你安的什麽心。

闔家愁緒之際,那婦人的嘴呀,叭叭的盤算,只怕出殯的日子業已算清。

周維儒挨著周彥邦,扭頭踢上一腳,指著鼻子開罵。

“你個混賬東西,糊塗種子。這種奴才還不快打發了,打死也罷,沒規矩無上下無尊卑,才闖下如此禍端,憑誰得了意,我只管你要人!”

大動肝火之下,一時氣急,大聲的咳喘起來。

再看高盼兒,不要人攆,主仆兩個溜墻根跑個沒影。

算她識相,只是這一招兒卻是步臭棋,狼子野心,顯得頗有些得意忘形了。

“你、你你,知道闖了多大的禍端。那裏頭是誰,是你明婚正配,官家添妝的嫡妻。天家賜的匾額還供在堂中,你是打天家的臉嗎?”

“你知道朝中多少他父親同寅門生,參你個毆打孕中夫人致一屍兩命,天家還能放你一馬?”

“你讀書為官都尚可,為何一到內宅便犯迷糊。官越做越糊塗,院子裏一而再再而三的生是非,內宅幾次紛爭鬧出人命,幾個妾房擺弄不住,後院裏總不能平息。真是讓人汗顏,汗顏!”

“齊家治國平天下,第一就是齊家,家都弄不住,妄談天下事?天家要你何用!”

“要我說多少次,上次是妾室是奴婢,她不一樣,不一樣!你真是,哎!”

越罵越氣,越氣越罵,桌子捶的山響,茶盅蓋子顛簸的叮叮當當。

“不過就是個姨娘,打死又怎樣。她教導,你護在頭裏塌她的臺,她如何不氣?”

“她無事便罷,要有點什麽岔子,傳到天家耳中,能不理論?計較起來你的官還做不做?開恩還是治罪,你自領!”

“兒子自行請罪。”

“還嘴硬,還頂嘴!”

一怒之下,朝身上又是一腳。

“幾次釀下禍端,料理不清家中事務,首當其沖就是你!責任在你!憑你天大的官我也打得,你這頓棍棒躲不掉!”

直罵的人心驚肉跳,罵的周彥邦直不起身。

裏頭生死未蔔,外頭驚濤駭浪。可憐蘇錦吊著一口氣,哪裏看得見這些,管誰替她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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