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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根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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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根琴弦

等紀律回到聚會現場,觸及到同學們若有若無頻繁打量的視線時,如坐針氈。她悄悄照了一下鏡子,順了一下頭發,並未發現不妥之處,只當是自己多想了。

環顧四周,沒有看到林璐她們幾個,便打算上樓找找。

路過角落時,不巧聽到了幾個人在房間裏竊竊私語。

“她怎麽好意思!光天化日之下,和男人勾勾搭搭,真不像樣。”

“呵,憑她這張妖媚的臉,可不是信手拈來的事。”說話的聲音太過熟悉,以至於紀律一聽便認了出來。

說話的人是蔣思思,從小便和她不對付,上學時偶爾有些摩擦,但並未上升至大矛盾。畢業後紀律才聽說是因為在某次三好學生的評選中紀律以碾壓性的優勢超過了她,讓她一直耿耿於懷。從此往後,只要有紀律參加的活動她便要擠一腳。

當然,紀律聽後只當笑話一笑置之。

“以前沒看出來,沒想到紀律是這麽個人。那個男的也······”

房間裏的交談聲斷斷續續,卻足以讓紀律聽清楚她們所說的每一個字。

蹭的一下,紀律只覺得有一股火從腳心直沖腦門,腦袋發出陣陣嗡鳴,渾身的血液像被凝結了,幾乎要站不住腳。換了旁人,興許會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裝作沒聽見,可紀律不行。她雖做慣了乖乖女,但骨子裏依舊帶著自己的尊嚴與高傲,她絕不允許有人這麽汙蔑自己,更不允許季瑞清被說三道四。

她猛地推開房門,神情緊繃,面色冷若冰霜。

裏面的人僵了一瞬,蔣思思率先反應過來。

“怎麽?有事?”她一副陰陽怪氣的樣子,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道歉。”紀律怒目而視,黛眉緊蹙。

“道什麽歉?我這還有照片呢。”看著門外圍觀的同學越來越多,蔣思思頗有些得意地舉起了手機,“大家都來看看,評評理。”

照片裏,紀律單薄的身子緊緊地貼著身邊的男人,整個人看起來軟弱無骨,嬌媚不堪。

有少部分人開始竊竊私語,小聲議論,但大多數人還是站在紀律這一邊的。

見此情景,蔣思思又甩出下一張照片,“看看,是不是你啊?都跟人回家了。”

如果說剛才一張只是偷拍,那這張便是明晃晃地跟蹤了。

“才高中畢業就跟人回家呀,我可不信這是你哥哥。”蔣思思的朋友暗諷道,將回家二字咬得特別重。

不得不說,這幾張照片的拍攝角度十分刁鉆,營造出一種暧昧的氛圍,不由得讓人遐想聯翩。

身子發顫,拳頭緊握,指甲深深地掐緊掌心。但紀律仿佛失了痛覺般,因為只有如此才能控制情緒,冷靜下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再去關註周圍人的反應,而是神色淡淡,睨了一眼蔣思思,從容不迫地開口:“首先,你說得不錯,他確實不是我哥。”

此言一出,現場一片嘩然。

饒是蔣思思也楞了一瞬,壓根沒想到她會承認得如此爽快。

“不過他是誰和你沒有任何關系。”紀律話鋒一轉,難得有些咄咄逼人,“我倒想問問你,在我數次敲響大門時,你明明就在門後卻不開門,任由所謂的陌生人將我帶走,是出於怎樣的目的?你躲在暗處的偷拍、跟蹤,有又懷揣著怎樣的想法?”

“我只是好奇而已。”蔣思思見矛頭指向了自己,內心一陣慌亂,急切地想要反駁,可惜紀律並不給她這個機會。

“再者,我與他清清白白,與你同學一場,何至於此要如此抹黑羞辱我?”紀律口齒清晰,聲音不高卻格外鎮靜,“我是否可以理解成是你心裏扭曲,嫉妒作祟?

