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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根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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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根琴弦

三四月間雨水頗豐,綿綿細雨總是格外難纏。青灰色的蒼穹宛若厚重的幕簾,遮蓋住其餘色彩。零星雲影在頭頂上空飄過,只一瞬,就被大風刮散。

這樣的氣候在江南地區實屬常見,也被認作為是清明到來的一種象征。

這段時間,是青團上市的日子。據考證,青團始於唐代,被古人賦予祭祀的功能,到了現如今,這項功能逐漸淡化,成了一道源遠流長的時令小食。青團的外皮碧綠,那是因為在制作時將艾草汁拌進了糯米粉,增添了清苦特殊的香氣。中間的內陷以豆沙為主,細膩香甜,不過隨著時代變化,肉松、松露這樣的新口味也被推上餐桌。

早餐過後,季瑞清驅車前往林良音的住所,雖還未到約定時間,林良音已經提著東西站在樓下等候了。

季瑞清下車幫忙,把東西放進後備箱。好在東西不多,主要是鮮花、香燭和一些貢品。

一周後就是清明節,他們特意避開人流高峰,提前祭掃。

這幾年,季瑞清與母親林良音的關系緩和不少,或者,更加具體來說,是從和紀律相遇的那年開始。雖不可能像兒時那樣親密無間,但他總會抽出時間去探望陪伴,也會與林良音探討一些古典吉他上的專業問題,在錄完專輯後第一時間將樣片寄送過去。

林良音偶有興致,也會譜曲填詞,要是有不夠流暢的地方,便把季瑞清叫來,兩人一杯茶一把琴,議上一下午。

祭掃完畢,兩人動身返程。葉嘉修得知這個消息後,以一種近乎歡快的語調告訴他說,自己上午叫車來這附近辦事,這下免費司機可以順路把他捎回去了。

季瑞清原本下午約了楊華要去工作室一趟,這會眼見時間尚早,於是也就同意了。

葉嘉修一上車嘴就沒停過,對於林良音的問題也是有問必答。

當被問道感情生活時,葉嘉修也是大大方方地承認說暫時沒有,自己還想多玩兩年。聽到這話,饒是林良音也忍不住嘆了口氣,“你們這倆孩子,真是一個都不讓我省心。都說成家立業,你倆倒是先把業給立了,這家可要上哪去成呀?”

季瑞清專心致志地開車,裝作事不關己。

葉嘉修倒是對這個話題深有感觸,勸慰說:“林阿姨,您有所不知,現在的年輕人都流行晚婚,關鍵呀是要找到合適的。您總不能在大街上隨便找個姑娘,將她和季瑞清湊一對吧。”

“這我自然知道,只是人年紀大了就容易多想。你看你性格開朗,交友廣泛,日後定能找到意中人。可是像他這樣,整天就和一把琴打交道,叫我如何放心?”

“林阿姨,您也對季瑞清太沒信心了吧。您看看他,完全是招蜂引蝶第一人啊。”葉嘉修適時地開起玩笑。

“那阿姨拜托你一件事,如果你身邊有不錯的女孩子,就介紹給季瑞清認識認識,也不是相親,就當是交個朋友。”

“行啊。”葉嘉修一口答應,只是後面又用低到不可聞的聲音跟了半句,“要是某人還念念不忘,那真是神仙來了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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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時分,陰雲散去,艷陽沖破天際,傾灑大地。

這樣的天氣總是格外讓人覺得舒服,微風暖陽,楊柳飄絮,蜿蜒小河上流淌著碎金似的日光,像是漫步在了童話世界裏。

吉他工作室前的鮮花是換了一批又一批,從臘梅到春蘭,再到如今看得正旺的郁金香。數百枝淡粉色的郁金香匯成一片花海,遠觀,宛若一只振翅欲飛的巨大蝴蝶。

葉嘉修駕輕就熟地推開大門,邊走邊對季瑞清說:“怎麽樣,感覺如何?”

季瑞清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這不是闊別多年嗎。馬上要見到老同事了,你心裏就沒什麽感想嗎?再怎麽說也一起共事了兩年吧。”

季瑞清皺了下眉,在心底斟酌了一番,好像是要醞釀出些久別重逢的感情來,結果可想而知。

“算了,當我沒說。你先去和楊老師聊聊吧,一會外賣到了我替你接就是了。”

“好,謝謝。”

季瑞清等了近一刻鐘,楊華才姍姍來遲。

師生間多年未見,像是要緩和氣氛、拉近距離,最初聊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譬如國外的氣候、工作環境之類的。

季瑞清也給了楊華十足的面子,有問必答,毫不隱瞞。

後來楊華提到了林良音,兩人是舊相識,便讓季瑞清代為轉達關心問候。

當被問到還會不會出國游歷時,季瑞清給出了清晰的答案,除工作需求外,自己還是會以定居申城為主。

楊華似乎是對這個答案極為滿意,他拍了拍季瑞清的肩膀,爽朗地笑道:“這樣好,這樣好。”

