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一根琴弦

關燈
二十一根琴弦

為期兩周的軍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要說有些什麽變化,那就是紀律整個人都瘦了一圈,粉嫩的臉蛋好不容易在暑假裏養得圓潤了些,這會兒又變回了尖尖的模樣。

雖說她每天都緊跟室友的步伐一起去食堂搶飯,但一到飯點,人群就會如海水般排山倒海似向食堂湧現,等輪到自己時熱門的飯菜早就被一掃而空了。剩下的蓋澆飯看著就有些油膩,紀律只能強打起精神隨意地吃上幾口。

軍訓每天早晨和下午的任務都不同,一般來說,早上是站軍姿練隊列,到了下午才會教授軍體拳。

比起枯燥無味的隊列訓練,紀律更傾向午後的“老年人打拳活動”。這是她對這項活動的愛稱。由於午後的陽光過於毒辣,每個人都像打了霜的茄子似的絲毫提不起精神,不管教官怎麽訓斥所有人的反應都是遲鈍緩慢的,打出來的拳法也自然是綿軟無力了。

最後的軍訓匯報演出按理來說每個學院的所有連隊都應該上場表演,但由於訓練成果不佳,教官只能從每個班中抽取幾個佼佼者,組成了一支小規模的匯演隊伍。

這份差事自然輪不到手腳不協調的紀律,她只要負責在看臺上為同學們加油助威就可以了。

這天,她照例跟著室友在餐廳排隊等飯。一段時間的朝夕相處使得四人的關系更加緊密融洽,這會兒四個腦袋正湊在一起說著悄悄話。

“你們聽說沒,學校公眾號說今天食堂會推出新菜,也不知道輪得到我們嗎。”室友王安寧環顧四周,壓低了聲音說。

“真的嗎!終於可以擺脫蓋澆飯了!”陳冉冉的聲音裏帶著克制不住的興奮,“天天吃一樣的菜,我真的不行了。”

“我也想換換口味。”紀律小聲地補充了一句。

“讚同。”一只沈默著的許欣也附和道。

忽然,陳冉冉用手小幅度地拱了拱紀律的胳膊,伏在她耳邊悄聲說道:“3點鐘方向,那個穿黑色衣服的帥哥一直在看你。快!他現在低頭了。”

紀律聞言詫異,不動聲色地扭過頭去,目光飛速掠過人群,精準地鎖定住了那個正在低頭吃飯的身影。

墨色短發,熟悉的身影,即使低著頭看不清整張臉,紀律也能認出他。

紀律看著他兀自出神,世上竟有這麽巧合的事情,在偌大的校園裏吃個飯都能遇上初中同學。

很快,那人便察覺到相隔不遠處暗暗打量的視線,他微微勾了勾嘴角,放下筷子,快步流星地朝紀律走去。

此番舉動惹得他身邊的男生一怔,“你去哪裏?飯還沒吃完呢。”

回應他的是一個逐漸遠去的背影。

那抹身影在人群中如光電般快速穿梭,很快來到她身側,只相隔一步之遙。

“好巧,顧其臻。”紀律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眼瞳中波光流轉,清澈動人。

顧其臻卻是不動聲色的蹙了蹙眉,兩人同學一場,他最清楚不過紀律的脾氣習性。看著乖巧甜美的微笑,卻帶著不易察覺的警覺防備,自己是在什麽時候得罪了她?

兩人寒暄一番,各報了所在學院,眼看著就要輪到紀律打飯了。

“這周六就是國慶了,要不要出去玩?”顧其臻直視著她的眼睛問道。

紀律搖了搖頭,客氣地回絕了他,“抱歉,周六要上吉他課。”

顧其臻無奈地聳了聳肩,隨後惡劣玩味地湊近她耳邊,“沒關系,總有機會的。”說罷便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

