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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根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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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根琴弦

收拾完全部物品再度推門而入時,紀律聞到了一股素雅的香燭味。她對氣味十分敏感,察覺到這並非是季瑞清常用的那款檀木香水。

她屏息凝神,須臾,又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這回,沈木香氣更加明顯,且細聞之下又同普通的佛香有所區別。這款香燭的味道更悠揚醇厚,無端令人聯想到森林山川中飄渺虛無的薄霧。

紀律將視線落在季瑞清掛在衣架上的黑色大衣上,在衣角和袖口處可以很明顯地看到銀色碎片狀的紙屑類物體。

紀律幾乎可以斷定那就是錫箔,季瑞清今天一定是去寺廟祭拜了。

按照申城當地的傳統民俗,冬至和清明的祭掃目的及方式有所不同。不過,在一般情況下,只有在親人去世的前三年才會在正清明或者冬至當天前去祭掃,若是過了三年之期,也就沒這麽多講究了。

思及此,紀律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

心中雖有疑問,但這畢竟是別人的私事,到底不可逾矩。

反倒是季瑞清,感知到了她的目光,側目而視,“在看什麽呢?這麽認真。”

紀律耳尖微紅,怕被他察覺,立刻別過身去,假裝在翻閱樂譜,回答道:“沒什麽,就是看看譜子,想想有什麽問題沒。”

季瑞清的唇角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那我一會要提問的。”

-

紀律坐定,開始練琴。

畢竟是在季瑞清眼皮子底下練習,萬萬偷懶不得。原本她可以直接進行上周新學的《He's a pirate》的練習,但這下可是得從熱身活動開始了。

打開節拍器,手指攀附在琴弦上,隨著速度的提高,指尖的躍動也越來越快,幾乎是到了目不暇接的地步。

做了約莫十分鐘的熱身練習,紀律將吉他平放於大腿上,雙手交疊,簡單地活動了一下筋骨。

她慢吞吞地翻開樂譜,像是蝸牛爬行那般緩慢,一頁一頁,目光卻是不自覺地隔著書頁向上掃視。

他端坐於偌大的書桌前,眼睛緊盯著電腦屏幕,還時不時翻看一下左手邊的文件,拿起鋼筆做一番修改。

興許是因為長時間盯著顯示屏的緣故,他偶爾也會托一下眼鏡,按壓一番有些酸脹的眼周。那雙手實在生得太過完美,修長白皙,骨節分明,用力時手背上的青色經絡隨之起伏,紀律覺得這雙手簡直該被陳列在博物館中供人欣賞。

他的註意力始終都集中於眼前的工作,就連樂聲停下許久都未曾發現。

失落之情猶如一頭兇獸在她的胸腔間來回沖撞,攪得她心緒不寧。

明明說好了要提問我,現在卻是頭都不擡一下,有什麽事情這麽重要。

不過這事,紀律倒是錯怪季瑞清了。季瑞清在樂聲停下之處就已然發現,只是紀律偶爾喜歡偷個懶,思索著她定是彈得有些吃力了才會如此,他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多加管束。

至於他手頭的工作,雖然不是十萬火急但也確實重要。今天上午由於請了假沒有去授課,整體進度有所推遲,因此在規定的時間內要確保內容完整的情況下還要將下周的新材料加入進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考慮到紀律只是在做簡單的爬音練習,他便暫時放下心來。

憑心而論,《He's a pirate》這首曲子並不難,況且紀律拿到的樂譜還算是其中最簡單的一種編曲形式。臨近年末,一方面是季瑞清不想給她太大壓力,另一方面是考慮到她這半年已經學習了不少古典曲目,偶爾換換花樣也算是促進學習的良性循環了。

紀律將樂曲完整地演奏了兩遍,第一遍有些細節上的錯誤,到了第二遍可以說是完美無缺了。

也就在這時,季瑞清終於停下了手頭的工作,從琴櫃中挑了一把Smallman的雲杉木吉他,落座於紀律的正對面。

他隨機抽查了幾首曲子,都是些耳熟能詳的,諸如《小步舞曲》、《彜族舞曲》之類的。難度跨度雖有些大,但紀律的表現也算差強人意了。

最後一首檢查是紀律最近一直在練習的《He's a pirate》。這首樂曲是加勒比海盜主題電影系列的經典曲目,全曲氣勢磅礴,慷慨激昂,讚頌且向往自由。

可惜的是,由於紀律拿到的版本被做了簡化,雖然依舊熱烈流暢,卻少了幾分奮勇無畏的氣勢,對自由的歌頌也因此被削弱。

紀律演奏完全曲,帶著些討好的笑容望著季瑞清,“老師,我彈得還行吧。”

季瑞清對她今天的總體表現還算滿意,點了點頭,“很不錯。”

“老師,聽說這個樂曲有很多個版本,我這個是最簡單的。”

“其實倒也不是最簡單的,只是相比其他的容易不少。”季瑞清含笑看著她,眼前的女孩是那麽的乖巧動人,一雙彎彎的眼睛飽含期冀,飽滿的粉唇一張一合,那點狡黠的小心思是藏都藏不住。

“想聽?”

