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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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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起(二)

就知道你會來,就知道你舍不得,高盼兒的眼早鎖準了周彥邦的袍子角,聞著味兒就開始哭,下頭要這樣演。

就等這一刻呀,見他來登時拉著高鵬舉跪下討饒。

“打死打死,只管打死。奴婢有錯,夫人責罰,求夫人別氣壞身子。”

哭的淚眼汪汪,泣不成聲,扯著蘇錦袖子不松手,使眼色給高鵬舉趕緊開溜!

爺發話了,誰能忘記爺上回在院子裏殺人。

慌的這一眾丫頭喲,哄的哄勸的勸,把個蘇錦團團圍住。

攔不住呀!

蘇錦困在人群中揚聲高喊。

“你們攔住我做什麽,去攔他,不許走。混賬殺才你不許走,把話說清楚,打著誰的旗號行騙,我不管,但你用我父親的,我不依!”

“不能走,不能走,我們姑娘問你話呢。糟蹋我們老爺名聲,斫頭分屍,活剮了你。”

一個發火,一個就添柴。一個殺人,一個就遞刀。

老貨老貨,她鬧,你鬧的更兇。左右攔著不讓走,不是當著周彥邦,我、我抽死這婆子。高鵬舉不得退路,唯有暗罵。

老貨老貨,狗仗人勢,得理不饒人了屬於是!

再瞟一眼周彥邦,高盼兒眼珠子咕嚕一轉,一計上心。

扯住林初蘭哀求:“媽媽,好媽媽,夫人鬧您該勸著些才是,想她如今身子……”

“讓他走!”

正是,她這身子,那肚子氣的直抖,還要上前拼命。

周彥邦看林初蘭,眼睛裏直往外冒火星子。

這婆子專管做耗生事,帶頭慫恿著鬧。沒她還好些,有她蘇錦鬧的更兇。

可有人不依呀!

“少和稀泥!從科場舞弊,到賭博欠債,販賣違禁書籍。一次次替他撕擄了多少?他做過好事沒?”

“徇私枉法,為他助紂為虐,罔顧法度,公權私用,官德敗壞,你與他有甚區別。這樣的罪大惡極該淩遲死在大獄裏頭,沒得出來禍害人。”

轉頭罵高鵬舉。

“喪盡天良的殺才,你自己壞事做盡,為何要拉扯我父親。呸!你不配。他若在還能讓你氣死我姑母,從前舅爺喊的親,現在姐夫叫得勤!你辱我父親,我恨不得殺了你。”

罵過高鵬舉,槍口掉頭對準周彥邦。

“姐夫?一句姐夫你受用的上天,他是你哪門子妹夫。替一個流氓、無賴撕擄,那些因他而死的性命你來償嗎?包庇這種作奸犯科的奸棍、宵小,縱他附會作惡,是你一生官場之玷。真真好姐夫!”

媽呀,大庭廣眾之下,把個周彥邦罵的臉上掛不住。

“夫人,夫人您打我,恁多人別讓爺下不來臺。”

又演又演!竹杖高高舉起,終究還是擲下,哭著被一眾下人勸回去。

真精彩呀!

高鵬舉看呆了,甚至忘了自己才是罪魁禍首。

原先過街的老鼠,現在倒不走了,看的津津有味,口中喃喃有詞。

“天麽,天麽,這丫頭好生厲害。在我家瘟雞子似的,嫁了人成了母夜叉。瞧她男人讓罵的擡不起頭,鬼才信你能挾制的住她?這番再生養個男丁,家中怕不是橫著走?”

“狗東西,再讓我聽見你攀扯我父親,你別想留命!”

“還不滾,等剝皮呢!”

蘇錦一聲聲的叫罵,高鵬舉只是看戲。

被高盼兒一聲吼,恍然驚醒,那紅眼殺人的可不正是沖著他來,結巴諂笑著。

“表、表姐,動不得氣,傷胎傷胎。”

如兔子見了黃鷹,尾巴一夾,跑的那一個叫快。

他是解圍了,可他姐姐呢,急的沒法說。她要賣我呀,怎麽辦怎麽辦?

孝賢我兒,幫娘做場戲,苦了你了!

還氣還氣,氣的要死。

屋子裏炭火正旺,熏的面孔通紅,不知是氣的還是暖的,蘇錦歪在炕上閉目。

“高姨娘帶著哥兒跪了許久,說要跟夫人賠不是,外頭落雪了,這……”

“讓她跪著,慣會演的,不用信。找人牙子,拔了釘子去了沙子,落得眼前幹凈!”

才走到門口,就聽到林初蘭咄發狠發急的罵。

這屋裏她是頭層主子,蘇錦的主子,哪哪都有她,當真討厭!

怎麽辦,還是要壓著火耐下性子勸,誰讓她,哎……

他要躺她不讓,他就擠。他要摸肚子,她擡手就打。

掰臉兒不理,問話不睬,整個一個滾刀肉,丫頭拗起來恨煞人!

“太醫來怎麽不讓瞧?你又不是一個人,氣出個好歹怎生是好。左右外頭有我,你理會他作甚。”

不睬。

“你今兒鬧的也忒不像話,恁多人也收斂些。聽你發威,外頭清客相公唬的不敢說話,可真真厲害老婆。”

他其實想逗她的,誰想此情此景,拍馬蹄子上了。

“我是閻王老婆、河東獅,我的名聲算是傳開了。你姨娘好,你舅子好,你去找她呀。來我這裏做什麽?”

