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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根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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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根琴弦

翌日,紀律是被刺眼的陽光所刺醒的。這種感覺,就好像有人拿著強光手電筒,直直地對準在她的眼皮上,毫不留情地打開了開關。

紀律睜開睡眼惺忪的雙眸,慢吞吞地從床上直起身子,頗有些費力地扭了扭僵硬的脖子。

奶油色麥穗肌理的窗簾挺括垂順,中間部分留出一道狹小的縫隙,陽光便是從這兒溜進來的。

不幸的是,早在她睜開的眼的那一剎那,昨日荒唐的記憶就如排山倒海般的向她湧來,氣勢之磅礴,幾乎是要將她淹沒。

每一件事情,每一個細節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包括自己不要臉似地坐在季瑞清身上,摟著他的脖子,一聲聲地叫著他的名字,還有她輕漫地挑起他的下巴,強迫他喜歡自己。

都說酒後失態,真是一點都不假。

可是別人都有的酒後失憶,怎麽到她這兒就不適用了呢。

老天爺啊,快點給劈個閃電,抹除自己的記憶吧。紀律在心底祈禱。

她現在非常懊悔,懊悔之情更甚過於考試的時候塗錯了一道四分的選擇題。

可是再怎麽後悔,時光都不可能倒流,自己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地想一個理由,向季瑞清解釋清楚這件事。屆時,無論季瑞清是原諒自己,還是同她斬斷師生情誼,她都無話可說。

-

季瑞清在三樓朝南的書房裏辦公。

月中有一個重要講座,他正在整理一些古典吉他相關的發展歷史以及革新歷程。書房門微掩著,就是為了能及時聽到客房裏的動靜。

他看了一眼顯示器上的時間,九點過半,可那扇房門依舊處於緊閉的狀態。只是,房間裏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卻恰好能反映出少女內心的焦躁。

他點開手機,給紀律發送了一條消息。

季瑞清:「我讓家裏的阿姨準備了一些換洗用品,放在你房門外面了。如果起床了的話,可以先沐浴洗漱,好了之後就下樓吃早飯吧。」

紀律:「好的,謝謝,給您添麻煩了!一會兒我把錢轉給您」

季瑞清有些好笑地看著紀律發來的文字,看樣子是徹底清醒了。

紀律回覆完消息之後,不再坐以待斃。

她拉開窗簾,將被子疊好,隨後又和做賊似的悄悄打開了一點門縫,伸出頭去向外張望。在確定沒有見到季瑞清的身影之後,極為迅速地將門外的紙袋拿進房中,前後用時不超過五秒。

她粗略地看了一眼紙袋子裏的物品,從內搭到襪子一應俱全,每樣都準備了兩三套。等等,居然連貼身衣物都準備好了。

紀律的臉一下子燒起來。

不過轉念一想,季瑞清肯定不會親手做這種事,必定是吩咐家用阿姨做的。她想的不錯,只是她不知道,這些物品可全都是經過季瑞清的檢查和同意才被送上來的。

沐浴過後,紀律精神了不少。月牙般的眼睛烏黑透亮,白皙的臉龐染上一絲嬌艷的粉,就連嘴唇都比平時紅潤上不少。

她望著鏡中的自己,躊躇不安。

氣色好像有點太過於好了,這樣不容易喚起季瑞清的同情心。於是,她將剛梳理完的頭發散下來,企圖遮住一點兩頰處的紅暈。

倏然,淋浴間外的手機急促地震動起來,她慌忙著跑出去,接起電話。

“餵?”

“是我。怎麽這麽慢接電話?昨夜過得精不精彩?”一聽那賊兮兮的聲音,便知道是好友林璐打來的電話。

“我剛醒,昨天喝的酒後勁好大。”紀律靠坐在窗邊,失神地盯著窗外,回避了林璐的問題。

“你聲音聽起來不太對頭啊,那帥哥欺負你了?”

“沒,他可是正人君子。”即使知道季瑞清並不會聽見自己與朋友的談話,紀律還是壓低了聲音。

“你在哪兒呢?聲音好輕。”

“我在他家。我記得我昨天暈暈乎乎的,求著他帶我回家。他拒絕了我好幾次,但最後還是順了我的意思。”紀律支支吾吾的,回憶起昨天仿佛是要把她放在熱鍋裏煎炸上百遍。

“牛啊!那你不得趁熱打鐵?我告訴你啊,你要是再不抓緊機會,就等著後悔去吧。這麽帥的男人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

紀律幹笑兩聲,猶豫再三後說道:“我昨天好像和他告白了,但是在我印象裏,他什麽都沒說,只是看著我,這算是變相的拒絕吧?”