紀律迅速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一時間搖擺不定,似是在做什麽兩難的決定。

天地良心,她可完全沒想讓季瑞清給自己開一對一式的雙人演奏會,而且她隱隱覺得今天季瑞清的狀態並不好。

不過轉念一想,平日裏季瑞清總是認真嚴肅地教導她,很少會給她彈一首完整的曲子。如果今天能有幸聽到,那豈不是賺到了。

季瑞清看著她迷迷糊糊的神情,心中不由失笑。他起身,走到玻璃琴櫃前換了一把吉他。

紀律瞧這這吉他與先前那把並無太大差別,只是面板顏色稍微深了點。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季瑞清貼心地解釋道:“這是弗拉門戈吉他,和古典吉他還是有些許不同的。像古典吉他的面板多用雪松、雲杉之類的材料,共鳴和清晰度更好,而這把琴用的是花梨木,整體更為輕盈。”

“不僅如此,弗拉門戈是由歌、舞、及吉它演奏組成一體的一種獨特藝術,在演奏中強調速度、力度和節奏感,經常使用快速的顫音、打擊等彈奏技法指法,你一會就知道了。”

季瑞清沒有使用踏板,他修長的雙腿自然交疊,隱約可見西褲下流暢起伏的肌肉曲線。吉他被隨意地擱置在大腿上,他利用共振調弦法依次撥動琴弦,進行調音。

當冷白色的手指搭上琴弦的那一刻,紀律覺得自己的心頭被一陣清風吹拂而過,微涼中帶著一絲甘甜。

他的右手拇指開始快速而有力地撥動三弦四弦,伴隨著和弦變換,樂曲如潺潺溪流般縱橫交錯,匯聚成汪洋大海。進入前奏的後半段,他的中指和無名指也開始強有力地掃動琴弦,一下,又一下,張揚狂野。

緊接著樂曲的主旋律正式響起。紀律註意到,季瑞清沒有選擇在前四個品格進行彈奏,而是向後延伸了幾格,相當於是變調了。與此同時,他的手指的力道不如往常如水般的輕盈柔和,相反,他像打擊一般觸弦,手指撥動後向空中運動,指端向內彎曲,間歇時,手指關節伸直。後來紀律才知道,這是弗拉門戈音樂中的平行彈法和勾上彈法。

樂曲的節奏越來越強烈,紀律的腳尖跟著節拍無聲地踏動著。

季瑞清隨後又用右手敲擊著面板,幹脆利落,與和弦完美融合。在下一個樂段開始之前,他將雙手放置於吉他右前方,左手四指輕拍著右手掌心,節奏感十足。

紀律被這一系列操作驚得目瞪口呆,眼花繚亂,她的關註點一會在他食指的大橫按上,一會又被勾弦和泛音吸引了註意。

樂曲漸入佳境,她的眼前浮現起一片碧海,波濤之上有一艘巨大的海盜船迎著風浪勇往直前。天空變幻莫測,前一刻還艷陽高照,後一秒狂風巨浪翻湧而至,一個驚濤駭浪就將那艘大船吞入腹中。

狂風驟雨仍在繼續,仿佛要讓世間萬物都俯首彎腰。

隨著音樂樂曲進入尾聲,陽光重新撕開陰雲,與此同時那艘海盜船竟完好無缺地刺破海面橫空而出。飄揚的船帆隨風搖曳,象征著自由與勝利,甲板上的船員忙著搬運所劫貨物,而在那高臺之上,有一偉岸的身軀在眺望著遠方。

最後一個音符的落下,激昂澎湃的氛圍漸漸沈寂下來,月光下寂靜的海面也只剩下一道道波光粼粼的航跡。他們是自由的,是無畏的。

而對於聽者來說,樂曲的終止就像是狂歡後的獨處,落寞之情由胸腔游走至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兩人皆是有些沒回過神來,一時間誰都沒有開口。

-

紀律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脖子,剛才聽得太過專註,整個人是如雕塑般直挺,不敢發出絲毫雜音。

她將目光緩緩聚焦在季瑞清身上,卻在恍然間被此刻他眼中的流光溢彩奪去了呼吸。

那是一雙怎麽樣的眼睛啊,通透如琉璃,清澈如碧玉,卻又帶著妖冶動人的光華。明明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卻都完美地融入進了他此刻的情緒。

或許是這首曲子讓他感同身受,他看起來很放松,就像是卸下了全身的戒備。

他那專註的柔情太過攝人心魄,宛如一個黑洞能將人無聲吞沒。紀律怔怔地凝望著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一顆心已經亂了分寸,砰砰直跳。

她將一只手按在心口,似乎只要這樣她的心臟就會乖乖聽話,不再搗亂。

閃爍著的光芒漸漸在他眼中沈寂下來,剛才那一點兒的隨性張楊也隨之消失殆盡,又恢覆了一貫的矜貴冷然。

壓下心頭的燥意,紀律開啟了瘋狂誇讚模式,“老師,你彈得實在是太好了,這是音樂會現場的效果吧。真希望有一天我能坐在音樂廳裏看你演奏。”

緊接著,她又說道:“我以後也想學這個,你可以教我嗎?”

季瑞清微怔,他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音樂廳這個詞了。

他曾在世界頂級的歌劇院獻上演出,曾有成千上萬的觀眾為之瘋狂,也曾是業界眾星捧月般的存在,只可惜那都是過去式了。

他不疾不徐地將這把昂貴的弗拉門戈吉他放回原處,緩緩說道:“好啊,你想學的我都願意教。”

紀律為他的承諾感到高興,卻忽略了他話語中的繾綣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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