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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春休】28.森然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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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春休】28.森然寒意

喻清璱錯愕地擡頭,太後沖她和藹地笑笑,領著她出了乾清宮,只留下怒火中燒的皇帝站在原地。

太後帶著她去了建章宮,一路上的侍衛宮女都暗暗擡起頭來看這位大名鼎鼎的太子妃。喻清璱懨懨地垂頭,像一只被雨水打濕羽毛、飛不起來的小白鳥。

她聽到太後深深嘆氣,“清璱,你過來些。”喻清璱小心翼翼地挪了幾步,“太後娘娘見兒臣有何事?”

太後苦笑著摸著喻清璱的手,和皇帝給她的感覺不同,是溫和又有力的。“今日,並非是太後見孫媳,而是姑奶奶要見侄孫女。”

喻清璱錯愕擡頭,疑惑地重覆:“姑奶奶?”

“你父親沒有提過你有一位姑奶奶嗎?”太後話語間有些失落。

“提過的。”喻清璱想起父親不時念叨的姑母,“只是父親沒有說,太後娘娘就是我的姑奶奶。”

“的確,我雖姓喻,卻早已不是喻家人。”太後久久地眺望窗外,似乎是在回首過去,那些過去也許太過沈痛,只是回憶都讓太後緊緊皺著眉,“難為他記得,那時候他還很小。”

“我叫喻罌。罌粟的罌。”

喻罌回過神看向喻清璱:“當年我自請劃出族譜,脫離喻家小姐的身份。你若是不認我,也沒關系。”

喻罌看上去只有四十餘歲,依稀看得出年輕時的美貌。頭發卻已經全白了,看上去和喻清璱有幾分相像。

“侄孫女見過姑奶奶。”喻清璱跪下行了個大禮。

“哎呦,快起來,快起來。”喻罌匆忙扶起喻清璱。整日奔波、數次行大禮,喻清璱身體有些吃不消,險些沒有站穩。

太後仔細摸著她的臉,才發覺喻清璱發了高熱。

“清璱身上病氣重,不能傳染給姑奶奶。”她後退幾步,差點摔倒在地,幸好有侍女過來扶了一把。

“快叫清璱的侍女進來,照顧她家小小姐。”

姚棠被召進來,看見喻清璱臉色不大好,趕緊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你這侍女倒忠心,和你家小姐關系也親密。”

“我家小小姐是我從出生照顧到現在的,她三周歲後,身邊就只我一人了。”

喻清璱虛弱地補充:“我視姚棠阿姊為親姊姊一般。”她轉頭又對姚棠解釋:“姚棠阿姊,太後娘娘是我的姑奶奶。”

姚棠再次行禮問安。

喻罌點點頭,吩咐下人:“快去請太醫。”

姚棠阻止道:“太後娘娘且慢,我家小姐的病普通太醫是瞧不來的。只是宮門怕是要落了,我們也趕不回去。”

“那該如何?”

姚棠掃了一圈屋內的侍女,喻罌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將下人都屏退,只留下親近的一個。

姚棠欠身:“謝太後娘娘。我家小姐周歲時就身中劇毒,再加上白病,身子總是很虛弱。這麽多年一直靠著的,都是以毒攻毒的法子。”

喻罌臉上凝重起來:“你的意思是說?”

姚棠鄭重道:“眼下只有普通的藥物兌上毒,可以勉強應急。”

“好,召姚棠說的辦。只是這毒的劑量,我們也難以把握,萬一……”

“太後娘娘要是不放心,可以把東西找來,奴婢來兌。”

喻清璱躺在偏殿的榻上,飲了藥後就昏昏沈沈地睡去了。

喻罌多少有點心疼,見姚棠忙裏忙外地照顧喻清璱,欣慰道:“還算是上沈穩能幹,她有你照顧,真是幸運。”

“這是奴婢應該做的。”

“我剛剛看你給她擦拭身體,那些傷痕可是太子所造成的?”

姚棠點點頭。

“真是苦命的孩子。我這麽多年雖一直暗自關註著喻家,卻也並不是事無巨細。這孩子被保護得很好,當年連我都不知道她的情況。”

“你既然照顧她這麽久,就給我講講吧。”

屋外不知何時下起瓢潑大雨,涼意沿著雨聲傳了進來。太後聽過這些年侄孫女的經歷,心都湧上一層密密的寒意:“真是個苦命的孩子,居然嫁給了太子……唉。”

