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一根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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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根琴弦

一整個陰雨綿綿的午後,兩人就這麽窩在溫暖舒適的影音室裏,一部接著一部地看著電影。

與之前那次有所不同是,這回季瑞清沒什麽工作上的要事,可以全心全意地陪著紀律。

第一部影片是季瑞清選的,這是一部拍攝於上世紀七十年代的老電影,根據阿加莎克裏斯蒂的偵探小說改編而成。小說本身就是流傳經典,從寫作手法到內容結構,再到最後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結局,無一不讓人拍案叫絕。

這並非紀律第一次觀賞這部影片,相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她還記得初中時的自己偶然在電影頻道發現了它,在看完之後興致盎然地去書店買了譯版,翻閱了幾遍後下定決心買了英文原版,經過不懈努力啃了下來。

在這兩個半小時裏,紀律眼睛就沒有離開過熒屏。即使對故事情節爛熟於心,她還是投入了十二萬分的精神去捕捉影片中的微小細節。好幾次季瑞清偏過頭來註視她,她都沒有察覺。

一直到電影結束,紀律都意猶未盡,眼中神采奕奕。

“接下來該你來挑選了。”季瑞清將遙控器遞至她掌心。

“你想看恐怖片嘛?”紀律試探性地詢問道。

她並非是恐怖片的深度愛好者,只會偶爾挑一些符合自己口味的影片進行觀看。但畢竟是恐怖片,她還是希望有人能陪她一起看。可惜的是,家人朋友都對此退避三尺,也不知道這次季瑞清會不會答應自己。

“好啊。”

紀律默默點開手機,從收藏夾裏挖出來一部已經躺了一年半載正在吃灰的影片。故事的設定還算有趣,講的是一個在遙遠國度的僻靜密林中,一群土著人民的信奉祭祀儀式伴隨著惡魔蘇醒而拉開序幕。

紀律第一次看預告片時,幾乎是瞇著眼睛看完的。那種想看又不敢看的感覺將她弄得七上八下。第二次再看時,她特地開了彈幕,以便在關鍵時刻保護自己幼小的心靈。

就這麽看了幾遍之後,紀律給這部影片下了一個定義,一部略微有點恐怖的靈異片。不過可惜的是,在看了幾遍預告後紀律就有點興致懨懨,這不,就將它打入冷宮了。

影片的開頭是一座茂密的原始森林,飛鳥盤旋,叢林間似有兇獸一閃而逝。隨後,地點細化被推進到密林深處的一個原始部落間,那裏人的打扮奇異、神情戒備古怪。

憑著多年看恐怖片積累下來的經驗,紀律覺得現在還不到緊張刺激的時刻,不用時刻準備著閉眼。

可事與願違,半分鐘後,一具陳腐多時的屍體在突然間出現,被赤裸裸地展現在大屏幕上。攝像還特地給了特寫,從腐爛的、被野獸啃咬過的腳趾再到只剩兩個窟窿的面部,以及血水留下的痕跡,直接將影片推向一個小高潮。

紀律來不及反應,被嚇得渾身一僵,心裏奔湧出無數臟話,手指也不自覺地攪在一塊。

緊接著,伴隨著一聲如烏鴉般難聽尖銳的驚叫,一道鬼影在部落的神龕間閃過。她長發飄散,鬼魅的白衣外纏著圈圈紅線,令人聯想到了人體經絡。與此同時,兩只空蕩蕩的袖子裏伸出一只骨瘦如柴的小臂,她的手掌間好像捏著什麽······是一小片顱骨。鏡頭終於定格在她的臉上,甚至都不能被稱為臉,因為她沒有五官,只剩一個雞蛋般的裝飾物頂在脖子上。

季瑞清看得認真,並不覺得害怕。

與此同時,他敏銳地察覺到身邊的人緊緊繃直了身子,僵硬到似一座雕塑。

他沒有說話,不動聲色地將左手移動到靠近紀律的位置,緩緩擡起,輕覆於她之上。

細膩光滑的肌膚從掌心擦過,似乎是覺得還不過癮,他又用手指捏起其中的一根小指,輕巧柔和地勾弄著。

怪不得之前葉嘉修總是慫恿自己帶紀律去看恐怖片,原來背後還藏著這個道理。

紀律的雙手被弄得微微發癢,連帶著剛才還僵硬的背脊,在瞬間軟化下來。

“你別玩我手指啦。”紀律嘴上這麽說這,卻沒有將手抽回,任由那種奇異的感覺攻占全身。

“你不害怕?”