“從前你便不如我,如今要靠這種方式找回自信?”紀律一步步地靠近她,將她逼退至角落,“不過這照片倒是拍的不錯,有當偷窺狂的潛質。”

“如今我要感謝你。沒有你,我還不知人心如此險惡,憑著一張嘴便能顛倒黑白、搬弄是非。今天你可以拿我取樂,明天這裏的任何一個人都可以成為你的目標,大家可都要小心些。”紀律偏頭睨了一眼身後,神情鄙夷。

因為憤怒,紀律那雙平日裏盛滿笑意的月牙眼變了情態,眼尾上挑,情緒暗湧,散發出冷冽的氣息。

“請勿以己度人,望自重。”

此話一出更是澆滅了蔣思思大半的氣焰,身邊也無人再敢幫襯她。

紀律淡漠一笑,發出輕嗤,一張臉更加妖冶動人。轉身的同時,長長的馬尾不偏不倚地打在蔣思思的臉頰上。

-

等林璐幾個趕到時,硝煙滾滾的戰場已恢覆平靜,只餘下挑釁者在那抹著鼻涕眼淚。

紀律不想留在屋子裏,也不著急回家,便給朋友發了消息說自己要一個人出去逛逛。

走著走著,便來到了季瑞清的小花園前,看四下無人,索性一屁股坐在了花壇邊。

痛快過後,此刻的她只覺得委屈傷心,剛在氣勢早已煙消雲散。

隨手拔了一株小草,再用指甲將其掐成一段一段,還覺得不夠解氣,便又拔了一朵小花。

饒是如此,腦海裏還在不斷重現剛才兩人對峙的場景,紀律細思了一番,覺得剛才自己的表現還不錯,可是氣急之下,語言調理不夠清晰,離場氣勢也不夠強硬。

“嘶,胃又痛了,肯定是被氣出來的。”紀律低低地呢喃了一句,停下手中玩弄小花的動作,輕輕地揉了揉,又擡手抹去眼角的淚水。

-

季瑞清又一次審核了音樂會策展的最終議案,半小時後將與國內外的演奏者進行線上洽談。

時間還算充裕,他便拿著策展方案前往二樓陽臺。當人站在高處遠眺時,心情很容易就平靜下來。

屋外,驕陽似火,熱浪滾滾,當季瑞清將視線從遠處天際收回時,忽然註意到了自家花園外一抹嬌俏的身影。

小姑娘一會站起來踢路邊的石子,一會又蹲下身來用樹枝在地上畫圈,好不安分。

當季瑞清修長的身影遮蓋住紀律的頭頂時,紀律正專心致志地掰開藥盒,企圖直接將藥片生吞入腹。

“怎麽這樣吃藥?”紀律被嚇了一跳,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擡頭看向來人。

女孩的眼睛幹凈澄澈,好似春雨綿綿時,氤氳霧氣裏的湖泊,可是眼角處爬滿了赤紅的血絲,一看便知道是哭過了。

季瑞清的心底騰起一股躁郁,他按了按隱隱發脹的眉心,問道:“誰欺負你了?”

紀律沒料到她會這麽問,下意識地否認,“沒,就是和討厭的人吵了一架。”想到剛剛那些不堪忍受的話語,眼淚又有決堤的趨勢。

季瑞清低頭去看她,看到她那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將落未落的淚珠,輕輕顫抖著,雙手掌心也有明顯的紅痕。他只覺得心底的煩悶愈演愈烈,不受控制。

“和我過來,我給你倒水吃藥。”

紀律走在季瑞清的身側,似是察覺到他的心情不佳,主動開口:“剛才有人說我壞話,我就反駁她,將她說得啞口無言。”說到這,紀律露出一個看似輕松的笑容。

可是,季瑞清幾乎可以想象到她和人爭吵時緊張無措卻又不得不故作鎮定的模樣。

“你做得很好。”沈默了一會兒,他開口,“下次再碰到這種事也不要客氣。”

紀律被逗笑了,“可是你怎麽確定我就是對的那一方呢?你都不知道事情經過。”

是啊,他又怎麽知道呢。

只是願意相信她罷了。

-

進了屋子,撲面而來的涼風驅散了熱意,熟悉而清雅的竹香平息了內心的委屈惱火。

遠處天際碧藍如洗,綿密雲朵層層疊疊,如此景致被倒映在了餐廳的大理石墻面上。

季瑞清遞了熱白開給紀律,看著她乖乖將藥吞下,才放下心來。

“我一會要開會,你在客廳看會電視好不好?一會我送你回家。”季瑞清儼然一副哄小孩的口氣,溫柔中又帶點強勢。

逆光之中,季瑞清身形修長,筆挺如松柏,襯衣的領口處的扣子系到了最頂端,嚴謹而儒雅。腕上的手表質地精良,雙色表盤增添了儒雅成熟的氣質,光影流動,沈邃深沈。而之前被自己緊緊拽著的袖口處已熨燙服帖,不留一絲痕跡。

