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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春休】35.翻雲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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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春休】35.翻雲覆雨

“清璱,過來。”

喻清璱假裝乖順地走到皇帝身邊,像是看不見皇帝手裏的閃著寒光的刀。

“不反抗就不會痛苦。”皇帝笑吟吟地看著她,聲音低沈虛浮,“不是第一次了,主動些。”

喻清璱垂頭挽起袖子,露出傷痕累累的手臂,很是猙獰。有的傷口已經結痂變黑,有的甚至還沒來得及愈合,紅紫一片把喻清璱蒼白的膚色映襯得發青。

刀片輕劃,血珠就一顆顆湧了出來,逐漸匯聚在一起如流水般。

皇帝貪婪地捧著裝血的瓷碗灌進自己嘴裏,饑渴得像是一條要旱死的魚。一碗過後還是不夠,他直勾勾地盯著喻清璱瘦弱胳膊上未凝結的血液,撲上去舔舐著。

喻清璱如今已過了十八歲的生辰,她餵血給皇上也有半年之久。

皇帝的身體大不如前,太醫卻查治不了,他只當是自己上了年齡,對欽天監那邊的秘方堅定不移,對喻清璱的血愈發上癮。

喻清璱看著自己的血液往外淌,心中說不出暢快。

“陛下,要不要再來一碗。”喻清璱清冷的話音此刻在皇帝耳邊仿佛是魅魔的勾引。

喻清璱的白色衣袖被血染成了紅色,她絲毫不在意,擡手在手臂上劃了幾道。

血液流速很快,皇帝撇下碗,抱著喻清璱的手臂癡狂地吸食。

喻清璱本就瘦弱到了感覺能被風吹倒的地步,她撐住身後的桌子才不至於站不住。

她頭暈暈沈沈的,再擡眼看見對面面色發灰的男人也搖搖欲墜。

喻清璱輕觸他的胳膊,“陛下”誰知男人被他這麽一碰,直挺挺地就倒下了。喻清璱脫力,順勢倒在皇帝身側,但她掙紮著坐起來,試探洪轅的鼻息。

還活著。

這段時日,喻清璱只收到過叢衾澄的一封信,信上說她日日訓練,重拾了六成的武功,沒人能傷到她了。喻清璱看著眼前半睜著眼發癔癥的皇帝,心中暗想:眼前這個男人,是最有可能傷到叢衾澄的人。

她伸手,顫栗地取下那支由沙漠鐵木制成的梨花木簪,細細撫過後猛得抵在洪轅脖子上。

想必叢衾澄用劍抵住洪轅脖子時,也是這副情景吧,喻清璱想。

身下男人神智微微清醒了些,渾身使不上力氣,下意識問:“喻清璱”

喻清璱笑著,嘴角不知何時沾上了血,有幾分詭譎。

皇帝又甩甩頭,問:“國師”

“洪轅,我是叢衾澄。”喻清璱笑得可怖,讓洪轅全身發麻,他沒聽懂似地重覆,“叢衾澄”

“我來殺你報仇了!”喻清璱不再給他反應的機會,雙手舉起梨花木簪就朝洪轅心口捅去。

采薇、抒則阿兄、筠潛阿兄,我替你們報仇了。

她大喘著氣,強撐著身體再發狠地捅,一連捅了數下。喻清璱意識逐漸模糊,嘴中無聲念叨著:“衾澄姊姊……我替你報仇了。”

從此以後,她們再也不用怕皇帝了!

她看著皇帝張了著嘴,卻只能擠出瀕死前的□□。洪轅像蛹般掙紮抽搐,胸膛大起大伏,血液汩汩地冒出,飛濺得到處都是。喻清璱不敢閉眼,她怕洪轅沒死,一直盯到男人不再有任何動靜、徹底失去了呼吸。

她向一旁側倒下去,仰頭看著屋頂笑,眼前是模糊的猩紅,血腥味嗆得她反胃難受,可她還是笑。

喻清璱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再也按捺不住地放聲痛哭。

洪轅向來害怕別人知道他長生的秘訣,每次召見喻清璱都將守在門口的人屏退,最多只留知情的姚棠一人。

姚棠聽見喻清璱的哭聲就奪門而入,一進來就被眼前的場景駭得腿腳發軟,但她看著喻清璱又哭又笑,迅速反應過來踉蹌著跑去把少女摟在懷裏。

“清璱、清璱!這是怎麽回事?”