“那可不一定。”林璐反駁道,“沒回應不代表拒絕,相反,我覺得他對你應該有點意思。我來和你仔細分析一下。”

“首先,昨晚他來接你時,我就覺得不對勁。他和顧其臻像是在硝煙彌漫的戰場,彼此間有敵意在。再者,他看你的眼神絕對不是長輩對晚輩的那種關懷,我很難形容,你意會一下。最後,他願意收留你一晚,就說明你在他心裏分量不清,如果是無關緊要的人,完全不必做到這一步。你看看你,長這麽大以來一直安分守己,是大人眼中的乖小孩,這次就不想大膽一點,做你想做的事?”

“那我該怎麽做?”

“再表白一次,無論他接受與否,你也算努力過了。”

“那如果失敗了呢,我會覺得很難堪。”

林璐輕笑一聲,“怕什麽?這個舉動一共只能產生兩種影響,一是你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二是你告白失敗。無論哪種你都不會有任何損失不是嗎?既如此,何不大膽一試?”

-

紀律臨出房間時,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地上的頭發絲被一根一根地拾起,還有衛生間裏的水漬也全部清理幹凈。

她是個之中細節的人,她不希望給季瑞清留下其他什麽不好的印象。

紀律捏緊了拳頭,並鼓勵自己說一會兒要做的事情什麽大不了的。她甚至把自己想象成了甲魚,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那就這樣吧!

從小到大,她一直都在按部就班地走著,從未做過出格的事情。春去秋來,人來人往,她的身邊好像永遠都只有這麽些人,其餘的那些過路人她從來都不會放在心上。

可是,這次卻不一樣。

她第一次有了強烈的沖動和欲望,想要牢牢地抓住一個人,想同他並肩而行。

先前,她顧及兩人的身份差距,遲遲開不了口,等終於將心底的秘密說出口了,卻是在那樣一種情況下。

尷尬,但也慶幸。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關上了房門。

順級而下,是寬綽敞亮的會客廳。

一樓半的一方小天窗,將戶外的陽光匯集於此,全部送入屋子。

冬日的暖陽,像打翻了的奶油,輕柔溫和。

紀律伸出手指,去觸碰空氣裏那絲絲縷縷的光亮。陽光打在指尖,升騰起一股熱意。

通話的最後,她接受了林璐的提議,決定在清醒的情況下再向季瑞清說明一次心意。

至於表白之後,便只能順其自然了。

“早上好。”季瑞清站在一樓樓梯的轉角處。

等了一刻鐘,終於把人給盼到了。

“早上好。”紀律一見到他,聲音就止不住地發顫,眼神也不受控制地亂飄。

“走吧,去吃早餐。”

“不行!”

“怎麽了?”

紀律黛眉微蹙,思緒有一瞬間的混論。現在這是什麽情況?難道是季瑞清失憶了?

“有什麽事一會吃完早飯再說吧。”

季瑞清確實是處於關心才會讓紀律先用餐,現在時間已經將近上午十點,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這位尊貴的客人餓著肚子。

然而,這番話到了紀律耳朵裏卻變了味。首先,她明確了一點,希望季瑞清失憶的願望落空了。其次,季瑞清讓自己先吃早飯可能是在暗示自己起得太晚,耽誤了時間。最後,他一定是想要讓自己放下戒心,以便攻破防線同自己促膝長談。

人家達芬奇是最後的晚餐,她紀律是最後的早餐。

自作孽,不可活。

“等等!”紀律急急忙忙地出聲,因為緊張焦慮連音調都拔高了幾分,“我想先談談可以嗎?不說清楚的話我吃不下東西。”

紀律沒有騙人,她現在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明明什麽都沒吃,可是卻難受到想要嘔吐。

她沒有再看季瑞清,率先走向落地窗邊的沙發。

走至沙發的一端,回過頭去,發現季瑞清還在原地,眼睛裏是她看不懂的深意。

“快過來呀。”紀律脫口而出,想想又覺得不太對頭,硬生生地又補上了後面半句,“我的意思是說,我想和您鄭重地道歉。”