紀律靠坐在柔軟的沙發上,一打開手機,就跳出近百條消息。

大多數的消息都源自於她和朋友們的群聊,林璐幾個憤憤地替她鳴不平,說是把那些不安好心看熱鬧的統統訓斥了一番,叫她不要生氣。還有幾條是顧其臻發來的,言辭之間不難看出對她的擔心。

紀律向上滑動了二人的聊天記錄,恍然發現除了互發節日祝福,竟是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聊過。

也是,畢竟往事已矣,無可留戀。

商洽的過程還算順利,不少演出嘉賓都與季瑞清打過照面。特別是幾位古典吉他演奏家,對於季瑞清重新活躍在吉他屆表示驚喜。巧合的是,其中一位還是他在英國念書時的導師,這位老者懇切地希望季瑞清能回去完成他未完成的學業與事業。

等徹底結束工作已過去了近三個小時,季瑞清長舒了一口氣後,猛地想起家裏還有個人在。

一雙長腿邁著大步快速走下樓,就看見女孩恬靜的面龐上眉眼彎彎,豐潤的嘴唇微微上揚,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銀鈴般悅耳的笑聲。

窗外的陽光有些毒辣刺眼,屋內有細小的灰塵在漂泊浮動,季瑞清快步走去拉起半邊窗簾,生怕驚擾了這溫暖又美好的一幕。

顯然紀律並沒有註意到這邊的異樣,註意力依舊全神貫註地集中於電視上的黃色海綿和粉色海星,樂此不疲。

等播放結束,紀律擡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又張開雙臂小幅度地身個懶腰。即便如此,腰腹處雪白的肌膚還是暴露於微涼的空氣中,也在不禁意間闖入他人視線。

季瑞清看向那柔軟白嫩,盈盈一握的細腰,呼吸一滯,一夕千念,沖動間有種想替她把衣服拉好,把她整個人藏起來叫世人無法窺視的荒唐想法。

“老師,你的工作結束了呀!”紀律無意間的一個轉身,終於註意到了不遠處的季瑞清。

“海綿寶寶就這麽好看?”季瑞清走至她身旁,看著她盛滿笑意的月牙眼,不禁開口詢問。

“童年回憶呀!”紀律一本正經地解釋,“而且他們真的很可愛,是我最喜歡的動畫片了。”說完,眼睛又瞟向屏幕,“居然還有一集。”

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果不其然,海綿、海星、螃蟹、章魚又開始唱起了歌。既如此,他索性在她身側坐下。

季瑞清將一雙長腿自然地交疊,又漫不經心地解開了領口處的紐扣。

紀律怔怔地盯著他,從黑色西褲下修長筆直的大腿,襯衫下隱約可見的緊實腰腹,到脖頸下方裸露出的一小塊皮膚,全部看了個遍。愈看愈覺得心猿意馬,思緒迷亂,耳垂紅得仿佛要滴下血來。

季瑞清微微側身,看著還在原地發呆的女孩,又瞥見她那通紅一片的耳朵,忽然生出了逗弄的心思,“在看什麽呢?”

紀律結結巴巴地開口:“沒,沒什麽。”似是為了掩飾此刻的無措,她嘗試轉移話題,聲音軟軟柔柔,“老師你也看這個嗎?”

季瑞清面色不改,“嗯,想看看小朋友喜歡的節目。”

“小朋友”三個字讓紀律僵了僵,她明白,在他眼裏自己就和其他的學生一樣,沒什麽特別之處,頂多算得上是個成年了的小孩,但是到底有些失望,只能聲音悶悶地應了一句。

季瑞清並不知道因為自己的一句話讓剛才還興致勃勃的小姑娘變得有些神情懨懨、心事重重,看向動畫片的眼神也不如先前那麽愉悅純粹。

劇終時,紀律面露歉意地起身去外面接了個電話。

電話是林璐打來的,先是問了問紀律在哪,然後再三懇求她一起吃午飯,因為他們幾人組了個小局,陳雋言也會參加,她自然是希望人多熱鬧些,自己也不至於尷尬。

季瑞清零零碎碎聽到了幾個詞,便大致猜到是她的朋友來找她了。

等紀律回到客廳時,就見茶幾上放著一個紙袋子。不過她和沒有多想,便拎起包打算和季瑞清告別。

“老師,今天真的太謝謝啦。”語氣熟念,自然嬌柔卻不做作,“不麻煩您送我回去了,我的朋友們來找我吃午飯了。”

季瑞清微笑著點了點頭,“把這個帶走。”

他指的是桌上的紙袋。

紀律聽話地拿起了袋子,偷偷地往裏面看了一眼,是一小瓶礦泉水和剛才的藥片。

“你的朋友在哪裏等你?”