喻清璱趴在姚棠肩頭,聲音斷斷續續的卻聽得出是拼了力氣在喊:“阿姊,我殺了他!”

“我殺了洪轅!我為大家報仇了!”

“我為大家報仇了!”

姚棠輕拍少女皮包骨頭的後背,哽咽著:“沒事了、沒事了……”

眼淚不知不覺中糊了滿臉,眼前鮮血淋漓的場景看得人膽戰心驚。姚棠這麽久以來頭一次看到了希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

喻清璱再支撐不住昏死過去,太後的眼線早早觀察到了異動,回去稟明太後。

喻罌聽後亦是大驚失色,維持著表面上的平靜,忙不疊就趕了過來。她看到姚棠懷裏滿身汙血、虛弱無力的喻清璱,心狠狠一揪,不由自主地猜測到最壞的可能。

“清璱……怎麽了?”

“太後娘娘,她沒事,只是身體太過孱弱暈過去了。”姚棠慌忙揩去自己的眼淚,努力使自己的聲線平緩些。

“那就好。”

“眼下,我們該怎麽辦?”姚棠茫然無措,只能故作鎮定地幫懷裏的小小姐擦凈臉上的血漬。

“不用擔心。”喻罌平靜地註視著眼前的狼藉,“我會告知太子,是我派手下人做的。”

“太子想要除掉洪轅已久,有他答應與我們合作的密信為證。他對皇位的覬覦遠遠大過想反將我們一軍的私心。”

“但恐怕洪途不會輕易放過我。”喻罌頓了頓,又補充道。

姚棠疑惑開口:“您”

“對,”太後意味深長地將目光環了乾清宮一圈,先帝也曾無數次坐在這裏批閱奏折,她也曾相伴左右。

可過去太久了,喻罌上了年紀,記憶漸漸變得模糊,可能哪一天就徹底忘記了。

她淡然道:“他欠我的早還清了。”

“而我害死了他唯一摯愛的女人,殺死了他唯一的兒子,這樣反而是我欠他了。”太後苦笑出聲,姚棠知道,這些話裏的“他”是指先帝。

“姚棠,清璱在某些地方比我要幸運。”她稍稍停頓,微微喘息,尋了把椅子坐下休息。

她當真是上了年紀。

但她卻不糊塗。這麽多年,從她孤獨地脫離喻家,憑借一己之力鏟除異己、登上後位,也不過是得到了先帝的默許。

她付出太多,最後命運仍掌握在別人手中,屈居於男人之下,仿佛一切都是徒勞無功的。

再到喻罌坐上太後之位,頂著天大的壓力把持朝政,其實也不過是那人對自己的補償。

然後待到洪轅羽翼豐滿,她再屈居於另一個男人之下。

她太累了,她失去一雙兒女的仇如今才算是真的報了。

喻櫻在深宮呆了幾十年,不想繼續這樣的生活,更不願再屈居於洪途之下。

洪途恨她,恨她逼洪轅娶了個卑微的婢女,生下了不討人喜歡的自己。洪途同時也畏懼她,縱使她已然遲暮,那段隨她心情翻雲覆雨的日子,依舊板上釘釘地存在過。

她早晚會困死在這深宮。

“我們同為喻家唯一的小姐,我背棄家族孤身嫁給了一個不愛自己的人。而清璱,至少還有她的父母和你,以及那位愛她至深的衾澄小姐……”