每年的國慶是除春節以外最熱鬧的節日。

街道以鮮艷的國旗為和繽紛的花朵為點綴,就連路燈和樹木的高處都被掛上了正紅色的中國結。

漫天紛飛的紅色,如同冬日裏飄揚的綿密白雪,美不勝收。

街頭人頭攢動,熙熙攘攘,一時間熱鬧非凡。

紀律背著一把吉他,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來回穿梭,自己被撞著踩著倒是小事,關鍵是這把吉他課不能有半點損傷。

昨天晚上她照例練琴,哪知剛剛在琴弦上撥動了幾下做了幾個爬音練習,就聽得啪嗒一聲,最粗的六弦從末尾處斷開,在手心處狠狠地抽了一下,留下一道紅印。

正常來說,拋開質量問題,古典吉他琴弦的壽命和練習的時長緊密相關,一般來說,如果練習勤快,兩至三個月就該換一次。

紀律細思了一番,因為偷懶的緣故自己已經超過三個月沒有換弦,再加之前段時間練習頗為頻繁,琴弦已經磨損嚴重不耐受了。剛才在練琴之前又用調音器調了音,將原本就很脆弱的琴弦再度拉緊,多方面的因素才導致了琴弦的斷裂。

紀律首先做的就是拿出一盒新琴弦和一箱拆卸工具,隨後抱著吉他在沙發上坐定。怔怔地發空了一會,才發現自己根本不會換弦,之前每次有問題都是叫楊華幫忙的。

她捶了捶自己的腦門,愈發覺得自己愚笨起來。

不甘心就此放棄,她去網站上搜了相關視頻,打算自己嘗試一下。

根據教程,先是扶住琴頭將琴軸處的弦卸下,由於沒有上弦器,這步操作只能手動操作,等將六根弦徹底取下來時,她的手指頂端已被蹭得生疼。

接下來,需要將新的琴弦平鋪好選定長度纏繞回原處。紀律耐心地拉直原本卷得如同老式蚊香般的琴弦,仔細地比對了長度,按照指示在繞弦柱上繞了兩三圈。如此反覆六次,總算將全部的琴弦組裝完畢。

還沒調音,她就迫不及待地將腦袋湊在面板旁,恰做隨意地自拍了一張。

點開微信,發了一條僅熟人朋友可見的朋友圈。

林璐回覆得最快,誇她“人美心善手巧”。陸陸續續又有不少朋友給她點讚留言,紀律覺得自己的虛榮心小小地被滿足了一下。

點開其中一條,竟季瑞清單獨發來的兩條消息。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戳開,印入眼簾的是“五弦六弦裝反了”以及“明天上課把吉他帶來,我來幫你裝”。

一時間,紀律有些說不清楚心中的滋味。一方面是對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惱火,另一方面卻又驚異於他能觀察得如此細致,在模模糊糊的照片上找出細微之極的錯誤想必是看得用心十足,只是他何必看得如此認真呢。

-

送夏迎秋,蟬眠風舞。

雖已步入十月,但氣候卻不如想象的舒適宜人。待紀律背著吉他來到琴房時,臉頰處已被熏蒸出薄薄的紅暈,宛若被玫瑰花瓣所親吻。

她身材纖瘦,兩根背帶在她的前胸後背處釘得死死的,勒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特別是脖頸處沒有衣物遮蓋的地方,兩道紅痕清晰可見。

她敲了敲門,隨後推門而入。

剛才就聽到屋內有低低的交談聲,果不其然,葉嘉修也在。

說起來,她與葉嘉修到也有好幾個月沒見到了,上一次見面還是送她去地鐵站那次。

顯然,葉嘉修對於這次偶遇也是十分驚喜,兩人就這麽肆無忌憚地交談起來,全然不顧身後的另一人。

季瑞清抿唇不語,從沙發上起身接過紀律手中的吉他,目光在她雪白的肩頸和玲瓏的鎖骨上停留了一瞬,隨後錯身從櫃子上取了一盒相匹配的琴弦,開始換弦。

此刻,紀律的註意力全然被季瑞清指尖靈活的動作所吸引,葉嘉修見狀小聲地揶揄道:“怎麽樣,季瑞清是不是很帥?我要是女生都想立馬去追他了。”