聞言,季瑞清一步一步地向她走來。

男人身著灰色高領毛衣和簡約長褲,袖口被服帖地卷起一圈,露出一小節冷白的腕骨。即使腳上穿著的是再樸素不過的棉質拖鞋,清冷出眾的氣質依舊無法被掩蓋。

他的步子很穩,在紀律看來似乎是暗含了些漫不經心的意味,可是,就是這樣慢條斯理的步伐,卻像是踏在了她的心尖上,心跳也在驟然間加速。

季瑞清在沙發上坐下,他沒有選擇坐在沙發的另一端,而是坐在了中間靠右的位置,與紀律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但又不會過分生疏。

他大概已經摸清楚了紀律的心理活動。她面子薄,禮數周全,既然她想要先為昨天的事情道歉,那便隨了她去。

與其讓她憋著心裏話沈悶地吃完一頓早餐,不如彼此坦誠,將事情徹底說開,大概這樣,他自己心裏也會踏實許多。

“老師,對不起。昨天我喝醉酒了,給您添了麻煩,真的很抱歉。”紀律沒敢直視他的眼睛,只是一味地盯著皮質沙發上的紋路。

說著說著,軟糯的音調裏帶上了一絲顫音,星眸也因此蒙上一層薄薄的水汽。

季瑞清不動聲色,面上雲淡風輕。

“嗯,我接受你的道歉。”他言簡意賅。

紀律緩緩擡起頭來,卻一個不留神跌入了他那雙漂亮的眼眸。他的眼角狹長,分明是有幾分艷麗,但平日裏為人嚴肅加之常年佩戴眼鏡,不會讓人註意到,反倒是給人以難以接近的感覺。然而此刻,這雙眼睛帶著清淺笑意,很是溫柔。

這鼓勵的目光似是海妖之歌,蠱惑著紀律說些什麽。

“我還有些話想說。”紀律舔了舔略顯幹燥的嘴唇,說,“我昨天雖然喝了一點酒,但是我沒有失憶,我記得自己的所作所為。你可能覺得荒謬,但我的心意是真的,喜歡你這件事也是真的。”

“你不用覺得有壓力,也不用給我答覆,我只是想把心裏話說出來而已,現在不說怕後悔。”

紀律一字一句地說著,緩慢,堅定。

-

零星日光翻躍玻璃落恣意灑落,那一小塊暖融融的亮晶晶的光斑停留在紀律臉上,將她白皙無暇的肌膚襯出粉嫩光澤,也將原本烏黑的瞳仁映照成褐色,就此帶上勾人魂魄的魔力。

她沒再說話,光是剛剛那幾句就已經耗盡了她全部的力氣和勇氣,不知不覺間,後背竟也蒙上一層薄汗。

紀律緊緊攥著衣裳。柔軟細膩的羊絨面料被揪成一個小小的團,而後被輕輕撫平,如此循環往覆,那可憐的衣角已經皺得不像樣子。

紀律將視線停留在自己的指縫間,像是在等候阿努比斯的最終審判。

“紀律。”沈默良久之後,季瑞清低沈磁性的嗓音如清風卷棉絮,一如既往的溫和,卻又隱隱在壓抑著什麽。

“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麽嗎?”季瑞清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指尖在骨節處慢條斯理地敲擊著。

這樣的他,顛覆了往常的形象,更像是一位在編織溫柔陷阱、耐心等待獵物上鉤的捕食者。

沈穩,冷靜,卻危險無比。

“我知道。”紀律聲如蚊吶,因為緊張掌心處已經被指甲掐出了幾道血痕。理智告訴她說,這將是場無疾而終的愛戀。光是這麽想著,心底就像是被叢生的荊棘刺出一個血淋淋的洞,將周身一切都浸染成血色。

她在害怕,惶恐不安。

淚水不可抑制地盈滿眼眶,下一秒,淚珠滾落,只留下兩道水痕。

“別哭。”溫暖的手掌貼上她的面頰,粗糲的指尖撫過眼尾的小痣。

紀律怔然,眼中所流露的情緒就像是一頭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獸,叫人心顫。

“哭什麽,又沒說不答應你。”

