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半春休】21.一別萬裏

關燈
【一半春休】21.一別萬裏

但是姚棠還是低估了叢衾澄對自家小小姐的影響。

當喻清璱夜半偷攀墻想要出去的時候,姚棠也只能帶她去叢府了。

如果說姚棠如親姊,叢衾澄又是心上人,那麽采薇便是她最好的朋友。

願意為了朋友克服恐懼而出府,姚棠格外欣慰。只是不知道,如若喻清璱得知那個消息,該會做何反應?

二人從後門進入叢府,正巧碰見了身披嫁衣的采薇。喻清璱一時看走了眼,還以為又見到了兒時那位小姐姐。

當年采薇一身紅衣,跟著叢衾澄上躥下跳,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如楓火般燦爛美麗,嬌俏可愛。

喻清璱怔怔開口問道:“這是怎麽回事?”她怎麽看,都覺得這件衣服更像是郭氏女出嫁時穿的那種嫁衣……

“清璱小姐?”采薇扯起一抹苦笑,上前兩步,將浮現在喻清璱眼中的泡影打碎。眼前的少女仍舊嬌俏可人,卻失了過往的那份天真與靈動,身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憂傷。

“我……”采薇剛開口,眼淚就先行落在了她還上揚的嘴角。“要出嫁了。”

“嫁、嫁人!嫁給誰?”喻清璱感到不可思議,“筠潛阿兄嗎?”

越筠潛……

聽到那個再不可能相見的人,采薇再也按捺不住,撲在喻清璱身上嚎啕大哭。

明明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最後卻只剩下一句:“我不想離開你們!”

喻清璱手足無措,姚棠強作鎮定地解釋道:“皇上下令封叢氏女衾澄為寧樂公主,去東離和親,以求五十年的太平。”

“衾澄小姐……下落不明。而聖意不可違,所以采薇……”姚棠嘆氣道:“決定替衾澄小姐出嫁。”

采薇站直,舒緩了口氣:“小姐若是在,我也得陪著小姐去東離。”她帶著哭腔,語氣卻堅毅,“小姐若是不想去,我就替她去。更何況如今小姐尚不知在何處,我更不能讓叢家因此蒙難。”

“叢家的恩情,我是萬死難以報答……”采薇牽起喻清璱,眼淚一滴滴打在二人手上,“也感謝清璱和姚棠姐,能把我當做朋友。”

“有親人,有摯友。我已經沒有遺憾了……我只求、只求等我家小姐回來,清璱能夠和小姐好好的,快快樂樂的。”

“梨園那麽好,你和小姐,姚棠姐和大公子,一定要清歡幸福!”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喻清璱沙啞著嗓子,淚水早已糊的滿臉都是。

“再過幾日就是他們所說的良辰吉日,我就要去東離啦!”采薇搖搖頭,突然又笑著轉起了圈——不愧是公主的嫁衣,華美精致。

“如果二公子能看到就好了。”她痛苦地蹲在地上蜷起身子:“我多想,多想穿著嫁衣嫁給他啊!哪怕癡心妄想,但要是能和你們大家永遠在一起也是好的。”

“只是現在……”采薇說不下去了。

只是現在,她要穿著嫁衣去嫁她不喜歡的人了。

喻清璱第一次從叢衾澄為她打造的童話中醒悟過來:原來穿上嫁衣真的會漂亮,可並不意味著就能與心上人長相守。

不僅不能長相守,還要走向陌生的遠方,和故土,親友從此一別萬裏,再難有重逢之日……

采薇牽著喻清璱和姚棠的手,努力擠出笑容。

然而幾人笑的比哭還難看。

“采薇,你不要怕,你要照顧好自己。”喻清璱緊緊握住采薇的手,話音顫抖著向她許諾,“我們一定接你回來,我們會再見的。”

“等到衾澄姊姊回來、等她回來……”喻清璱哽咽著,“一切都會好的。”

采薇含淚搖頭,“你們要保重。”

“如果可以,幫我告訴二公子。”采薇含著淚笑:“告訴他,采薇仰慕他。”

“我也心疼他,希望他能多笑笑。”

“這樣我就……”采薇垂首,不想讓人看見重新落下的淚,“沒有遺憾了。”

采薇出嫁的日子還是到了。

十裏紅妝,鑼鼓喧天,新娘子的臉被嚴嚴實實遮在蓋頭下,沒人能看得出這場貍貓換太子。

叢老將軍站在城墻上,目送采薇離開。

他回想起那時皇帝詔書初下,上頭每一個字都不許他們有任何理由拒絕,否則就是抗旨不遵。

將他愛女封為公主,在外人眼裏、在高高在上的天家心裏,這是天大的恩惠,根本沒有任何理由來拒絕。

叢衾澄也在,叢老將軍不知是該難過還是該高興。

但又該怎麽辦呢?

