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愛別離與怨憎會（二）

那個即將轉到肖瑜學校的男生叫做常陽。在他們小學低年級的時候，他就一直欺負肖瑜，不是揪她頭發，就是踩她鞋子，在過道伸腳絆她，下雨天往肖瑜身上踢水……

等到年齡大一點，他的技能又提升了，把“我是笨蛋”的小紙條悄悄貼到肖瑜背後，發作業的時候故意把肖瑜的本子放到其他人桌子上，在肖瑜站起來回答問題時把修正液放到她椅子上……肖瑜不堪其煩，但又不知道該怎麽解決。懷疑自己是受氣包體質，總能招人欺負。

直到有一次，媽媽在洗衣服的時候發現肖瑜褲子後面沾著修正液覺得不合理，問了肖瑜，她才支支吾吾說了在學校受欺負的事情。她媽媽非常氣憤的去學校找了老師，老師又找了常陽的家長。從此，常陽的確不再找茬了。

但是肖瑜高興了沒幾天，新問題就出現了。有天在放學的路上，常陽攔住了肖瑜，告訴她自己會欺負她都是因為喜歡她，只是之前不懂，現在他爸媽告訴他了，喜歡女孩子不能欺負人家，而要愛護人家。以後他就要好好愛護肖瑜。那一年，他們五年級。

肖瑜被常陽的一番表白驚得目瞪口呆，避之不及。此後他愛護肖瑜的方式就是有男生跟肖瑜說話，他都要湊過去聽聽。很快全班都知道了常陽喜歡肖瑜，並且他在班裏宣稱肖瑜是他老婆。小學生的浮誇就在於剛剛對感情的事有點朦朧的概念，就喜歡誇大到老公老婆的稱謂。肖瑜覺得還不如他在她背後貼“我是笨蛋”呢。

那段荒唐事結束的倒也戲劇化，有天肖瑜她媽有事來學校找老師，有調皮的男生老遠喊“常陽，你丈母娘來啦！”常陽沒聽見，班主任卻聽到了。班主任把喊人的男生叫到辦公室審清楚之後，肖瑜她媽要求老師一定要嚴肅處理常陽。班主任索性把常陽叫到辦公室，當著肖瑜她媽的面教育了常陽。那頭教室裏，惹事男生已重新編寫了劇情，說是肖瑜她媽是專門來找常陽算賬。常陽也是這樣認為，是肖瑜找了她媽，她媽才來找老師。他在同學那裏傷了面子，從肖瑜這傷了裏子，跟肖瑜從此形同陌路。每每遇見，兩眼含恨，繞道而行。一段感情糾葛從此結束。

現在他要轉校過來，就意味著又將在學校裏遇到。不知道經過初中這一年的成長，他會不會有所改變，兩人能否一笑泯恩仇。

在安靜說“程度一致”的沒兩天，肖瑜就明白了她指的是什麽意思。不知道李珊是從哪裏打聽到的消息，原來安靜的父母都是在區政府裏工作。毛慕堂的媽媽作為他們的同事，級別比他倆還更高一點。不僅如此，毛慕堂的爸爸也在區政府工作，不過是在另一個區。所以他們兩個人，都屬於“幹部子弟”，家境相當，程度一致。

李珊深深慨嘆道，“真沒想到，咱們的毛慕堂同學還是一個官宦子弟。深藏不露啊！肖瑜呀，你以後可就一入侯門深似海了，你這腦子夠用嗎？不然從現在開始就看宮鬥劇吧。”

“你能別搞笑嗎？”肖瑜推了李珊一把，兩人又互損了一番。其實肖瑜的家境並不差，父母都在國有企業工作，收入算是中產。奈何父母有兩個嚴重的保守思想，一個是企業的總歸比事業單位和公務員差那麽一截，人家是吃官飯的，他們只是打工的；另一個是，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所以賺十個只能花兩個。現在想想，當時國企的工資水平比公務員還要高呢，好好的錢就在父母手裏貶值了，自己也一直以為家裏經濟不寬裕。

後來，肖瑜參加工作之後見多了家長，才真正懂得當時安靜說的程度不同：職位級別更高的家長，意味著擁有更多的社會資源和文化資本，他們眼界更高，也更容易獲得優質學習資源。就如同進私立學校，安靜他們通過父母內部排名就可以，而他們卻得通過層層考試。資源有限的父母不是不想把孩子教育好，而是錢本就有限，又不確定該投在哪裏。比如，知道要帶孩子出去旅行見世面，卻不會舍得帶孩子去聽音樂會、看展覽這種；去了外地旅游會選擇名勝風景區，卻不會帶孩子去參觀博物館、科技館；家裏的書也比較少，頂多買一些名著擺著，而不會給孩子選許多適齡的圖書去閱讀，覺得看閑書浪費時間，學好學校裏的書就行了。如此這般，孩子的閱歷、眼界、理念都會產生差距。

