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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先雪】7.重回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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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先雪】7.重回寂寥

姚棠抱著懷裏的小孩兒,心痛至極。

自她七歲被喻府買回來,已過了整整十年。當年,她在充斥著喧鬧叫賣聲的集市上,不哭不鬧、大大方方挺胸擡頭,任憑來往的人瞧她。

母親早逝,父親整日酗酒賭博,她吃不飽穿不暖,還總是挨打。

父親早想賣了她,那些人覺得她太小,始終不肯要。直到姚棠七歲,男人才終於得償所願,擺脫這個累贅。

姚棠永遠忘不掉,她曾經敬仰的父親,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笑得合不攏嘴,搖頭晃腦地拿著用自己換的錢走進了賭場。

她只能盼望著賣到個好人家,只要有衣穿,有食吃就好。就算還要再挨打,她也不怕了,皮肉之苦而已,哪抵得她被親父舍棄的鉆心之痛。

羅呦沅當時還有孕在身,她看中姚棠沈穩、年歲也不會差即將出生的喻清璱太多,便將她買回去。

夫人給她起了個很好聽的名字——“姚棠”。從此,她跟著小小姐的乳母學習,學習照料小小姐,學習管理下人……

而這十年裏,小小姐更從不覺得她卑賤,喚她阿姊,還一直以禮相待,從不使喚她做什麽事。

她想,能照顧小小姐一輩子,是她此生大幸,她萬分知足。

而多年來,喻清璱對外頭的世界一無所知,每天呆在園子裏,所受病痛,所食藥苦,所經孤獨,所歷心悲……姚棠都看在眼裏,卻又無能為力。

她心疼壞了。

清璱將臉藏在她懷裏,難過失望卻不敢哭出聲音。

姚棠又何嘗不想偷偷帶清璱出去,可她也怕出現什麽意外。

要是被別人知道喻家的小女兒還活著,還是個白發紫瞳的“異類”,那後果是她遠遠承擔不了的。

本朝最重孝道,前些年喻老夫人過世,喻忠霖被扣上了不孝子的罪名,百姓對丞相從擁護愛戴到避而遠之。若是真有那麽一天,喻家的名聲恐怕真的是要毀得一幹二凈。

喻家上下還有小小姐,都萬萬經不起這樣的風浪了。

可如果要讓喻清璱如同籠裏的小鳥,被困在這園子一輩子,何其可悲。

一輩子又能有多長呢?

姚棠痛苦地閉上眼睛,眉頭緊鎖。

如果真是二十年,說短也不短。

可對於人的一生,對於一個還未長成、未來有無限可能的小姑娘來說,何其短暫啊!

曾經那樣鮮活的可愛的小生命來到世上,還沒來得及感受這人間美好,就被剝奪了自由,甚至剝奪了她想要活下去的權利。

就好似,喻清璱呱呱墜地時的第一聲啼哭,就是她死亡的宣言!

喻清璱的人生,仿佛註定是一場悲劇……

姚棠輕輕撫著喻清璱柔軟的銀發,安慰道,“小小姐可以學些手工做,送給衾澄小姐,姚棠可以教您。”

“只要是小小姐做的,衾澄小姐必然會喜歡。”

喻清璱慢慢擡起頭,那雙雪青色的眸子閃著水光,卻是那麽黯淡。

她虛虛靠著姚棠,大病初愈又奔波了一整日,身體早已軟的不行。

姚棠將清璱扶到床上,替她更衣洗漱,卻又發現她有些發熱,只好取來熱水替她不斷擦拭身體。

比起五年前的日日昏死,這樣的發熱對喻清璱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郎中也叮囑過不到萬不得已不可隨意加藥。

