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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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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你,你就是鐵皮葫蘆,外強中幹,頂頂不中用!”

“只怕能拆你的骨,吃你的肉,喝你的血。那狐媚子,那淫、婦,還有你那婆母,一群妖孽生吞了你也未可知!可不能讓這些妖精近身!”

林初蘭忠義激情的樣子,忽然讓她想到了白衣秀士話本子。

這便是護她的猴行者,保她的大護法。

想到這裏不由得朝她又靠近了些,望著她的眼睛眨巴眨巴。

“所以啊。”林初蘭十分得意:“想我走我偏不走,成日、逼你喝湯藥,定要看著懷上身子。”

嘿!說什麽呢?

“姨娘不正經,人跟你說正經話。”

溫馨的場景被打破,蘇錦登時變了臉,翻身向內。

“我說的難道不是正經事?” 摟住她耳畔輕嘆:“大姑娘這事他做的一絲兒也沒錯。”

“那日罵你也是為給我臺階下,看我同你惱還來相伴,可見心中有你。爺們是個明白人,只是淫、婦可恨。幾次三番作妖生事,拿孩子做繩子絆住男人。你又不肯像你婆母那般下死手治她們。”

“既然生米煮成一鍋粥,你也低下身段哄著他順著他,不信他不來。哎……,老天無眼,如何不能給你一個孩子!”

人雖然裝睡,可心中明白著呢,這事的確該謝謝他才是。

伏低做小,曲意奉承什麽的,做不來也不想做,愛誰誰!

待她真的睡去,林初蘭左右摩挲著身上、臉上,簡直是愛不釋手。

這孩子這般心細體貼,智慧包容和當日的老爺一模一樣。

老爺就是老爺,活著把死後能遇到的都算準了。

老爺難道會未蔔先知?

老爺會的多著呢,要不也不能做恁大官。

自問自答,會心一笑。

又一次感嘆蘇承恩的智慧,無比感念他的先見之明,神明一樣的男人……

“初蘭,你跟著她。”

走了許多年,甚是思念,音容笑貌,猶言在耳……

她在就是他在,抱住熟睡的她摩挲啊。

我的孩子呀,你才是我的命,不是你離不得我,是我離不開你!

花敗了,人散了,這裏還是這裏。

她也是經年未曾來過,母親在時此處香火甚旺,如今卻大不如前。

寥寥的香客,熹微的香火,願生寺一片破敗之狀。

山後的花海竹林依舊,只是故人不見。

何止故人,她自家又怎。嫁了人,入了府,仿佛困在鵝籠裏。

每常去哪,都要稟報應允後才能。比如今日,借著去看望寄名師傅,才得以抽身。

站在寂寥的的庭院裏,蘇錦過往的碎片如潮水般襲來。

幼年同母親來時,老僧孺總是拿他們的素果子招待,還有和她差不多大的小沙彌,光溜溜頭上新燙的疤。

母親同僧孺交談,她就去撿銀杏樹葉子。那樹好大,她都抱不過來,扇子一樣的葉子遮住眼,她說這叫一葉障目,母親樂的笑起來。

來時興奮,去時在顛簸的馬車上,躺在母親腿上,揉揉眼睛就到家。

姨娘總是守在大門首,第一個抱她下馬車。

而後不停地問她,‘渴不渴啊,累不累呀,吃的什麽呀,還潔凈……’

後院還在,廂房還在,院內參天的銀杏都在,只是人不在。

在這院裏看若男舞劍,與哥哥分別,如今他們都不在,和落葉一樣,融入大地,消失殆盡。

斷壁殘垣,一副坍塌之像,著實令人唏噓!

故地重游,不禁感慨萬千。

中軸大殿裏供奉釋迦摩尼,化不到布施,彩繪的塑像褪了色,雨水沖淋浸泡,沖刷的汙垢淋淋漓漓,像一股股的淚腺。

佛祖還是佛祖,無喜亦無悲。殿前的蒲團潮濕黴爛,蘇錦跪下,閉目祝禱,前塵往事恍若一夢。

“夫人這些年可稱心如意?”

“夫人有什麽願,求子?拜相?封侯?誥命加身?”

“夫人為何不睜開眼睛看看,神佛有何用?這般求他,他庇佑你什麽?”

“父母早逝,與有情人勞燕分飛,嫁入高門,還不是落得個夫妻異夢的下場!”

那是時光裏的聲音,暗淡的輪回中,忽然伸出一只手,絞殺住脖頸,勾住回憶。

女子聲音脆若銀鈴,她聽之卻如黃鐘大呂,振聾發聵。

淚水啊,汩汩而流,肆意彌漫,分不清是喜悅還是悲傷。

睜開眼吧,夫人,睜開眼看看吧。

不敢不敢,怕是她,更怕不是她!

柔軟的絹帕,輕輕的揩拭,指尖的溫暖,那樣真切,又那樣虛幻。

“哭什麽,睜開眼看我呀,錦丫頭。”

錦丫頭!

“天老爺,你是真的還是假的,你是死了的人呀!”

她抱住她淚雨滂沱。

“騙子,騙的人好苦,活著怎麽不來找我?給個信兒也行。劫難來的那樣突然,燒的那樣幹凈,我又出不去。”

“這些年去了哪?怎樣過來的?現在如何?”

久別重逢,和一個曾經死去的人,多麽荒謬!