“我能護得了她一時,護不了她一世啊。”喻罌無奈地搖頭,眼神落在陷入夢魘中難受的喻清璱,心中全然不是滋味。

她正欲說什麽。

雨聲漸停,一道驚雷卻驟然響起,駭人至極。

宮裏的她們並不知道,玄武寺此時已經燃起了熊熊大火,在悲涼的夜色,火焰張牙舞爪地群魔亂舞,吞噬了這人間最後一點希冀。

夢裏是無邊的孤寂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每一刻都可能有什麽十分可怖的東西追趕上來,將喻清璱撕咬成齏粉。她不停地向前跑,沒有方向,沒有光亮,她疲憊地停下腳步,說服自己回頭看看身後,發現光明居然在來時的方向,無比遙遠。她頹然地坐在地上,四周的黑暗仿佛有了實體,湧動著把喻清璱包裹住,無論她怎樣掙紮都沒有用,逐漸窒息。

“啊!”她驚醒時出了一身的冷汗。

姚棠及時送上一杯溫水,待喻清璱飲下,溫聲細語地安慰:“沒事了,不要害怕。”

喻清璱粗喘幾口氣,茫然地環顧周遭陳設。

“放心吧,我們這是在太後宮裏。沒有人能傷害到清璱了。”

出嫁後,喻清璱覺得自己從天堂墜到了地獄,曾經的那些不自由放在如今簡直是雞毛蒜皮。她曾經擁有世界上最最好的愛,被這些溫暖的愛呵護著長大。而東宮裏,她和姚棠相依為命,其餘旁人甚至只把她當作囚籠裏的寵物,還是極不討人喜歡的那種。她受盡了冷眼與屈辱,清歡園裏的十六載,誰舍得傷她一分一毫。

她縮在被子裏,沈默許久才低聲道:“我們早晚會回去的。”早晚會回到那個壓抑的地方。

太後推門走了進來,喻清璱還沒起身行禮就被阻止。

“乖孩子,你好好休息。在姑奶奶這兒待個幾天的不成問題。”

可喻清璱知道反抗逃避的代價是什麽,回去後必然會換來變本加厲的折磨,她開口想要推辭。

喻罌坐在床邊,把喻清璱抱在懷裏,她太瘦弱了,遠看就像十二三歲的孩童。太後緩緩拍著她的後背,喻清璱久違地感受到了來自長輩的關懷。

她聽到太後帶著哭腔:“要是我的恬兒順利出生的話,肯定比你還要大了。”

“只是我有時候想,她沒來到這個世界,到底是好是壞?”

喻清璱楞了楞,意識到太後娘娘口中的大概是自己的女兒。她不敢回答,有的問題決定於個人的思緒,旁人做不了主。而喻清璱唯一能夠確認的,也只有自己的答案。

她不後悔。僅僅是遇到叢衾澄這一件事,足以讓她毫發無憾了,更不用提這世上還有這麽多自己珍視的人和事。

這時,屋外傳來侍女的聲音:“太後娘娘,皇帝又派人來催了。”

喻清璱身體一僵,她回想起昨日的情形,雖然皇帝滿面笑容,揚言要派最好的太醫為她治傷。喻清璱雖不知皇帝到底想要幹什麽,可她就是覺得皇帝比太子還要恐怖。

她擠出聲音:“又?”

太後嘆氣道:“今天已經來了三次了。沒關系,有我護你,他不敢強求。”喻罌開口,打算讓侍女再找理由去推辭。

“我還是去吧。”喻清璱強撐起身子。“皇帝想見兒臣,兒臣終歸是抗拒不了的,不給太後娘娘添麻煩了。”

“你這孩子,沒有外人就叫我姑奶奶吧。”喻罌笑著責怪。

喻清璱勉強笑笑,應道:“嗯,謝謝姑奶奶。”

喻罌恢覆嚴肅,語重心長地註視著她:“面對永遠要比逃避更有用,如果不想永遠受制於人,就讓自己強大起來。”

“是,多謝故奶奶賜教,清璱謹記在心。”

由於突發高熱的緣故,喻清璱次日午後才醒來,沒想到皇帝聽聞她沒出宮,幾次三番地派人來尋。

喻清璱與姚棠收拾收拾,就跟著來請人的小太監走了。

來到乾清宮門口,幾人卻被告知:陛下正與國師討論要事,下令不見任何人。

太奇怪了。連同那小太監都忍不住腹誹:明明急不可耐地找喻清璱,卻又將人拒之門外。

喻清璱只能安靜地站著,病還未好,就在偌大的皇宮中走了不短的距離,眼下又要站著等。她實在是有些受不住。

姚棠讓喻清璱閉目養神,半倚在自己身上。

乾清宮是皇帝常與朝臣議政、批閱文書的地方,四周靜謐極了。喻清璱的感知全放在了聽覺上,隱隱約約聽到屋內傳來低語。

“國師是說,玄武寺大火是遭了天譴?”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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