“不害怕的。”紀律神色淡然,可惜的是語調間細小的顫音毫不留情地出賣了她。

“我真的不害怕的,不就是一具女屍嗎。我之前看得那些可比這更恐怖。”紀律嘴上雖然這麽說著,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向季瑞清靠近,“我還記得之前看的日本恐怖片,裏面的鬼都是長發飄飄沒有眼白,還有美國的,那些個木偶人、洋娃娃一言不合就殺人,中式恐怖就更不用說了,光是配樂就足夠讓人毛骨悚然。”

紀律像是被按下了碎碎念的開關,季瑞清鮮少能聽到她一口氣能講如此多的話。

其實,紀律有個不為人知的毛病,就是一旦感到緊張害怕,就會拉著身邊的人不停聊天,以此來分散註意力。

當然,這都是有前提條件的,必須是親密的人。

-

兩人聊了許久,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紀律在說話,講的也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瑣事,但季瑞清聽得格外認真,給予了她百分之百的尊重與耐心。

“你小時候的夢想是什麽呀?”

話題轉化的如此之快,讓季瑞清有些措手不及。他沈默一瞬,旋即開口,“我一直夢想成為一名出色的演奏家,像我母親那樣。”

“那你的夢想已經實現了呀!”

黑暗中,透過一絲微光,季瑞清精準地尋到了那雙月牙似的眼睛。

這雙眼瞳清澈得宛如林中甘泉,純粹得似是皎皎明月,直擊靈魂深處。

罕見的,季瑞清沈默下來。

“我是認真的。”紀律偏過頭去,正對著他。她鼓足勇氣,伸出一只小手,學著季瑞清平日裏對自己的模樣,小心翼翼地觸碰上了他的臉頰。

微涼而細膩的觸感讓季瑞清有片刻的怔楞。

“你才華橫溢,又有旁人不可多得的天賦,不就是老天追著餵飯吃飯嗎?”她故意存了點逗他開心的小心思,將語氣放得又柔又嬌。

“雖然你現在處於歇業打工狀態,需要一邊教小朋友一邊創作學習,但是在這個過程中你既是師長也是學者,肯定會有一些收獲。再說了,雖然教書育人需要付出很多精力,但是看著他們一點點成長,在古典吉他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你應該也很高興吧?”

紀律用指尖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膛,繼而又覺得不好意思,飛快地將手收回。

“如果你不回國的話,你就見不到我啦。”

季瑞清溫柔地註視著她,一瞬不瞬。

陰影將紀律的臉龐籠得嚴嚴實實,讓人看不真切。在這種情況下,季瑞清不喜歡那股易碎的脆弱感,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將燈光調亮了一度。

屋子在瞬間亮起,紀律條件反射地瞇了瞇眼睛,不明所以。

柔和的光暈環繞在女孩身側,一張俏麗的臉龐近在咫尺,仿佛自九天神界來的仙女,嫵媚多情。可這位仙女將一雙彎月般的眼睛微微瞇著,小巧的鼻尖輕輕翕動,又像極了冬日裏躺在樹叢中曬太陽的小貓咪。

季瑞清微微一笑,將人整個攬在懷中。一只手臂搭在她的胳膊上,恰似隨意地捏了捏。

“我和你說正事呢!”

紀律掙紮著想要起身,卻被他的臂膀禁錮著,動彈不得。

季瑞清故意湊近了些,覆在她的耳邊沈聲回應,“那你想讓我做些什麽?”