反惹急眼,哭的嗚嗚咽咽。

“這人,我多晚怪你。我擡舉他,還不是顧及你和岳丈的顏面,你到底在他家中住過……”

“你知道什麽?也來拿這話堵我。”

一句話可點了炮仗窩,蘇錦登時坐起來爭辯。

“就因為住過,他就能殺人放火?就因為住過,他就能無惡不作?臉面臉面,他壞我父親名節,可是給我父親臉面?他打著你的旗號招搖撞騙,又給你長臉?”

“真為了我父親就該秉公執法,將惡人繩之以法,刺配流放,以正清明。平日裏拿我做筏子都說我不會做夫人,不能管教姬妾。如今管了,你又來。”

“多晚說不讓管教,顧著場合,潑婦一般,成甚樣子。”

“我不知場合,我不懂禮數,我潑婦一般。你就是心疼她,她哭一哭你就受不住,既這樣去找你的知己吧,再別來我這屋子!”

又來又來,說來說去還是這些,發的什麽瘋!

已經十分低聲,十分做小,十分的忍讓了,何況他也不是好性的。

被她逼問的氣極之下,話趕話,亦口不擇言。

“事事都要管,樣樣都要問,簡直不可理喻!”

不好說還好,這下子“哇”的放聲大哭。

“你走你走,我就是不可理喻,去找你的解語花。再喜歡他姐姐,也不能縱著他胡作非為……”

走了,真走了,完全不講道理!

“這是幹嘛,大爺去哪?飯擺上了,走什麽?”

“讓他走讓他走,去找他的知心人去,反正人在心也不在。”

一個屋裏頭攆,一個屋外頭勸,再會架梯子的,也禁不住這番拆臺。

屋裏又鬧上了,看著周彥邦鐵青著臉走出來,高盼兒縱然心中狂喜,面上也是淚盈於睫,寒風冷雪中娘倆楚楚可憐。

“爺,給您添麻煩了,夫人那裏……”

“滾!”

“心疼,心口疼,姨娘快給揉揉。”

哦哦哦,好好好,殺才,畜生,都是高鵬舉那個狗東西氣的。

林初蘭趕緊跳上炕,攬在懷裏。一層層解開袍子襖子,露出海棠紅的裏衣。輕輕的揉,慢慢的順氣。

一場兩場的,蘇錦氣高家人,更氣周彥邦。

所以他剛走,她就哎呦呦的叫起來,直嚷心口不自在。把眾人唬的要去叫大爺,她偏又不肯。

“怪我,我今兒冒失了,沒想到你身子。可我一聽到老爺,就……”

“沒得怪作惡的,反埋怨懲惡的,沒這個道理。他們不知道父親對咱們意味什麽,姨娘做的好,做得對,這種潑皮,人人得而誅之!”

“可你和爺……”

“休要提他,一丘之貉!”

“咳、咳咳咳。”

燭光昏昏,榻上人沈沈,一陣又一陣,孝賢咳的喘不過氣。

高盼兒焦急的拍背餵茶,忙了好一陣子才消停。看著病懨懨的兒子,心中的恨意洶湧。

不是你耍性子要賣我,我們娘們風雪裏跪了那半日,能生病嗎?左右不饒人,高低不松口,戳著脊梁骨罵了祖宗十八輩。

呸!哪來的高門小姐。

呸!哪來的知書達理。

呸呸呸,夜叉婆、母老虎,仗著肚子裏的是要上天嗎!得風寒得肺癆的怎麽不是你?手中錐子起起落落,恨恨的紮下去。

爺們也忒不是個人,那樣伏地做小的服侍他,討他開心,給他生兒子,賊人自打上房有了身子,兩人吵成那樣也不來我屋裏。

哎!難不成是我老了,等那丫頭生養下來,我又色衰愛弛,做夫人真成了夢?

前途漫漫,渺茫一片,令人神傷!放下錐子,高盼兒扶額。

“打聽清楚了,每日下晚,那丫頭都會帶畜生去山石塘子洞裏玩。”

“每日?”

“風雨無阻。”

好!

狐媚子死了,留下個小賤人裝神弄鬼,定是蘇錦那丫頭教的。跟我使詐,看我整治不死你!

高盼兒怕了,真的怕了。關鍵是,說她瘋魔,她怎知的一清二楚,偏偏和死了的春蕊聲音一模一樣?

再折騰幾次,夫人沒做成,先被這丫頭唬死。

大雪紛紛揚揚,暗夜中幕天席地;書房裏淡黃的水仙靜靜散著幽香,燒的正旺的炭火,熏的人昏昏欲睡;

一間房,好熟悉,這是誰的房?是了,是她的。

嗚、嗚嗚……

有人哭,誰在哭?卿兒,為何坐在地上哭?

‘我要出去,可我出不去。’

‘怎麽出不去?打開門呀?’

她只顧淚流,搖頭不語。

出去,出去,我帶你出去!

急匆匆的去開門、開窗,可、可……

打開門是墻,打開窗也是墻,這是牢籠還是屋子?

怎會這樣?

周彥邦大駭,再看蘇錦,驚恐萬分,那身下全是血!

啊!

惡夢中驚醒,前心後背冷汗淋漓。周彥邦喘著粗氣,久久回神。

去看看她,要去看看她,現在就去!

“周升周升。”

撲面的風雪吹來,刺骨卻清醒。

“明兒吧,定睡下了。再起來,再叨登,恐受寒。”

罷罷,今兒才吵嘴,想她還氣著。嗐,沒勁兒,閻王老婆也是自家老婆。

何況她挺著肚子,也許生養了性子能改改?

想她這樣愛吃酸,酸蘿蔔,酸筍,酸杏脯……九成九是個兒子!

兒子,兒子,哈哈,越想越開心,一絲喜悅漫上心頭。

嗯,明兒一定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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