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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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天,已經開始漸漸熱了起來,早晨起來便有股悶悶之氣。

小喜兒打了井水來,備在外間,一邊候著小姐起床,一邊和雀兒絮絮閑話:“說也奇怪,已經過了三個月了,李家公子還沒來提親,大小姐都等得著急了。這大小姐人長得百裏挑一不少,性子也是最溫婉不過的,怎麽李家倒像是不太樂意,端著個架子!”

雀兒是傅家家生子,雖只有十三四歲,耳濡目染,見識卻是不少的,她抿嘴一笑道:“姐姐真糊塗,你莫看李家現在沒落,人家嫡母可是公主,這一跟皇家沾了邊,富不富貴就看你會不會鉆營了。李家公子雖是庶子,可自小養在嫡母華陽公主名下,華陽公主若是有心替他娶門好親事,有的是法子。”

小喜兒偏了頭,眼睛裏滿是疑惑:“你這話說的可奇怪,難道他們之前所做的承諾都不算數啦?大小姐和李家公子那可是從小就訂下的娃娃親,況且三個月前,夫人帶大小姐去公主府赴宴,公主不還直誇大小姐溫婉賢淑,讓夫人好好打點,準備出嫁嗎?”

雀兒只是笑,剛想說什麽。屋裏適時地響起了一聲咳嗽,雀兒趕忙道:“七小姐醒了,咱們快進去服侍吧。”喜兒遂不敢再說什麽,悄聲跟著進了屋子。

說也奇怪,自家主子傅文鈺不過只是一枚小小的庶女,生母出身於一戶破落商家,生了七小姐後便失了寵,琦玉閣裏要啥沒啥,人人都可欺淩。在這深宅大院裏,不僅主子們要分個尊卑,連仆人們也有三六九等,前幾年,喜兒,雀兒因了常受其他仆人的欺負,待七小姐也不怎麽上心,可就在三個月前,這七小姐被大小姐推了一下,腦袋撞到了門框上,昏迷了三天後,倒像是換了個人似的。說話不再怯怯弱弱,面對她們也是恩威有加。喜兒和雀兒先是疑惑,後來在傅文鈺不怒而威的氣勢下,也變得越來越規矩起來。

文玨醒的早,將她們剛才的私房話聽得一清二楚。她怕雀兒再說出些什麽驚人之語,給綺玉閣引來什麽麻煩,適時用咳嗽制止了她們的談話。

有時候,她實在是懷疑自己是做了一場夢。

夢中自己已經活了小半輩子,嫁給了姐夫,生了兒子,升了嬪位。卻在一夕之間,自己被親姐姐害死,兒子也被勒死。她恨得睚呲欲裂,可是再一睜眼,她又回到了自己十三歲這一年。

這是太宗十八年,老皇帝還活著,安王還沒繼位。甚至,李家的嫡女傅文牡,還沒有訂下親事。

而自己,也還未成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如今只是李家大宅院裏,最最不起眼的一名庶女而已。

她花了好長時間,才明白自己獲得了一次重生的機會。

再世為人,自己可以冷,可以熱,卻再不可以癡,再不可以傻,也再不可以怯弱任人擺布。

喜兒和雀兒進來服侍梳洗。雀兒手巧,給文鈺梳了現下時興的天仙墜,文鈺此時身量還小,瘦瘦弱弱的,這發墜倒顯得文氣,為她增色不少。喜兒看得喜歡,禁不住便翻箱倒櫃找衣服來配。翻騰了幾下,卻忍不住氣惱道:“老太太明明吩咐了,小姐們按份例都有十二套夏裝,偏生到了咱們小姐這,就只剩了三套,料子還是別人挑剩的,咱們小姐長相清雅,白色和嫩黃色是最配的,可挑到了咱們這,就只有翠綠,靛紫,和桃紅了。”

喜兒也湊上去看了一下,也忍不住抱怨:“可不是嘛,大太太向來仁慈,前天咱們小姐,聽說小姐字寫的好,還賞了咱們個鐲子呢,可見不是苛刻小氣之人。只是管事的這些媽媽們太狗仗人勢了。咱們也不跟大小姐比,原也比不過她,只說四姑娘和九姑娘,她們看著呂姨娘的面子,份例都是給足了的。”

傅文鈺聞言微微一笑,是了,自己當年也和喜兒一樣傻,被大太太和大姐面上的仁慈親愛所迷惑,以為自己在傅府受到的虐待和輕視,都是下人們的輕狂罷了。可是自己的父親是堂堂的正二品吏部左侍郎,即便是庶女,若非上位者示意,誰又敢苛刻於她呢?

傅文鈺心中明白,卻不欲多說什麽,她掃一眼自己的箱籠,想了想說道:“我記得去年中秋節祖母誇讚過那件白色的襦裙,前幾天我略改了改,今天就穿這件吧!”

喜兒撅了嘴,不太情願卻又無可奈何地拿出來,說道:“今日雖不是什麽大日子,可也是逢三逢九傅家三房都去請安的日子,大小姐,四小姐,九小姐先不說,三房的五小姐,十一小姐也不提,只說二房的八小姐,那也是精心裝扮了,要討老太太歡心的。我勸小姐您啊,也別成天只看那些書啊字啊的,好好裝扮下自己才是正經。”

二房本就是庶出,八小姐的生母又只是個買進來的婢女所生,雀兒單拿出她來說,意思是,如今傅文鈺的處境,竟連傅家最低微的小姐都比不過。

傅文鈺知道她是為自己著想,也不生氣,只是笑點著她的頭道:“再裝扮又能如何,我的容色左右越不過大姐去,不如趕快收拾,去祖母那請了安,趕緊再去藏經閣取幾本書是正經。”

雀兒年紀到底大一些,見傅文鈺神色堅定,便使了個眼色,讓喜兒不用再勸,可是心裏也著實不明白,如今幾個姑娘都大了,到了說親的年紀,巴不得都在傅老太太那打打眼,好被指個好人家呢。自己家的主子,怎麽就毫不在意呢?

因了一切從簡,主仆三人很快便收拾齊整,向老太太的維雲閣走去。剛走出琦玉閣沒幾步,便只見傅文牡穿得花團錦簇般走了過來。

她的臉上帶著溫柔雅致的笑意:“七妹妹,你今天可夠早,前兩天我聽說你身子不大好,特意送了幾副補藥過去,可見效了嗎?”

聽聞此話,傅文鈺的心裏,禁不住泛上一陣陣惡心來。

這個世上,偽君子遠比真心人更加令人厭惡。傅文牡送補藥便和大太太送鐲子一般,都只是為了自己的虛名,其實於傅文鈺並沒有絲毫的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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