紀律輕哼一聲,別過頭去,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燒得火紅的耳朵。

然而,他身上淺淡飄渺的香氣,帶著絲絲縷縷的熱意,如游龍般一點點鉆入她的鼻腔,如烈火般炙烤著她的面頰,才一會的功夫,原本白皙的小臉就成了滴著露水在朝陽下盛開的艷麗玫瑰。

“我只是覺得有點可惜,你是飛鳥,應當屬於更廣闊的舞臺,如果只是教書育人是否有些屈才?”紀律不知道這番話會不會引起季瑞清的反感,也不確定是否越界,只是,如果不說的話,卻又沈甸甸地壓在心頭。

她小心翼翼地對上他的眼睛,企圖尋找蛛絲馬跡。

“我記得有人說過,夢想是脆弱卻可貴的存在。”季瑞清清冷的目色如霜雪般凝在她身上,帶著一點兒捉摸不透的神秘渺遠。

紀律有些後知後覺,她張了張嘴,問道:“你說的這個人是我?”

季瑞清點頭,對於她已經忘記這件事顯得毫不意外。

“去年暑假,我送你去參加同學聚會那次,偶然間聊到的。你說你從小就羨慕那些有夢想的人,比起碌碌無為,他們至少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麽。那時的我還有些消極,回國之後就存了安安穩穩當個老師的念頭,那些演奏會、發行專輯的事情都沒再去想了,我覺得一輩子可能也就這樣過去了。”

紀律黛眉微蹙,抓著季瑞清的手用了些力道,似乎是在表達自己對他這種做法的惋惜與不讚同。

“但是,後來時常想起你說的那句話,夢想是脆弱卻可貴的存在。我既有夢想,甚至已經實現,又怎麽能輕易放棄。我清楚地知道,古典吉他,是我一生想要為之奉獻的事業。”

季瑞清反握住紀律的手,他的動作、話語似是和煦的微風,帶著某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將紀律原本為之郁悶心碎的情緒融化殆盡。

他們的目光交織在一起。季瑞清目色灼灼,紀律從中看到真摯而充沛的情感,也看到了自己被關在其中的小小倒影。

她的心中忽然升騰起一股不可言喻的喜悅,於是,她張開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身,小聲且溫柔地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還有······”她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謝謝你願意和告訴我這些,我很喜歡這樣的你。”

她又在心中默念,或許是我的錯覺,但在你和我分享了心事之後,我感覺我們之間的距離更近了一點。先前的你太過完美無瑕,時常會讓我產生高攀不起的擔憂。我總擔心你覺得我年紀小太幼稚,不會願意和我聊這些,很多時候都是我一個人在瞎琢磨。但今天我很高興。

-

紀律閉上眼睛,將脖子埋在季瑞清的肩頸處,撒嬌似地蹭了蹭。

全然沒有料到紀律會這麽說,季瑞清的思緒有片刻的凝滯游離。

是嗎?好像確實如此。

由於從小所接受的教育和自身的性格特點,他在為人處事上常帶著一種報喜不報憂的心態。特別是在父親出事後,他很難向人敞開心扉。即使是同紀律在一起後,他依舊不善言辭,真情流露的時刻實屬不多。

偶爾有些時候,他會下意識地紀律還當成那個懵懂無知的小姑娘,忘記該以成年人的方式去對待她。

“抱歉。”季瑞清緊緊握住了她的雙手,用鄭重而嚴肅的語氣說道,“可能是我的成長經歷和個性原因,讓我對這些事不太敏感,也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我想,我會盡力作出改變,更多地與你分享,所以請給我一點時間。不論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在這段關系中處於絕對的舒適。”

“嗯。”

紀律輕輕地應了一聲,光從語氣來聽見不得她有多高興,不過若是能瞥見她那咧到耳後的嘴角時,才會發現她實在是裝得太好。

“如果你做好決定,我能成為第一個知道的人嗎?”紀律的眼睛亮晶晶的,藏著無限期盼。

“當然。”

她小幅度地將腦袋調整到一個合適的位置,心念一動,在季瑞清的臉頰落下一個吻。

銀幕中的故事已經過去大半,鬼影又來來回回地穿梭過好幾次,只可惜無人在意。為了營造出陰森靜謐的氣氛,影片的聲效其實並不多。只是在愈發幽靜的環境中,那一丁點兒摩擦聲、腳步聲、雨滴聲,都會引得人心惶惶,將自己投射於影片之中。

在最初的繾綣親昵逐漸散去後,紀律將註意力重新集中於影片本身。只是,在靠墊的遮擋之下,有一雙手正與她十指相扣,在不經意間撩撥著她,帶來引人遐想的暧昧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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