喻罌身形搖晃,和初見時不同,她面上已經浮現出鮮明的老態來。

她心中釋然,如果可以,她希望能自己了結性命,而非受制於他人。

她的安安和恬恬,必然是想她了。

還有她的父母和兄長。

喻罌深吸一口氣,心中是無邊的孤寂與壓抑:“是櫻兒不孝,櫻兒會早些來向你們請罪。”是她太倔、太自私了,為了爭口氣不惜和喻家斷絕,甚至都沒見上親人最後一面。

太後眼神渾濁,緩緩癱軟在椅子上,從身上摸出包朱紅色的藥丸,哆嗦著手卻毫不猶豫地放到嘴裏。

姚棠察覺出不對,企圖去攔。

“勿攔我在這苦地方了。姚丫頭,你記好了,告訴太子——我過身後不要與先帝合葬,否則他的帝王位怕是坐不穩當了,”喻櫻笑吟吟地擺擺手,慈祥地說道。

她知道自己的時間所剩無幾,又憂慮地看著侄孫女,“照顧好清璱。”

深宮裏的人生太苦太長了,哪怕只短短一瞬,喻罌也不願在暗無天日裏再蹉跎。

可世事不由人,該走的路總要自己去走,無法逃避,有人陪著已是奢望,有侍女忠心如姚棠,怕是幾輩子難修得的福分。

喻櫻安詳地閉上眼,像是睡著了。

孤膽地來,而又孤單地去。

……

喻清璱醒後,終於是再難強撐、一病不起。她閉上眼就是鋪天蓋地的血腥味,更不用提太後的死,讓她像是被一鐘千斤鼎所壓著。

太後良苦用心將喻清璱同一切摘得幹幹凈凈,可喻清璱卻無法說服自己的內心。

在喻清璱眼裏,姑奶奶是為保護她犧牲了自己。

但當時情景,喻清璱若放任皇帝昏死在那裏,極有可能打草驚蛇,叫洪轅意識到她的血有問題。

喻清璱已經回想不起,當時的舉動到底是是一時沖動,還是經過了深思熟慮。

答案並不重要,理由也不過是理由……

萬幸的是,太後沒有算錯。

太子急於登基,草草宣告天下人——皇帝是久病不愈而駕崩,太後白發人送黑發人大悲之下也跟著去了。

畢竟連月裏,數位太醫為洪轅診脈卻仍無計可施,這是眾人有目共睹的。何況皇帝身後萬事又由國師親自操持,無人敢質疑。

喻清璱終日裏郁郁寡歡,緘默著一言不發,身上平白多了味可怕的死氣沈沈。姚棠擔心至極,只能不停安慰她也安慰自己,未來會變好的。

等不日太子登基,喻清璱就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就算再不濟被降為普通妃子,她們未來也可守在哪個清靜宮殿,任深宮勾心鬥角爾虞我詐,都與她們毫不相幹。

但洪途對喻清璱的厭惡比她們想象中深得多,喻清璱主仆二人確實住到了個無人打擾的宮殿。

想來闔宮上下再沒有比這冷宮更清靜的地方了。

“喻家嫡女品行不端、不守婦道、穢亂宮闈,且外形異於常人,難當一國之母、女子表率。”

這字字句句,無疑是在向天下人證明:喻清璱過去謠傳皆為事實、喻忠霖教女無方更無能掌一國相印。

朝堂上掀起軒然大波,喻忠霖卻仍要迎著四方惡意撲面而來,不甘地伏拜這位年輕的皇帝。

喻家百年世族、三代丞相鞠躬盡瘁,從未受過這樣的屈辱,且被洪途口口聲聲斥責為□□妖邪的,正是他喻忠霖多年來捧在手心裏的寶貝女兒……

遠離塵囂、難見親人的苦楚還是被低估了,冷宮裏連光都透不進來。春風陰冷,帶著不知何處來的潮悶,直滲入人骨頭裏。

尤其到了夜裏,喻清璱二人再怎麽欺騙自己,冷宮也算不得清靜了,陪伴她們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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