當他急得焦頭爛額時,采薇站了出來,跪伏在他面前。

“采薇願替小姐和親,以報叢家救命之恩,養育之恩。”

一字一頓,鏗鏘有力。

“只是將軍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等小姐回來,替采薇和小姐告別。”

這些日子叢老將軍身體不好,全靠采薇照顧,他想:這孩子什麽時候變成了個大姑娘,這般懂事,有了如此擔當。

終究是叢家愧對於她。

喻清璱被偷偷帶出來,在兜帽之下抹著眼淚。

她如今當真是不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麽樣子的?究竟和從小到大親人朋友口中的,還有話本裏的有何相同之處?

皇帝站在城墻正中,表面上祥和地看著,俯視著他的子民。餘光卻暗暗瞥向最邊上的喻清璱。

有一人站在皇帝身後,長發如潑墨,面上帶著妖冶的笑,美得雌雄莫辨,讓世界萬物都失了色彩。

也不知他在皇帝耳畔說了什麽,皇帝龍顏大悅,下令賞了在場文武百官好些銀兩。

儀仗隊已走遠看不見了。

眾人正欲散場,一個形容狼狽的士兵策馬而來,險些沖撞了聖駕。

“我方險勝!叢、叢將軍……殉國!屍骨無存……”

那士兵拼盡全力地嘶吼,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識,從馬上跌落在地,徹底不省人事了。

這樣的消息傳來,惹得人人側目,鬧成一片。而多數人都因這來之不易的捷報松了口氣,笑意幾番顯露,難以自持。

皇帝模樣沈痛,眼波流轉間卻是藏不住的陰險毒辣。

硝煙彌漫如此之久,終於迎來了停歇的時刻。

然而,那些為戰爭流血犧牲的將士們卻再無歸家的那一天。

有些人,也再也等不到了。

傳遞軍報的士兵正是叢抒則的手下人杜松,他拖著一身的傷馬不停蹄地從戰場趕回來,稟報軍情後這才昏厥倒下。

皇帝下特派了太醫去軍營救治他,杜松卻夜半偷回了叢府,哭天喊地地在叢焱面前叩頭:“將軍,是小的沒能保護好大公子和……”

“和什麽?”叢焱仍難以接受自己白發人送黑發人的事實,聽到杜松的話,心瞬間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大氣都不敢出。

他聽到杜松顫顫巍巍的聲音,“和二公子,二公子也……”

只有叢家心腹知道越筠潛的身份,故而杜松於眾人面前不敢聲張,方才出此下策偷回叢府。

這句話像是驚雷,正打在叢焱心臟上,打得五臟六腑連同大腦攪在一起的疼。他好半天才真正反應過來杜松這句話的含義,他啟唇欲言,卻如鯁在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家主椅上,木僵著動彈不得。

“將軍節哀呀!”杜松早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他趴在地上難以起身,奮力伸長脖子擠出話來,“兩位公子年少驍勇,戰功赫赫……”

的的確確是年少驍勇,戰功赫赫。叢越兒郎頂天立地,哪個不是這樣?

叢焱垂頭不語,像是丟了魂魄,不過一夜的功夫,他的頭發竟然全白了。空氣中死一般的沈寂,要不是叢焱喉嚨中斷斷續續憋出的哽咽聲,在場侍從都要以為他因為承受不住而昏死了。

“年少驍勇,戰功赫赫。”

皇帝亦贈了這八個字給他死去的大兒子,再按慣例追封嘉賞,然後繼續舉國同慶他們的勝利。

叢越兩家為守護國土和西韓對峙將近六十載,其中艱辛無人能知。如今倒是終於要簽下停戰協議,誰知卻是拿兩家最後的兒郎血脈換來的。

多荒唐啊。

叢焱呆滯地半張著嘴——他的妻子病故,兒子戰死,那皇帝還居然要送了他的女兒和親。要不是叢衾澄失蹤,恐怕他叢越兩家血脈就就此斷絕了。僅僅是因為忌憚,就要置他們全族於死地嗎?

叢焱本幻想,等戰爭結束就將家主之位傳給叢抒則。卸下重任,他就能帶著妻子的靈牌游歷四方,帶困留邊疆一生的妻子去看看天下萬千風光,看看他們共同守護的山河是何種模樣?

如此……至少能讓他心裏有所安慰,安慰他們這二十餘年的被迫分離是值得的。至少能讓自己在臆想中,彌補與愛人朝朝暮暮魂牽夢縈中不得見的苦痛歲月。

“值得嗎?”叢焱心裏一遍又一遍問自己,“真的能夠彌補嗎?”

叢焱從家主椅上跌落下來,伏在地上撕心裂肺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一口口血嗆了出來,他這才能發出窒息般的嚎聲。

都不重要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