紀律不由自主地點點頭,後知後覺才發現自己被套路了,撇過頭去帶點惱意地看著他。

季瑞清已經換好了第一根琴弦,剛一擡頭就看見紀律正驚惱地盯著滿臉壞笑的葉嘉修,神色慌張卻又帶點嬌羞無措。

他不悅地皺起眉頭,沈聲說道:“紀律,過來。我教你怎麽換弦。”

停頓了片刻又補充道:“葉嘉修,現在是上課時間。”

這便是下逐客令了。

葉嘉修頗有些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面色不善的季瑞清,失笑著搖頭離開。

紀律搬來一把矮腳板凳,坐在季瑞清身邊,距他不過兩三尺的距離。

他一雙修長白皙極具美感的大手在琴身上靈巧地翻飛,拉扯鋪續間又換好了一根琴弦。紀律的目光繞梁似的纏在他手上,發現他每每用力時,手背上的四根掌骨便會嶙峋凸起,蓄滿了磅礴待發之力。

古人言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那她這算不算嚴師指尖弦,學子手中琴呢。

漸漸的,她有些分心,視線從那雙漂亮的手移到了窗外的碧色天空,緊接著又回到室內,停留在了季瑞清的臉上。

屋外陽光明媚傾灑其間,男人輪廓分明的面龐被柔和的光線所雕琢,暖融融的金光竟是將他的眼瞳映射得比琉璃碎玉還要通透美麗。

“學會了嗎?”季瑞清冷不丁地出聲,將還沈浸在美男欣賞中的紀律拉回現實課堂。

紀律像是做錯了事被當場抓包的小孩,嚇出了一身冷汗,連說話都有些不利索,“會,會了吧。”

“好,還剩兩根你自己換。”

她忽然無比慶幸昨天看了視頻親自動手實踐了一番。

紀律將琴平放於膝蓋上,將剩下的兩個琴扭旋開,小心謹慎地將尼龍弦拆下。四五六弦和一二三弦有些不同,雖然本質都尼龍弦,但靠近上方的三根弦外有銀絲纏繞,質地更為堅硬,稍有不慎便會紮到手指。

季瑞清看了眼正垂頭忙活的紀律。她將琴弦從琴橋的一端穿過繞至另一端,又將其穿過琴頭弦軸處的小孔,麻花似的繞圈兩周,最後使用繞弦器緩緩旋緊。

整個過程她都極為認真專註,額前有細小的碎發散落都沒能引起她的註意。

季瑞清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卻又瞬間緊繃,手背處的骨節也跟著凹凸起伏。

前幾根琴弦的安裝過程都一帆風順,只是到了最後那一根,紀律是怎麽也完成不了。或許是因為指尖被琴弦磨得生疼,她時不時需要停下手中的活,按壓一下指腹,活動活動筋骨。

為什麽季瑞清完成得如此輕松呢?

紀律一邊心不在焉地撥弄著琴弦,一邊深思,這就是熟能生巧吧。

漸漸的,她停下手中的活,將目光停留在季瑞清身上,神情中流淌出少女獨有的嬌媚。

季瑞清雖然在忙著看手中的資料,但還是將多數的註意力放在了紀律身上。她那毫不掩飾卻又認真專註的目光像一簇火苗,在心尖上蔓延開來。

在季瑞清擡頭看向她瞬間,紀律仿佛被燭火燙了一般,一個輕顫,在慌忙之中垂下了腦袋。

不巧的是,因為這一系列的動作,使得她忘記了自己手上的那根琴弦。琴弦末端的凸起處狠狠地劃破了她右手小指指尖,血珠一下子就冒了出來,墜在了她的大腿上。

這麽一紮,紀律是當下就紅了眼眶,不過卻是一聲不響,就連抽氣聲也全然沒有。

會不會感染破傷風?她有些擔心地想著,任由血珠一點點地向外沁著。

“紀律!”