季瑞清緩緩靠近,伸出長臂,將那軟玉溫香擁入懷中。

呼吸間,兩人的氣息交織,似是香爐中飄出的煙霧,交纏繚繞。

“什麽?”紀律後知後覺,想要擡起頭去看他,卻發現自己的腦袋被牢牢地按住,下巴則是頂在他的肩膀處,動彈不得。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鼻息間是熟悉的檀木香。深沈、安穩的木質香調,如赴冬日密林,踏於積雪之上,游於蔚藍天空。

適時的,季瑞清放開了懷中人,摘下眼鏡隨手擱置在一旁的茶幾上。

陽光下,他的眼眸的顏色更淺了幾分,宛如最上乘的琥珀,帶著隱隱憐惜。

“你在和我開玩笑嗎。”紀律依舊不可置信,她睜圓了雙眼,用近乎顫抖的嗓音低聲道。

“紀律,我很認真。”

“我很喜歡你。”

“抱歉,我對你也藏著死心。”

男人英俊的側臉籠罩在半明半暗的光線裏,輪廓分明,深邃迷人,亮光一寸一寸地雕琢著他的面容,宛若一尊無與倫比的雕塑,被潑染出世間顏色。

萬籟俱寂,闃靜無聲,紀律的全世界只剩下這幾個字。

他喜歡我。

歡喜,忻悅,驚訝,懷疑,還有一點點的不安。

可是他怎麽會喜歡我呢,我一定還在做夢。

一夕千念,浮想聯翩,話到嘴邊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

“想問什麽便問吧。”

季瑞清的嗓音如冬日裏的皚皚白雪,清冷溫柔,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你可以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嗎?”語氣間帶著不易察覺的期盼。

“我說,我喜歡你,比你想象中還要喜歡。”

季瑞清極為專註地望著她。

“可是我總覺得這一切太不真實,要不你掐我一下吧。”

季瑞清伸出手來,極輕極緩地揉了揉她的腦袋,隨後,手臂下沈,手掌貼近她的臉龐,指腹輕拂,溫柔繾綣。

屋外風聲簌簌,暖陽如初。屋內寂靜一片,暗流湧動。

四目相對,能看到彼此眼中的倒影。

紀律的心跳不自覺地加速,撲通、撲通,仿佛有一股細微的電流,自心口通向四肢百骸。他的目光如洶湧澎湃的河流,緊緊追隨著自己,強勢且不容小覷,直擊靈魂深處。

此情此景,不由得讓紀律懷疑,自己是否跌入了童話般的夢境。如果可以,真希望永遠時間永恒。

她曾笑自己荒唐,竟會夢到與他纏綿不休,也曾罵自己異想天開,竟敢肖想矜貴自持的他。

如今,他就在眼前,不需夢境,不需幻想,是觸手可得的距離。

“現在願意相信了嗎?”

紀律點點頭又搖搖頭,隨後將臉頰在他溫熱的掌心處蹭了蹭,活脫脫一只黏人的小奶貓。

半晌,她輕聲細語道:“我怎麽一點都沒感覺到你喜歡我啊。”

季瑞清失笑,慢悠悠地回答道:“我要是不喜歡你會每周跑來學校接你?會在你委屈的時候忙著哄你?還有,你覺得我是那種隨便會把人帶回家的人嗎?”

紀律專註地望著他,腦海中閃現出他所提到的一幕幕場景,胸腔間是說不盡的甜蜜。

“還記得昨天晚上說了什麽嗎?”

紀律茫然地歪了一下腦袋,昨天說過的虎狼之詞太多,每一句都可以被單獨拎出來出成考題。

“你說以後要對我直呼其名。”季瑞清一本正經地提示她。

紀律訝然,隨後又有些羞憤地瞪了他一眼,媚眼如絲,又純又嬌。

季瑞清好整以暇地註視著她,修長的指節一下一下地敲擊著,富有耐心地等待著。

周圍很安靜,只能聽到彼此微弱的呼吸聲。

紀律神色糾結,毫不稀奇的三個字成了燙嘴的山芋。最終,她還是敗下陣來,硬著頭皮開口道:“······季瑞清。”

話音剛落,就見季瑞清的唇畔勾起一個小小的弧度,眼睛裏也是藏不住的笑意。

平時她喊起“老師”來,大多乖順恭敬,只有有事相求時才會帶上一點撒嬌的意味。而她叫“季瑞清”時,聲音軟糯,暗含羞澀,仿佛是將綿密的白雲浸入蜜糖罐子,絲絲縷縷,帶著誘人的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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