所以喻清璱只能硬扛。

昏昏沈沈間,她睡著了。

月光傾瀉入窗,照在喻清璱的面龐上。一時竟不知同這如霜雪般的月光相比,何者更為蒼白。

姚棠替她掖掖被角,安靜守在床邊,呆呆望著夜色。

……

次日醒來的喻清璱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一如既往地懂事,絕口不提想要出去的事。

春風快要刮盡了,滿園的素梨嬌憨地點著頭,簇擁在一起,搖曳著身姿,迎接它們生命的新旅程。

清歡園已有十幾日無人拜訪了,除了姚棠,喻清璱見過最多的人就是郎中。而她了解外界的唯一方式就是讀叢衾澄寫的信。

書信裏說,越筠潛已經離京回了邊疆,快及弱冠的叢抒則跟著叢將軍熟悉軍營。而叢衾澄被強行扣留在家中,惡補世家禮儀,以免在及笄禮上鬧出什麽笑話。

喻清璱捧著書信,一個字一個字地摩挲過去,仿佛信中人就在她面前喋喋不休。

信中人很是不服氣,天不怕地不怕地寫道:學這勞什子規矩作甚,整個京都,除了那皇帝老爺兒,誰敢恥笑叢家。縱使叢家不及往日,也輪不上旁人評頭論足。

這封信裏諸如此類大逆不道之言可是不少,若是讓有心人看見必然會引起禍端,故而這信是姚棠親自取來的。

喻清璱理解大家都有忙事,對孤獨毫無怨言。整一個京都,恐怕只有她是個徹頭徹尾的大閑人。

趁著近來身體好些,喻清璱拜托姚棠教給她制作手工的方法。姚棠也並非全能,只會做一些簡單物什,如若是要送人做及笄禮,那是萬萬不夠格的。

姚棠本也是不被允許隨意出府的,可羅呦沅實在不忍拒絕女兒,便退了一步,許了此事。更何況這天底下也只有姚棠最懂清璱的喜好,只有她才能買來喻清璱心儀的制作材料。

於是她出園找師傅學藝或是采買材料,順道幫叢衾澄送信給喻清璱,也算是神不知鬼不覺,不會暴露。

……

天熱了起來,日子也更長了。喻清璱身體健康了點,但如此一來,她就只能無聊地看天色晦明變化,看花開又花謝。尤其是風過處,花瓣片片雕零到泥土上,又被風再卷起,在空中打旋兒……

清歡園,只有清,未有歡。

“不知道叢府在那個方向呢……”清璱癡癡想著,幻想著不在身邊的朋友此刻在做什麽,她腦海中想過無數次叢衾澄的話。

“下次帶你去吃糖葫蘆。”

“保密。”

少女狡黠的笑容歷歷在目。

喻清璱有些摸不清頭腦,不理解這話是什麽意思。但在她內心深處,又藏有幾分隱秘的期待。

這種孤寂無邊的日子,喻清璱以為至少要過上兩個月。

姚棠雖日日陪她,她卻也曉得,姚棠也是因為她才被困到這間園子。兩人相伴,孤獨不會消失,反而是成倍地放大。

“小小姐,姚棠今日休沐……”姚棠半跪在地,輕撫女孩的臉頰,“有什麽想要的,姚棠可以給您帶回來。”

喻清璱只搖頭,笑著讓姚棠快些去。

“姚棠阿姊,你這一月裏已經很忙了,好好去休息吧。”

姚棠很快戀戀不舍地離去。

偌大的園子真的只剩下喻清璱一人。她趴在窗邊,輕嘆了一口氣。

父母長輩,姚棠阿姊還有那些每日負責清掃園子的婢女。每每看著她,眼睛裏都是散不盡的憂愁。尤其是姚棠,這一個月喻清璱經常可以感受到,姚棠眼神裏的悲意看的人直發冷……

只是因為自己容易生病嗎……因為白病嗎?可是玄武寺的憫懷大師明明說白病並不致死,難不成這些年來,他們都在哄騙我?其實……我已經快要死了?

她迷茫地想著,嘴角突然又浮起笑意:如果我死掉了,姚棠阿姊是不是——就能離開這座園子了。

然後就像話本裏寫的一樣,無憂無慮地生活,然後和意中人相愛相守……反正要比守在她身邊要快樂得多吧。

她正出著神,一陣清脆的竹哨聲響起。喻清璱楞了楞,磕磕絆絆地往屋外跑去,她急不可耐,生怕這竹哨是她幻想出的。

屋外只有風聲,只有正在雕零的梨花樹。她覺得自己一定是太想衾澄姊姊,這才犯了癔癥。

夏日的清晨對於她而言,還是有些涼意的。她打了個哆嗦,輕輕咬住下唇,失望地轉身打算回屋。

“小清璱,都不好好找找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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