繼上次問毛慕堂不歡而散後，肖瑜就沒再問他是否轉學的問題，想必問了他也不會說。但這期間毛慕堂竟然又問了一遍肖瑜，“你是不是喜歡王帥？”

肖瑜一聽心裏就冒火，說“你是不是有毛病？我喜歡誰你還不知道嗎？”

“我怎麽會知道？你又沒有說過。”毛慕堂露出一臉蒙。

“我又沒問過我，我閑著沒事兒跟你說這個幹什麽？”兩個人又開始車軲轆問答。

毛慕堂說，“那我現在問你，你能告訴我你喜歡誰嗎？”

肖瑜斬釘截鐵的說，“不能！我憑什麽要告訴你呀？你轉學這麽大事兒都沒告訴我們。我這事兒，也不能告訴你。”

“我轉學的事情跟你們並沒有關系，所以才沒說。”

“那我喜歡誰的事跟你也沒有關系！”

毛慕堂想表達的意思，肖瑜恐怕是理解錯了。但是肖瑜的氣話，毛慕堂卻聽到心裏去了。他的眼色暗淡了下去，低聲道，“我轉不轉學，你們很快就知道了。”

肖瑜還在氣頭上，說，“你轉不轉學跟我們沒關系，我們也不感興趣！正好你轉走了，我讓王帥換到靠我近的這邊，還經常可以向他請教學習問題。”

“我不轉學他也可以坐到這邊。”毛慕堂懶洋洋的說。

剛才王帥是不在的，偏巧在肖瑜說這話期間他進來了，“你們在聊神馬？都想靠著我坐嗎？如果堂哥願意，我靠著誰都可以。”

毛慕堂也不知道哪來的氣，一聲不吭的直接收拾東西，把他和王帥的桌子都挪到過道上，又重新推進去。然後冷冷的說，“換好了！肖瑜，你願望達成了！”

而王帥永遠不長死活眼，賤兮兮的拍馬屁，“堂哥的效率就是高！肖瑜，你看看你把我們堂哥煩的！堂哥，以後我把她給你隔離開。天幹物燥的別上火昂！”說著還把水杯送到毛慕堂手裏。毛慕堂擰開咕咚咕咚灌了一陣，“duang”的一聲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停了兩秒，拎起水杯走出教室。

少年時代的兩個人，因為都沒有勇氣先說出內心情感，所以總是伴隨著無盡的試探，無聊的鬥嘴。明明想聽你說，你不喜歡別人，自己卻先拿起別人做擋箭牌。明明是打情罵俏，打著打著就真惱了，走遠了。

肖瑜很清晰記得轉折發生在教師節那天。

班主任走進教室後，班長喊“起立！”他們一起喊了“祝老師節日快樂！”然後幾個人從座位往外走，開始唱《每當我走過老師窗前》，最後大家走到講臺上一齊合唱。

班主任感動兩秒鐘後就開始聊正事，說，“現在有兩個事情要跟大家宣布：第一件事情是，我們班這個大家庭將有新成員加入。讓我們一起用熱烈的掌聲歡迎一下新同學！”這時，大家才註意到原來門外一直站著一個人。肖瑜擡頭，只見這新同學不是別人，正是常陽。才一年不見，他長高不少，頭發竟然還微微染色，看起來依然不怎麽正經。掌聲結束後，新同學開始自我介紹：“大家好！我叫常陽。有緣千裏來相會，希望大家以後好好處。”肖瑜感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正看向自己，露出邪魅的笑容，心中不禁一顫，有種不好的預感。

班主任接著說下去，“這第二件事情就是，我們班將有兩名同學離開我們，轉到其他學校。”肖瑜聽到是兩名同學的時候，心咚咚咚咚的加速跳了起來，一個是安靜，另一個呢？她隔著王帥看向毛慕堂，毛慕堂嘴角掛著微笑，沒有任何反應。“你們現在還小，以後就會懂的，人生就是有人來又有人走，在不斷告別中獲得成長……”老師還在繼續談人生。肖瑜等了半天還沒聽到究竟是誰轉學，攥緊拳頭的手心裏已滿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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