蘇錦嚎啕大哭,抱著她捶打,死拽著不丟手,淚眼朦朧中努力的看清她。

是她,就是她,那個假小子一樣的丫頭。

“若男,若男,你沒死,沒死!我做夢也沒想到有這一天,咱們還能活著再見面。”

不停地撫摸她的臉龐,依然不敢相信。

“你知道這些年我有多想你,每逢清明中元,除了父母就是你。現在,你回來了,回來真好,咱們又在一起,別走,再也別離開!”

與蘇錦的激動不同,英若男異常淡定,雖幾次哽咽眼中晶晶亮,後又憋了回去。

她鎮定異常,柔聲的安慰她,輕輕的拍背。

“不走,我不走,我不是好好的在你眼前嗎?別哭,這些年過的好嗎?”

“怎麽你那高家表妹如何和你家大人勾搭到一處?還一日添兩子,快跟我說說,日子可還順心?”

蘇錦搖著頭不肯說,反問她:“你呢,可是嫁人了?居所在何處,家中做什麽營生?怎麽不來府上找我?”

“呵。”

她聽到她笑,極其輕蔑。

繼而理了理鬢角,鳳釵上好大一顆南珠!

“我挺好,我的營生就在花枝巷的盡頭,闌珊閣老板。”

“花枝巷?”

英若男頷首肯定:“對,有名的風月街,男人找樂子的地方,做的是皮肉生意。”

聞言猛然縮回手,英若男瞇了眼。

“嫌我臟?自然,做婊子的,哪個瞧得上,路過都要吐口唾沫,夫人這般尊貴合該不待見。”

“不,若男,我知道你有苦衷,能活下來實屬不易,何談貞操名節。可現在不同,我不能看你淪落風塵,歡場賣笑。脫了籍,從了良,找個好人家安穩過日子。離了這行,不好嗎?”

不好,這份情她不領!

英若男猛的甩開蘇錦握住她的手,大聲反駁。

“誰要你可憐!我知道你有錢,你丈夫青雲直上,狗皇帝前的哈巴子。你榮耀加身,封誥在即,你們夫榮妻貴呀!”

“可我也知道你丈夫常出入館閣,家中姨娘成群,你就忍著裝瞎看不見,你家的事滿京城誰人不知。”

“嫁人,嫁什麽人,嫁給誰?像你們一樣,一個被男人作踐的豬狗不如,也死抱著腿不走。一個熱衷於管小老婆,替他撕擄臟事醜事,香的臭的都收進門,只為討夫君喜歡?”

“呸!”

她啐她。

“我不稀罕,輪不到誰嫌我,我比你們自在,我憑本事賺錢,賣肉也賣的我自己的肉!”

“若男、若男,你聽我說。”

怕她真的翻臉,蘇錦連忙攔住她。

“你是英家的女兒,英北辰英大將軍的女兒。你不為你,也要為你父親母親,你兄弟,你家累是英明,你不能、不能……”

“嗐!你聽我的,我有錢,有法子。有難處你說,誰為難你我幫你。再不濟,你來我府上,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過去的就讓她過去,餘下的日子安安穩穩的,行不行?”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認得英家。我姓白,白柔娘,京城響當當的青樓老板。我要逆天改命,我要報仇雪恨。”

英若男歇斯底裏的咆哮,這麽多年,英家是不能觸碰的禁忌。

那以後再沒人知道她的底細,可蘇錦偏還要來教化她。

不屈的淚水爬滿了面龐,血紅的雙眼凝視著,蘇錦驚恐的捂著嘴看她發狂。

瘋子,她是個瘋子!

“我是誰?我是叛賊的家眷,撿來的命,哪來安穩的日子。沒有英將軍,只有英賊,滅族鞭屍的逆賊!我父親的仇,母親和弟弟的命,誰能坦然的放手,換你,你會嗎?”

“聽男人話,幫男人添小老婆的就是天下婦女之楷模?能四處教訓人嗎?”

“我雖賤,可我也是憑本事吃飯,收起你的善心!你知道什麽,做這行是我願意的,沒誰逼我。我的事你們誰也別插手事!”

“若男,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袖子一收,冷眼斜乜,她反嫌棄的厲害。

“今日一見,了卻前緣,果真看不起我,就此陌路。”

“你做你的夫人,過你的安穩日子。我做我的婊子,繼續以色侍人。卑賤之人,不汙了夫人眼睛!各走各道,別過!”

“別走?”蘇錦拉住她:“你見他了嗎?就是他呀,淩……”

“見到怎樣?見不到又怎樣?不急,給錢的都能見!”

淺碧桃色披風系好結,撂下話就走。

該高興的日子,怎麽就吵了一架?

十年身事各如萍,白首相逢淚滿纓。

失散多年的故人,終又相聚,卻變的面目全非。

是她,又不是她。眼神裏少了英氣,多了狡黠和圓滑。言談舉止,少了一份魯莽。行動做派,多了份狠辣和世故。

安慰人時,又是那樣體貼十足。把控局面的一直是她,那樣鎮定,坦然……

衣料是上好的雲錦,頭面車馬的華麗絲毫不輸自家。錢物方面,她是一丁點兒也不缺。

話裏有話,神秘莫測,琢磨不透!這哪裏是當年那個單純直率的她!她經歷了什麽?她到底要做什麽?一無所知!

活著,回來,便好!

風掀起轎簾,時明時暗的馬車內,蘇錦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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