未等她回神,季瑞清已經大步流星地走至她的身邊。走路時帶起的微風,裹挾著他身上的淺淡的檀香味,鉆入鼻腔深入肺腑。

紀律擡起一雙烏潤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這才慢悠悠地“嘶”了一身。兩條細巧的眉毛微微蹙著,似乎是在竭力忍耐著。

“把手給我。”他的語調有些生硬。

季瑞清將手中的紙巾在她的細白的大腿處拭過,帶走了那抹鮮艷的紅。隨後不由分說地將她從椅子上拉起,牽起她那只沒被劃傷的小手,將人帶到了教室外的洗手池前。

水流傾瀉而下,淋在那根嬌嫩的小指上。

清水絲絲縷縷的涼意沁入肌膚,可紀律卻不覺得冷。水池之下,兩人的手還緊緊地交握在一起,季瑞清身上的熱意正源源不斷地湧向自己。

紀律從來沒有和異性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那股熱意早已竄上了面頰,不用照鏡子都能知道她此刻的臉會有多紅。

按理來說,紀律應該動動手指或者出言提醒,然轉念一想又覺得沒有必要,就這麽被他握著,還挺舒服的······

不想放開,至少暫時不想放開。

在充完涼水之後,兩人便又回到了琴房。季瑞清取了櫥櫃中的醫藥箱,拿了棉簽碘伏和創可貼。

紀律忽然就覺得有些好笑,就在前段時間,季瑞清還從裏面拿了雲南白藥給自己用。她不禁有些懷疑,這地方是不是風水不好,不然怎麽老是會受傷呢。

“笑什麽?”季瑞清看著她臉上蒙著的淺淺笑意,疑惑道。

隨後,他嘆了口氣,“換琴弦的時候千萬要小心一點,還好這次割得不深。算了,下次你還是把琴拿來我幫你換吧。”

季瑞清熟練地替她在傷口處上了藥,又拿了在一旁放著的創可貼為其貼上。他雖神情嚴肅,手上的動作卻是溫柔萬分。

紀律垂眸,視線正好落在了男人清朗俊逸的眉眼間。

他的眉目烏黑修長,眼睫如鴉羽般籠著,叫人難以看清那雙攝人心魄的眼睛。高挺鼻梁上架著的無框眼鏡,驅散了他眉眼間的清冷高傲,反倒是多了一層淡淡的紳士風度。

“疼就告訴我。”

“嗯。”

“好了。”

季瑞清停下手中的動作,擡起頭來。

茶色的眼瞳在暖陽的照耀下,折射出靜謐的光芒,就好像是一面漾著水波的湖面被烈焰燙出了碎金似的紋路,溫柔,壯闊,撩人心弦。

空調的涼氣與明媚的光陰交織,如同冰與火的碰撞,點燃了某種會令人沈迷的化學物質。

紀律避開了那道安靜的卻又不容忽視的視線,並竭力想要趕走心中的異樣情緒。

奇怪,明明只是看了一眼,甚至都沒有對視,自己卻能千百遍地回憶起他沈靜如畫的眉眼,自己的心臟卻會不受控制地躁動起來。

最後,紀律沒有讓季瑞清代勞安裝全部琴弦,她還是選擇了自己動手操作。裝卸完畢後,她將吉他遞給季瑞清示意他檢查任務的完成情況。

其實根本不用檢查,在她換弦時季瑞清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

不過最終,季瑞清還是細致地檢查了一番,小姑娘眼裏得意期盼的神情太過明顯,讓人一眼就讀出她那點狡黠的小心思。

“嗯,你做得很好。”

那便如她所願,誇獎一番便是了。

果不其然,紀律剎那間笑彎了眼,眉目間顧盼生輝。她雖為月牙眼,但眼尾處天生帶些上挑,這麽笑著宛若兩把小鉤子,仿佛一個不留神就會被偷走心魂。

季瑞清勾了勾嘴角,眉眼間也染上幾分疏朗歡愉,似是察覺到自己的情緒太過外露,很快便收斂起笑意,恢覆了清冷自持的模樣。

只是,若你在此時望向他通透清冷的雙眸,一眼便能窺見那兒藏著的溫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