“在小區門口。”紀律一邊回答一邊將鏈條包斜挎在身上,然後拎上了那個紙袋。

一小縷微卷的栗色長發被壓在了背包的鏈條下,紀律有些不適地甩了甩頭發。

一雙骨節分明的手伸來,用修長的五指將鏈條小心地撥開。

紀律的背部緊貼著他的胸膛,感受到僨張起伏的熱意,聽見衣袖摩挲的沙沙聲。呼吸間,他微熱的氣息打在她後頸裸露的肌膚上,不由得泛起一陣陣戰栗。

這陣酥麻一直從脖頸蔓延至她的脊柱,半邊身子都有些發軟。

僅僅是一簇氣息,一絲觸碰就將自己的心攪得躁動不安。然而,她又不反感這種暈眩般的刺激,隱約間倒是生出一點期待的名堂。

“好了沒?”紀律側身擡頭去看他,恰好對上了那雙深邃的眼睛。不知為何,她覺得他的目光如春風般和煦溫柔,眸底蘊含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心跳漏了半拍,身子也忍不住微微顫抖,她慌忙別過頭去,鼻腔間卻是渺遠而森寒的檀香,孤獨寂寥,久久不散。

“別動,頭發卡住了。”男人的嗓音如風卷珠簾般溫和動人。

低下頭去看,女孩的耳朵、面頰全被染成了嬌艷的玫瑰色,就連白皙柔嫩的脖頸也被熏蒸出一抹朱紅。剛才和他對視時的那雙眼睛,像是藏在朦朧水霧後的漫天繁星,耀眼、純粹、不帶一絲雜質。

仿佛有一把毛茸茸的刷子在他心尖上劃過。

他的手指不小心劃過她的耳廓,指尖因為常年練琴而帶了一層薄薄的繭,那粗糲的觸感不斷挑撥著紀律的敏感神經。

紀律閉上眼睛,極力將自己的躁動不安的靈魂從身體中抽離,不讓他看出異樣。殊不知,如蝴蝶展翅搬顫抖的睫毛已經出賣了她,全部落在了他的眼裏。

-

季瑞清執意要將紀律送至小區門口。

“這裏岔路多,怕你迷路。”他是這樣解釋的,紀律不疑有他,跟在他的身側,漫步而去。

然而紀律不知道的是,季瑞清真正的目的是怕她再被人欺負了去,他不想看到她淚眼婆娑的模樣,因為那樣他的心口也好像被輕輕揪了一下,雖不疼也絕不好受。

不遠處,林璐幾個正揮動著手臂。紀律定睛一看,不僅陳雋言在,顧其臻和他的兩個朋友也在。

“你們看,紀律身邊的男人是誰啊?”王悅嘉小聲地耳語道。

“不知道啊!光看身型就很帥氣十足。”林璐的眼睛裏簡直要冒出星星來了。

周若漁也跟著聳了聳肩,毫不知情的模樣。

陳雋言接了一句,“是不是早上他們吵架時的緋聞男主啊。”

顧其臻聽到這才將視線從手機上移開,擡頭看向遠處漸進的兩人。陽光下,男人高大英俊,女孩明媚動人,似乎十分信任依賴身邊的人,顧其臻幾乎可以想象到她臉上清麗動人的笑容了。

兩人在距人群十米開外處停下。

“謝謝!下周見。”紀律笑眼彎彎,已經記不清這是今天第幾次向他道謝了,但每一次都是真心實意的。

“嗯。”季瑞清應了一聲,眼神淡漠地看向不遠處的人,和顧其臻打量的目光撞個正著。覆而收回視線,目光溫柔地看向紀律,“下午也要吃藥,不要喝冰水,記住了嗎?”

“記住啦。”紀律邊說邊和他揮手道別,小跑著走向遠處。

顧其臻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快步流星地上前,將紀律小小的身影攏在了自己跟前,阻隔住了身後的視線。

“跑哪裏去了?”

“不告訴你。”

“剛才那是誰?”顧其臻不依不饒。

“也不告訴你。”

顧其臻趁她毫無防備,一把摟過她的肩膀,帶著她向前走了兩步,隨後蹙著眉頭向後望去。

果不其然,那人還未離開,疏淺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紀律身上。

有點像是長輩關懷小輩時的眼神,但又有些不像,很覆雜。

一時間,讓人有些摸不清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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