兩人又聊了許久,其間,季瑞清訂的下午茶也到了。葉嘉修充當搬運工,將精致的各色茶點井然有序地擺在門廳處的食品架上,方便師生們隨時拿取。

季瑞清並沒有久留的打算,可實在招架不住楊華的熱情勸說,於是決定看完匯報演出再離開。

-

當燈光暗下,聚光燈匯集於舞臺中央的那一刻時,舊事上心來。

分明是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心境卻是截然不同。

時過境遷。

待他回過神來,主持人的開場白都已結束,第一位演奏者已經上場。

“現在的小朋友都這麽厲害的嗎?居然一上來就是這麽難的曲子。”

兩人並非學生家長,也非攝影師,自然不需要搶前排的靠近舞臺中心絕佳座位,於是就選了最後排靠近墻角的位置。

季瑞清點頭,看得出來這位小演奏家的水準是相當不錯了。

或許是開頭太過精彩,後頭的曲目就有些寡淡無奇了。不過考慮到在場的都是業餘愛好者,倒也不必苛求。

幕間休息時,葉嘉修去了一趟盥洗室。回來以後,他顯得頗為急促不安,餘光時不時瞥向後方過道,那片黑暗中似乎藏著什麽吞人巨獸。

“你怎麽了?”

葉嘉修張了張嘴,卻是只字未語。他該說什麽,難道要告訴他說你的前女友在五分鐘前與我擦肩而過,如果不想難堪還是趁早離開為妙。

他手裏一張從入口處取的節目單被被捏出了皺痕,季瑞清更加奇怪,“你怎麽把節目單捏成這樣,還是給我吧。”

說著,就順勢想要接過。

他輕扯了一下那張皺巴巴的單頁,無奈那頭握得太緊,根本抽不走。

季瑞清的眉眼冷了幾分,再看過去時帶上了意味不明的審視。

如晝燈火又一次在瞬息間熄滅,舞臺的打光也不如先前那麽明亮絢麗,像是堆滿晚霞的天空逐漸暗淡,天地也縫合在了一處。

季瑞清的目光追隨著臺上的人影,從鞠躬到落座,再到腳尖點地的小動作,他沒有錯過任何細節。

許是為了與這抒情的重奏相配,她今日穿了無袖白色長裙,細白的胳膊搭在琴身,素手撥動琴弦,專註而沈浸。

不得不說,她與華亦雲之間默契十足,當中僅有一處細微的錯誤被巧妙的掩蓋過去,偶爾的搶拍也能在短時間內調整回來。尋常觀眾幾乎是分辨不出來的。

曲終,兩人相視一笑,俯身致謝。

朦朧光影下,她的臉被覆著一片輕柔的紗,像是掩映著月亮的雲層,吹不散望不盡。在那細紗之後,是一雙烏黑澄澈的眼,有盈盈波光貯藏其間。

季瑞清望著耀眼生輝她,一下又一下地鼓掌。

從前只有他看到的美麗,如今褪去幼稚年歲的青澀害羞,逐漸顯露出來,被更多人欣賞。他驕傲的同時,卻有另一種情緒在內心深處滋生,是嫉妒,是害怕,就連他自己也捉摸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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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結束後,季瑞清送葉嘉修回家。

葉嘉修時不時看他一眼,像是在判斷他此刻的心情,“你該不會是生氣了吧?”

“你指什麽?”

“就是我知道紀律會上臺表演卻沒有告訴你。”

季瑞清搖搖頭。

葉嘉修又仔仔細細地盯著他看了一會,見他確實面色如常,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你不覺得她在某些方面還是被你影響到了嗎?”沒等季瑞清回答,葉嘉修遍自顧自地說起來,“你還記得你之前演奏的樣子嗎,臉上毫無表情,嚴肅到像在做宣誓。紀律現在也是這樣。剛才在臺上時,華老師的面部表情那叫一個豐富,再看看紀律,簡直是撲克臉呀。”

季瑞清短促地笑了一聲,“這樣倒也沒什麽不好,因為就算是她出錯了,可再看看她的表情,觀眾一定會覺得是自己聽錯了。”

葉嘉修有些誇張地哇了一聲,說:“我們季老師的想法真是與眾不同。不過,這次見面我真的覺得紀律長大了很多。從前只是覺得她漂亮乖巧,尤其是最後一次見面時她整個人都不太對勁,總有股可憐勁兒,現在倒是愈發優秀自信了。”

“什麽意思?可憐?”

恰逢紅燈停車,季瑞清偏頭,雙手仍搭在方向盤上,隱約有收緊的趨勢。

此時此刻,葉嘉修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巴掌,答應了要隱藏的秘密卻在多年後不經意間露餡,希望紀律不好怪罪自己吧。

葉嘉修回憶了一番當時的情景,斟酌著將事情還原。

季瑞清的下頜微微揚起,向來冷寂的目色中染上不易察覺的慌亂,似乎有什麽東西是當時的自己沒能抓住的。

“你是不是還忘不了她?”

一只修長的手緩緩覆上額頭,手背微拱,四指彎曲搭在眉尾,拇指壓在太陽穴。借著月色,能看見冷白皮膚下脈絡分明的經絡與極具力量感的掌骨,很明顯的是,手的主人正在用力,正在用力克制著什麽。

“或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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